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贺竟没有打断,耐着性子听到了这。
其实,闻捷的反常他也纳闷,涂坤克提出的问题,也正是他所关心的。
如果闻捷的失常举动是受人挑拨,或是暗中使了何种手段,在成为众矢之的时有过激行为也属被迫无奈。
涂坤克不打算点明,而是反问:“弥贺统领以为呢?”
“若闻代巡卫长是受了激将挑唆,才失手动了御鼎……从结果来看,那人是想借闻代巡卫长之手毁损御鼎?”
弥贺想到这,又稍加补充道:“还是说……御鼎里的什么东西?”
他不由纳闷:“只是,主帅遗留之鼎,里面能有什么呢?”
“主帅从不燃香,那是……焚烧过的战事机要情报?”
见弥贺的思路总算跟上来了,没有偏离预设的轨道,涂坤克很能沉得住气,并没急着否定。
虽然战事情报涉及谍作,营内还有几个令他挂心,疑窦丛生的汉人,也就是引路人一行,但事分轻重缓急,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只得暂且搁置。
弥贺联想起闻捷满脸惊慌,剑挑御鼎的情态,感到确有可能像涂坤克说的那样,是有人刻意激将,遭受了刺激。
当时并未放在心上,以为仅是闻捷一时口不择言说出的疯话,而今却忽然忆起,犹如在耳畔回响。
“快,快将这鼎抬走。”
以及燕禄状似不经意的话。
“闻代巡卫长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声称可汗亲赐的方形小鼎内埋藏毒雾,意欲取众人性命于此。我只当他是关心则乱,风言风语。”
“只是看他这般情态,倒像深信不疑,不惜冲撞了先主帅遗物。”
他承认,当时很自然地先入为主,只当主帅走得突然,一下子没了主心骨,闻捷受不住惊吓,又久困于中毒案不解,莫名地头脑发昏,诱发了失心疯,才会神智失常,无理取闹,作出狂悖举动,潜意识里就没认真听他说话,更没把那些话当真。
至于缘何会信了燕禄的说辞,主要还是因为闻捷当时的样子太过惊骇和夸张,燕禄又恰好出现,且丢出的那番解释又合情合理,正好暗合了他心中的猜想。
与其说他轻信了燕禄,倒不如说他是顺从了自己的心意。
但回过神,待到现在,冷静下来,他恍然,自己竟大有可能又一次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
正如只因从炙羊肉里提炼出毒物里含有乌头碱,就贸然猜测下毒和伙房有关,又只因延味羡身为炊事长,享有伙房原料采购的一应调度权,就认为延味羡或主使毒杀,或参与其中。
这一切一切的先入为主,不过只因他太过相信自己的眼睛。
似乎,目之所见,方寸之间,就已覆盖天地本色,世态清浊。
世事仅凭肉眼就能丈量,洞悉。
就没想过,眼睛有时也会骗人。
殊不知,眼睛很多时候都会骗人。
如果世事尽皆能看得分明,他就不会看不透主帅对秦瑄、涂坤克二人的态度,拿不准大军物资转移后,主帅对下一战主力先锋的安排。
不会掉以轻心,令一军主帅在自己的帐内遇害身亡,更不会在追查元凶一事上耽误这许多时间。
藏有剧毒钩吻的蜂蜜罐在涂坤克营帐附近挖出,加上小兵拓钦言辞闪烁,多番遮掩两人曾暗中有过密会,涂坤克不免身陷众人怀疑的时候,博朗的指控是大胆肆意了些,倒是激得涂坤克说了许多肺腑之言。
有些话,初听时不以为意,放到如今忆及,却是有振聋发聩之感。
“以你目光粗浅,就能断定正邪善恶了?好一个正身正行,我问你,目之所见就是全部的真实吗?你又会否狭隘短视?你……就果真毫无私心吗?”
这话戳心戳肺,谈及正邪黑白,私心与否,弥贺的第一反应亦是退却,他怯了,几乎是下意识地。
相信无人会喜欢被人剖白,尤其是剖析心迹。
剖析行止尚可接受,诛心那是万万不能。
那等同于杀人。
杀人诛心,诛心无异于杀人。
说到私心,人皆有之,弥贺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和寻常人一样,他也不敢承认,更不用说宣之于口。
就说主帅,是一军的主心骨,诸将和他自然是在同一战线,但听闻他的死讯,大家真正的心思为何,恐怕各有计较,不尽相同。
有焦急者,有从容者,有观望者,当然也有蠢蠢欲动者。
中毒案疑云深重,层层反转,扑朔迷离,在形势未明以前,没人敢轻易表态或是妄动。
不动,则不伤。
但弥贺不得不承认,在很多时候,他都不可自控地被表面的线索牵引着走了,未及深思其里。
很明显,他犯了一军统领的大忌,那就是一叶障目,偏听偏信。
他本能地排斥逆耳的真话,刺耳难听的忠言,看似顺从本心,顺时应势,其实只是为自己的愚昧和随波逐流找了个借口。
毕竟,没人愿意承认自己目光浅陋,肤浅庸俗。
回想起来,他看到的,确是极有可能只是有人想让他看到的表象,并非全部的事实,也不是所有的真相。
闻捷的疯症来得蹊跷,他的确并未留意过在闻捷发作前燕禄的去向。
而在闻捷失控,冲撞毁损御鼎后,燕禄出现的时机又太过凑巧,他的话,看似是替闻捷开脱,解释一二,其实正是他三言两语,坐实了闻捷发疯和对先主帅不敬。
他在其中,起的是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作用。
如果闻捷是中药致狂,那么诱他出手毁损御鼎极有可能就是下药人的真正目的。
在这之后,闻捷出面澄清那段时间,应已恢复清醒,他的话,便是可信的。
那燕禄和秦瑄,岂非在诸将面前演了一出釜底抽薪,倒打一耙,金蝉脱壳?
想到这个可能,弥贺冷汗涔涔。
也不由开始想,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和其余诸将又是怎么主动钻进陷阱里去的。
是闻捷太疯混淆视线,扰乱了思路?
还是燕禄的演技太精湛,状态太松弛,不着痕迹?
燕禄和秦瑄的配合太默契,无懈可击?
还是理由其实是他们习惯性地先入为主,太蠢啊……根本没有费心布局的必要。
弥贺没敢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