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坤克用着漫不经心的口吻,轻松就将藏毒蜂蜜罐出现在了他的营帐外给遮掩了过去,随意说出口的话听上去不假思索,一时倒也揶得人不知如何是好。
席淳面露难色,会再重提蜂蜜罐发现的地点,完全是受了燕禄的影响,却没想到涂坤克竟会回答得如此真实和坦荡,自己那凭臆测得来的无端指摘才是让人羞愧难当。
其实细想之下,再如何情急,既有了善后的打算,又怎么会选在显眼的临近处?
再怎么心大,但凡果真是他下的毒,被人寻着线索步步追查,要想翻查物证的话,毒药出处和全营驻扎范围都是不容错漏的要点,饶是短暂地逃过了搜索,也不过只是侥幸。
被查出完全是时间问题。
照理,犯案者就算原是个粗枝大叶的草包莽汉,到了善后这种关系自己身家性命的要紧问题上,也定会拿出心细如尘的一面来,断不会还犯迷糊。
因时间紧迫,无从寻觅更妥善隐秘的地方藏匿作案物证,从而在危急关头,失手将物证埋藏在了自己身边一个极易暴露的地方,这样的说话推敲之下其实根本就站不住脚。
涂坤克虽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如真是他下了毒,不说狡兔三窟,完美躲避,至少也会料理仔细,断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被人这么快抓住痛脚。
心急冒进是他的缺陷,但他还不至于在保命大事上丧失了警觉。
假设藏了剧毒的蜂蜜罐真就是他慌忙间埋下的,当时无暇找其他隐蔽之处,也不会选择这样轻易就能被挖掘出来的深度。
席淳回忆想起,那只蜂蜜罐出现的时机其实很是凑巧,正是案件陷入瓶颈,大家一筹莫展的当口,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确切时间算起来还是在一阵暴雨过后。
带着关键物证蜂蜜罐回禀的兵卒尽管大部分穿戴了蓑衣遮挡,身上还是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在为首那个兵卒禀告时,险些脚底打滑,失手摔了蜂蜜罐,也正是因为此举才致使罐顶封盖急速晃动偏移些许后才归位,致使罐中的秘制果醋风味飘散开来,被万葛沙灵敏嗅出,也是因为这样,擅长调制这种味道果醋的炊事长延味羡才会成为被重点怀疑的对象。
席淳当时也注意到,兵卒险些摔倒,便是因为穿了打湿的雨靴。
所以他对暴雨后这个时间记得真切,也确信无疑。
涂坤克当时出神,想必也注意到罐子上裹挟有泥土和雨水。
细细想起来,也怪不得涂坤克看到兵卒手上抱着蜂蜜罐,还回话说是从他的帐外不远处掘得的,会是那般不可思议的表情了。
他在惊的是始料未及,在疑的是这个所谓物证出现得“太合时宜”。
怎么他们正愁案件进展过半,戛然而止,线索偏偏断在了关键处,线索就像凭空生出羽翼,主动飞到了他们面前?
人皆担心事与愿违,所求不过心愿皆成,他们还真应了那句“心想事成”,当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这条线索来得顺遂,又恰好解了燃眉之急,给他们带来了新的追索方向,他们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接住了这送上门的,甚至在当时的他们看来是天降的礼物。
也就未及深思哪会样这样的便宜好事。
他现在才想说,这条他们梦寐以求的线索,真的是福非祸吗?
“飞来线索”在中毒案里又起着怎样的作用……
指向似乎也很明显。
当蜂蜜罐的线索出现,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它出现的时机、地点都是为了和一个人关联。
没错,涂校尉。
先入为主,诸将都以为涂校尉的惊疑是因为心中有鬼,他和蜂蜜罐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真的不曾想过他这只是他本能的第一反应。
作为物证的蜂蜜罐出现得太过突然,出现的地点更是让他产生了深重的危机感,冥冥中有所预感这是有人在做局下套,不想误入陷阱,中了他人的奸计罢了。
涂坤克下意识的反问也很真实,席淳设身处地地换位思考一下,如果陷入蜂蜜罐嫌疑的人是他,猝不及防地一个蜂蜜罐丢到面前,且已经明确地感应到罐子出现得蹊跷,要是处理不好,稍有不慎就会引来争端,被牵扯进中毒案的风波,那自己的反应和表现上怎么也不会轻松。
惊疑已经可以算是温和的反应了,如果真的有人设计预谋了这样一件证物,还怀着并不单纯的目的,甚至想要置自己于死地,他说不定会感到恐慌,更会难以自控地出错。
似乎难以规避围观者会有的“先入为主”观念,物证既出,不管作出什么样的反应,都会被不同视角的人另类解读。
而在当时的环境下,藏有钩吻的罐子又意有所指,也难怪会使人联想到下毒者。
平心而论,换作他是涂坤克,也是做不到淡然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稍缓,带了一些感同身受的体察意味,道:“反正是不会轻松。”
眼看涂坤克也学会了示弱,还成功博得了席校尉的同情,打得一手恰到好处的感情牌,以免席淳被涂坤克所惑,改变立场,燕禄适时出言,准备扼杀涂坤克的心思。
“当然了,看到最不想看到的蜂蜜罐从自己精心掩埋的地方就这么被挖了出来,自是晴天霹雳,涂校尉出现怎样的神色都算不得夸张。”
“你在惊疑的不过是天公缘何这般不作美,不凑巧地降下一场雨来,令土层潮湿松动,积水抬高,才让本就匆匆埋下的罐子轻易就暴露出来,还被当作明晃晃的证物呈到了你面前。”
燕禄直视着涂坤克,像是要将他看穿:“你又惊又怕,也苦恼,怎么会这么不小心,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事出紧急,你别无选择,可惜天不助你,偏偏下了雨,直接将一切都暴露出来。”
他淡淡道:“或许,连苍天也看不过眼,惋惜主帅死得太冤。它也想涤清罪孽和污秽,还暴毙的主帅一个公道,也予浊浊尘世一片清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