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瑄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很显然,他并没想过弥贺统领会这么说。
自己的本意是想引导他仔细思索马匹鬃毛的来源,考虑涂坤克反复使用鬃毛的原因,联想他如此行事背后的因由。
弥贺却语出惊人。
秦瑄猜到,在涂坤克再次查验主帅尸身,大家屏息以待,案情看似僵持不下的时候,弥贺已经利用这段时间在脑中复盘案件原委,对下毒手法以及主帅真正的死因有了推断。
弥贺直到现在才醒过神来,语气笃定,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审视,还有强行克制的怨愤,无形的威压迫得人头皮发麻。
他在提到燕禄时敲山震虎的意味太过浓烈。
这也正常。
燕禄是自己志趣相投的挚友,弥贺一旦对自己有所怀疑,必会认定燕禄也参与其中,并且在这过程中给自己提供了不小的助力。
他的话看似针对燕禄,实则还是在点他。
秦瑄不免苦恼,事先打定主意冒险,无论如何也要瞒着燕禄,就是怕他涉事太多终会难以抽身,不可自控地陷入到纷扰和争端当中,舆论的慢慢发酵也会让他两难。
燕禄在获悉真相后,势必会选择站在他这边,就一定会加入进全盘计划,可越是牵涉过多,就越是会同他绑定一处,命运共担,福祸与共。
秦瑄设想过最坏的结果,左不过就是事情败露,设计落空,诸将众口铄金,不排除还有人煽风点火,落井下石,他惨被打压,沦为这场斗争的牺牲品。
无缘主帅位,更遑论之后的领将擢选,此后再难翻身,甚至,因此丢了性命。
一失足成千古恨。
无非便是这样。
只是万劫不复的路,他既执意地选择了冒险一搏,就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用自己一人作为赌注,便是要孤身入局。
他不想牵连旁人为自己承担代价,尤其是燕禄。
本以为就算事态短暂地脱离预料,大体上总也还是在掌控之中,却不想,因缘际会,变化莫测,阴差阳错地,不曾预计过的汉人谍作误入局中,横增枝节,彻底搅乱了这池水。
他想一点点地控制变量,小心翼翼地将事态稳住,逐渐将之拉回到原定的轨道。
和谍作团体的结盟还算顺利,失联巡卫队无故没有了音信,马群突然受惊躁狂,物资车意外起火,主帅中毒案事发,他们因全军戒严被困营中,无人可信,要想逃脱,必得求助借力。
会选中他,背后原因其实不难猜,无非是不知用什么方法辗转打听到了他的身世,对他的脾气秉性有所掌握,算准了他因着特殊身世,有着一半的汉人血统,中原也算是他半个故国,多少存了些顾惜之情,不会像其余那些将领一般对待谍作毫不留情,宁枉勿纵,以为他是个软柿子好拿捏。
他虽不喜,却并不介意姑且就先让他们这么以为,毕竟,“被困掣肘,随时有着暴露的风险”也算是他们当下共同的处境。
寻求结盟合作,便也不再是他们单方面的诉求。
他也急需笼络谍作,作为自己的可靠助力。
他们身为精于伪装和隐藏的谍作暗探,能想方设法地得知自己的身世,还推测出中毒案是由他主使节,身处被动地位努力寻机自荐,主动向他投诚,还敢同他谈交易,已经足见胆识,他又怎会惧怕和这几个人谈上这笔交易。
秦瑄虽略施小计,劝降了对方一城主帅,诱得他开城献降,但也不过是得益于攻心之术,只因他对那主帅的心性、命门了如指掌,才能用满城百姓的安危和他作交换,赌他会因仁义放下一时得失。
能说动对方,只不过是因对方本就有顾全大局,鸣金收兵之意,他的劝降出现的时机正好罢了。
但这其实并不稳妥。
仁义之师可以护佑苍生,拯救黎民于水火,却不免优柔寡断,错失战机,一旦对方反应过来,这只是我方的诱敌之计,全军驻城后难保底下军士不会有人阳奉阴违,迫害流民,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或是对方又派出了新的将领,不同于前一位的多思重义,而是说一不二的狠厉,杀伐果决,那便很难再有商量的余地。
战况实是难以预计的。
只要开了战,就将不只是作战军士、粮草物资、军备器械,武力的问题,更多的还要看领军指挥的前瞻性以及直切要害的战术布局。
在主帅身死,涂坤克虎视眈眈,毫无退路的情况下,他若还想按照此前的计划凭借战功立威,稳固军心,被老可汗召回王廷,不再受到王室内部其余各方势力的威胁,就只有将计就计,临危就任,赢下这悬念迭起的一战。
为突厥军换来休养生息的时间,积蓄更多实力,以待之后攻城,逐一击破。
再不能像之前那般对领军将领的位置无动于衷,甚至还想让给涂坤克,敛藏锋芒。
随着他冒险开展计划,主帅如所想般一死,这个担子,也只能落到他身上了。
退,是优势全无,处处受制,是万丈悬崖,是无底深渊。
汉人谍作要于乱局中脱身,而他也急需将中毒案完满善后,争取赢下主帅的位子,能全权主导接下来的那一战,早日完成可汗所期待的锤炼,重返王廷。
这个交易可以说双赢,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秦瑄本以为谍作的出现已经算是最大的变数,只要控制住这个变量,不管是合作求双赢也好,还是想办法让他们为自己所用也好,至少是暂时渡过危机了。
好在在他引导主帅中毒案朝他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以前,是不会被出卖,没有暴露的危险了。
却不曾想到,棋差一着,百密一疏,他还是大意了。
不过也是,世上岂会有不透风的墙,从他选择叛变主帅,策划毒杀开始,危机便已经如影随形了。
鼎中毒雾的分量虽不多,但挥发过后的残留灰烬会不会和其它的情报纸张余烬混合一处也说不好,但方形小鼎的存在终究还是个隐患。
它未必能留下蛛丝马迹引人觉察,但只要存在,就已经足够使人联想到诱发主帅身亡的导火索可能是什么。
他只当因着忌讳,不会有人盯上这方鼎。
加上它是可汗亲赐的奖赏,先主帅爱重之物,里面又素来焚烧的是一些军情相关的战事情报,众人也会多一层忌惮。
终究还是疏忽了。
涂坤克先前的提问,围绕着御鼎,虽未有只言片语提及毒雾,却一直在提点和引导弥贺。
才会令弥贺怀疑鼎里还有别的东西。
加上之前闻捷癫狂举动后的指控,所谓失心疯来得到底蹊跷,弥贺不可能不怀疑,经过冷静推演分析,确实很可能从一连串的猫腻里拼凑出案件大致的轮廓。
看来他对涂坤克手里,马匹鬃毛上沾染的血迹是来自主帅鼻腔内壁,主帅暴毙的诱发原因是中了御鼎里的毒雾这点,已经深信不疑。
再解释,意义不大。
“这……”
他略作停顿,似是在想怎么替燕禄周旋。
“乌……”
他想说,乌头碱混合钩吻的剧毒才是加速主帅身亡的罪魁祸首。
倒是燕禄先他一步示意他噤言,开了口:“原来是这样。”
“涂校尉好思索,马匹鬃毛不离手,甚至还带进了大帐。还当是生怕不知校尉劳苦功高,于制服惊马费了多大的心力,这是来当众邀功来了。原真是为了查案来的。”
“都说蜂蜜罐里的果醋是炊事长延味羡调制来的,也无人能学得像,蜂蜜罐会从校尉营帐附近被挖出,是有心人刻意为之,为的是栽赃。延味羡才是运用钩吻和乌头碱实现毒杀的人,似乎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了。
“只是不知各位可有想过,明面上递上来的线索不过是背后的真凶想让我们看到的线索,至于那些能对他造成毁灭性打击的真正至关重要的线索,我们是根本没机会接触得到的。”
燕禄选在这里止住了接下来的话。
因为他看到席淳似乎有话要讲。
“燕参领的意思是,凶手谋算好了人心,选择了反其道行之?”
当时蜂蜜罐一出,他早就有类似的猜想,只是大家的视线都被蜂蜜罐本身吸引了过去,又从空气中飘散出的果醋味道联想到了炊事长,延味羡本人又主动认下了蜂蜜罐的归属,他才没有打断。
生生压下了这一猜疑。
现下,在燕禄的提醒下,却是又连上了先前的思绪。
“正因为蜂蜜罐出现的位置特殊,料想天底下没人会干这样的蠢事,挑在距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掩埋证据,且随时有被人翻出的风险。”
“以常理度之,涂校尉第一个被怀疑,也因此第一个洗清了嫌疑。之后,大家才会顺理成章地怀疑上蜂蜜罐真正的主人,也就是炊事长延味羡,下意识地认为是他借机栽赃涂校尉,妄图逃脱嫌疑。”
他刻意避开涂坤克探寻的眸子,淡定大胆道:“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才是障眼法,也是转移视线的法子。”
“蜂蜜罐会出现在那里,就是有人情急下来不及找更远的僻静地方,是在慌张失措,手忙脚乱的关口处理的,压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顾忌那么多,他只能暗自寄希望于主帅遇害的毒药成分不会被精准验出,或是没人愿费那么多周折去掘地多处,找到可能存在的线索。”
席淳最后总结道:“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确实有这个可能。”
燕禄频频点头,很是认可,续上话头:“涂校尉聪明过甚,倒确是大有可能忙中出错啊。端看他当时听到兵卒回话说,蜂蜜罐是从他营帐周遭被发现的,那惊疑中还略带思索的样子,就可以想见了。”
涂坤克眉头微蹙,一吸鼻子。
心说,他那会儿明明是在观察蜂蜜罐,狐疑那上面怎么还带着雨丝和泥渍。
不久前又刚巧下过雨。
说到这,他可不打算再继续沉默下去了。
要回溯案情,抽丝剥茧,见微知著是吗?
他奉陪。
谁没有看出点猫腻了?
“当时困于案件久无眉目,好不容易出现了关键线索。敢问,我思索有何不妥?至于惊疑……”
他有些不耐道:“如果换作是你,听到蜂蜜罐出自营帐外,恐怕面色……”
他本想说“还会更精彩”,但还是说:“不止有惊疑。”
燕禄没想到,已是当众对质了,涂坤克竟还会如此克制,当真是不可小觑了。
有过先前身陷怀疑的经历,历过事,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的话,倒是挑不出什么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