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力控制声音里的微颤,但周围的人还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紧张和慌乱,似乎他尽管几乎确定,仍是不敢或不愿相信。
席淳诧异侧目,代洲义却像是有所预料,紧跟着问:“不该出现在鼎里的东西,那是什么?”
据他们所知,主帅不喜香薰的味道,从不点香,鼎里自然只会有焚烧殆尽的有关战事进展的情报信息。
绝密信息焚于鼎内,是为了灭绝痕迹,那是主帅一贯的习惯。
因此代洲义第一时间想不通,还会有什么不该出现在鼎里的东西,听弥贺统领言语的意思,那东西应还不巧地出现在鼎内了。
究竟是何物,竟会让弥贺统领感到后怕。
席淳和代洲义面面相觑,有所会意。
他们自然想到主帅的意外身死,还有苦寻不得的背后原因。
单从主帅食用过的炙羊肉上查找,线索似乎就断了。
可要是,有另一种可能呢?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只是诸将都屏息不再言语,只等着由弥贺来揭示。
今次,就连博朗都很能耐得住性子。
他虽性急,但主帅中毒案查至这里,他多少也感到了事情的棘手。
就像有另一只巨手,能提前获悉案子的进展,从而于关键处出手干预,搅弄风云,一次次破坏他们的追索。
同样紧张得不敢呼吸的还有汉人一行。
沈亭修知道,情形既倒,风向恐怕是真的无可挽回地要变了。
他一直在担心的,会扭转场上局面的变数,似乎即将来到。
只是他习惯性地尚存希冀。
卢云琛从弥贺的恍然和惊异里,从身侧将军身上的僵直和透出的不安里,也察觉到什么。
听到弥贺的话,料到他已后知后觉,会感到震惊,想着给他一些缓和时间,涂坤克便没急着发问。
“是……”他只是对弥贺的话表示认可,鼓励他往后说下去。
弥贺的面容很是纠结,但还是示意卫兵统领越骁让开。
越骁有所领会,摆手示意两侧的卫兵退开。
只见越骁附耳对近旁的兵卒头目小声说了什么。
下一秒,原本围困闻捷的卫兵已经齐刷刷地调转方向,继而密不透风地包围了诸将。
博朗、代洲义和席淳不由得缓慢后退。
他们都不解这是要做什么。
这时,弥贺的声音响起,此刻,已经多了几分坚定。
“没错,鼎里原有的,才是致主帅失血暴毙的夺命毒雾。”
“闻代巡卫长的疯症不是没有来由,正是有人欲借他的手销毁关键罪证,鼎里原有的,是毒雾灰烬。此时只怕已经和其余的纸张情报灰烬混杂一处,无从分辨了。”
博朗暗忖,回忆起闻捷之前无端失控的样子,又瞧瞧他现在义愤填膺,迫不及待要出口解释的样子,觉得弥贺的话确有几分可信。
他想到什么,不由地看向曾被闻捷指控图谋不轨的秦副将和他身边的燕参领,不由皱眉,怒意上涌,手握腰间佩剑的手也紧了紧。
只是出于对秦副将本能的敬重,他还是按捺了下来。
弥贺沉了脸,视线转向秦瑄。
“事到如今,秦……副将,还有什么话要说……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心里很清楚,闻捷应才是受害者,扮作无辜将自己摘得干净的燕禄就是他口中指控的在他身上做了手脚之人,令他癫狂作乱,沦为众矢之的的药便是燕禄施下的。
而燕禄,也不过是秦瑄的爪牙。
想来,一个参领位分,又有多大胆子敢在这样的关头冲主帅下手呢?
还不是授意于背后的人。
燕禄费心护着的人,不是秦瑄,还能是谁?
以弥贺的地位,他只打算直接和秦瑄对话。
涂坤克紧攥的右手掌心舒展开来。
他终于在最后时刻抓住机会,还了自己清白。
他也安下心来,他知道,有了弥贺统领的支持,秦瑄纵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也是在劫难逃。
秦瑄真正的面目得到揭露,他将不再是人心所向的那个。
索性,冥冥之中的局势还是在眷顾他的。
秦瑄的注意力,却在冯老那边。
如果先前从冯老无意间负手而立,暴露入军营前在突厥王廷的习惯,他只是猜疑,冯老是在和炊事长延味羡暗中传信。
就在不久前,他已经可以确定,冯老确实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排了人进入了他的计划,隐秘地搅入了这一局中。
炊事长延味羡,真的是听命于冯老。
物证藏毒蜂蜜罐只是前菜,略施小计,冯老企图让延味羡为他代罪之心不死,还有后手。
只是这样的传信,梅开二度,又恰巧被他有所觉察。
他本就对延味羡在中毒案里的态度有过怀疑,先是坦荡拒认罪行,凛然铿锵,一派的忠直,后又因突然出现的藏毒蜂蜜罐重回众人视野,此番虽还是否认,还有了应对涂坤克那三个提问时的镇定自如。
但不知是无心还是刻意,此前有那么多时间思索打腹稿,涂坤克提那三个问题时也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架势,延味羡要是存心想摆脱和藏毒蜂蜜罐的联系,可以有诸番说辞,他完全可以在面上将那三个致命问题回答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且不假思索,执着有力,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原有那么多的时间提前思量,编织说辞以应对涂坤克的审问,他还是选择了那样的回答,说蜂蜜罐是他的,里面的秘制果醋也是他调制的,但就是蜂蜜罐早在不知何时就遗失了,让人平白滋生疑窦。
就像是,虽在明面上板正据理地回答,以期借完美的答案逃脱质疑,洗清自己,却仍是百密一疏,应激下失言暴露了破绽。
就像是刻意要丢出破绽,引人抓住痛脚,就怕别人不把他和下毒真凶联系在一起。
再一结合此前冯老对延味羡的传讯,秦瑄猜到了另一种可能。
可能他暗叹的延味羡回话中的漏洞,这一败笔,正是延味羡提前布置,百般思索,设下的预谋。
他本是为求死。
只是没想到,涂坤克却似转了性,没能像他预想的那样抓住回答中的疏漏,乘胜追击,把他的生路堵死。
他竟宽和地放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