思绪收回，回到涂坤克的问题。
看他的样子，鼎里的要紧之物并不是那些已经被焚烧的战事情报。
那些机密信息，主帅一贯遵从阅后即焚，谨防外泄，被有心之人得到，于我军不利。
这里的有心之人，不单指敌营派来的汉人谍作，同样也包括自己人。
主帅最担心的就是大敌当前，战事将起，在这一紧要关头，会有人员临阵倒戈，因国政党争趁势勾结中原，谋取私利，反陷突厥军于危境。
至于中原那边令人防不胜防，时有出动的汉人谍作，主帅早有严令主张，三令五申须严守禁入，夜以继日加紧巡防，军情保护、反侦查体制也逐渐完善，加之主动检举有功，视谍作分量予以财帛、兵器或是官职升迁的奖赏，全营小心警惕，枕戈待旦，大部分时刻都是整装严阵以待。
另有巡卫长率队随行，夜巡守卫，汉人谍作几无可乘之机。
这样说来，诱使闻代巡卫长剑指御鼎，欲毁灭的鼎中之物既非军情战报，那则该当是……
本不应在其中之物！
弥贺才恍然，为何面对涂坤克的询问，他竟会答不上来，理由无他，只因他从未想过鼎里还会有除了机要军事情报之外的其他物什。
本不应在鼎中，却出现其中，还引得有人急于出招将之除去的东西，还能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
弥贺很快就自然联想到了主帅的暴毙和涂坤克手上那从主帅鼻腔内探出继而染血的马匹鬃毛。
如果那才是导致主帅在短时间内速死的因由，从炙羊肉里验出的所谓乌头碱混合钩吻的剧毒显然便不是直接源头了。
弥贺顿时一惊。
因为他忽的又念及闻代巡卫长曾在毁损御鼎后说过的话。
只不过那些话，在当时情形下只被他当作根本不切实的疯话。
直到这一刻，才有一些顿悟。
“快，快将这鼎抬走。”
“实是秦副将觊觎军权，暗害主帅在先，又心思歹毒，在帐内布下杀机，如若不将御鼎检视一番，属下……属下实在心中难安。我也是怕大家就此着了那秦瑄的道！”
……
是啊，在闻代巡卫长的一番挑弄查验之下，鼎内证实并没有关窍，也没有所谓会夺去帐内所有人性命的毒雾，众人还好端端的待在主帅大帐。
只是，究竟是鼎内真的没有藏毒，还是危机在不经意的闹剧间已经悄然解除了呢？
弥贺自是不信营内会有人对诸将下手。
各将领纵有嫌隙，暗中角力，主帅意外暴毙纵有蹊跷，但他笃定，没有人会这般不识趣，挑在军备物资转移，战事迫在眉睫的关口引发内乱，更不会有人豁出性命，为了毁灭证据，就连自己的命也一并赌上。
鼎内如果真的埋了关窍，幕后之人存心玉石俱焚的话，又怎么会让闻捷有出手干预的机会，还坐等着闻捷除去事先在鼎里布置好的关窍？
真是那样，闻捷压根不会有冲撞御鼎的一星半点的可能。
理由只可能是鼎里确有物什，只不过不是为了害死账内众人的关窍杀招，而是像闻捷说的那样——曾暗中夺去了主帅性命的杀人毒雾。
施计让闻捷头脑昏沉，失了神智，在意识无法自主自控的情况下冲撞御鼎，这才有了那一出闹剧，只不过闹剧是表象，施计之人的目标是鼎内可能还残存着的东西。
那些毒雾灰烬。
一旦发现还存在，极有可能暴露出幕后元凶身份的重要罪证。
借“失心疯”的闻捷之手，毁灭可能遗留的罪证，再借冲撞御鼎，对先主帅不敬的名义打压闻捷，使其失势，失去诸将信任，丧失实权。
此举大有可能也不是冲着闻捷来的。
所谓敲山震虎，这样做其实也相当于是断了涂坤克的臂膀，让他没了支援。
弥贺的思路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先前曾扰乱他视线，阻塞他查案的思路，困惑他至深的那些疑点逐渐开始消散，现出明晰的轮廓。
盘根错节的蛛网乱麻被拨开，那些丝丝如缕的繁杂细节都被有秩序地展开。
脉络清楚，环环入扣。
它们原是有着自己的生命轨迹，有据可循的。
意外被发现，主帅紧攥手中的马匹鬃毛。
好像被翻动过的炙羊肉。
在众人还在伙房勘验用具，却提前折返的秦副将。
他机巧灵敏，看似让人挑不出说辞的应对。
暴雨过后姗姗来迟，说是去喂马的冯老。
刚巧在不久后就被挖出，还裹挟有雨丝泥渍的藏了剧毒钩吻的蜂蜜罐。
闻捷的莫名失控，他的疯症。
适时出现的燕参领。
“无辜”受累，大度宽谅，出奇竟和燕参领起了口角的秦副将。
秦副将和燕参领之间微妙的态度。
看似避嫌争执，实是佯装的吧，他们在暗中配合。
最关键的，就是那被人为忽视了的方形小鼎。
他们会注意到这方鼎的契机，恰是闻捷起了疯症，先斩后奏，对主帅御鼎不敬的时候。
只不过当时，他们关心的都是闻捷的失常无理举动。
没有人去费心揣摩他的话，共情他的暴怒和隐忧。
对闻捷下药致其疯狂之人，应是想借闻捷的手除掉仅存的物证，完美地替自己扫清尾巴，这样他便没了顾忌，可以高枕无忧了。
闻捷曾诋毁燕禄，又指控秦副将的那些话，弥贺现在想来，却是后知后觉，原来他们一直苦心寻觅的证据，一直就隐匿在细节里，只是以另一种诡谲的面目出现，令它们天然地不被信任。
正如示弱于人前的秦副将和燕参领，天然地赚取了绝大多数人的信任。
弥贺心头的疑云散开，现出朗朗乾坤。
那些在蛛网细节里隐藏的证据也纤毫毕现。
他早该对闻捷的失常有所怀疑，也该对他恢复清醒以后的话稍加琢磨。
弥贺恍然，心中的犹疑顿消，但惊异不减，他的视线穿过涂坤克，不由看了一眼在两侧卫兵围困下，身处卫兵统领越骁密切监视下的闻捷，声音不禁发颤：“焚烧的军事情报早已没了痕迹，是本不该出现在鼎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