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有猜测过，这或许是冯老的布置。毕竟，他在自己不知情时，甚至安排了一名秘密培植多年的死士进来，那么，在案件进展不畅，自己险被怀疑，岌岌可危的时候，在搜证环节，伺机制造一个干扰视线的“证据”，分散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怀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自冯老的义子冯锐统领英年亡逝后，冯老就变得更加规行矩步，谨慎多疑。
秦瑄知道，这是冯老的事后补救，也是对他自己的一种刻意惩罚。
因为在他的心底深处，始终觉得冯锐统领的意外早亡是他的疏忽，是他看顾不善所致。
王廷内院的错综势力，尔虞我诈，他在还未入宫时就多有耳闻，却怀着一丝侥幸，以为他一个享誉草原，备受圣恩宠眷，与世无争，又有点名门贵族出身的底牌加持，怎么也能避免这滩浑水，在王廷里挣得个安身立命不算难事。
不成想，义子意外卷入王后与后廷汉人女子的爱恨纷争，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他一把年岁，空有见识和人望，还有可汗王的青睐倚重，却连自己最为珍视的义子都庇护不住，也是唏嘘。
此后，他的义子，冯锐统领，成了他心中最深切的痛。
是难以挽回的遗憾，也是他不愿触及的伤痛。
自得知母亲离去的真相，冯锐统领所受的冤屈，王后犯下的种种恶行，秦瑄就强令自己忘了阿史那这个姓氏，也忘了父汗昔日待自己的温情。
连自己最爱的女子都难以保全，他又怎么能执掌王都，护佑万民？
秦瑄也不是不知父汗身处那个位置上的难处，王室内部的部族之争，王后母族的施压，边境的异动，他能在乱战后救下身为战俘的汉人母亲已经算是破例容情，还在后廷中给她单独僻一方宅院避世。
虽是破落府邸翻修，那也并非一件易事。
他可以想象到，他的父汗在当年的情形下需怎样地力排众议，才能给他母亲一个正当的容身之所。
母亲离去后，碍于王后，王廷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他的汉人母亲未行婚仪，不成体制，死后不入王室宗穴，亦不设碑位，更不准私下祭奠。
尽管如此，父汗在偶然几次撞见他书写祭文，念诵祝祷词文时，也并未横加干涉，还散去随行，命他们不准声张，算是默许了他的私自拜祭。
父汗从不在他母亲忌日当天落泪，但只要他出现，必会带上几份母亲爱吃的中原糕点和醪糟酒酿，站在他身后，望着那些书写得工整隽秀的祭文出神。
什么也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无声胜有声。
他的缅怀与无奈都分毫不落地传递了出来。
那是秦瑄为数不多的能真切感受到父汗是父汗的时候，不是众人簇拥下的君主，满怀壮志豪情的一代枭雄，只是一个寻常的平凡的父亲，有着对亡妻浓烈却从未宣之于口的思念。
这样的普通与温情，美好到让幼年的秦瑄不忍破坏。
难忘到在军营磨砺的数个迷茫夜晚，每当想起就又会燃起一点温暖和希望。
再一次感受到做可汗的无奈，便是他不得不被“流放”，驱逐到前途莫测的军营时。
这是和各方势力妥协后的结果。
若非这样，他可能很难活到现在。
因着父汗对他的刻意疏远，不再重提为他母亲塑碑纪念，王后没有再对他紧咬不放，他得以在王廷有了数年的喘息时间。
只不过，他的存在本身，对王后而言，就是难以磨灭的威胁。
因此，他的身边，总也逃不过窥伺的眼睛。
为了暂避锋芒，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习得了收敛和隐忍，韬光养晦，从长计议。
可是他也知道，来日未必方长，下放到军营的数年光景，对他其实是难得的历练，而非只是为了逃离各方势力的魔爪和纠缠。
而当他不断理解到了即使作为可汗，也会有为难和无奈的时候，也是他终于意识到要开始积蓄自己力量的时候。
从前，他孤身一人，而后，有了满是包容与耐心，也充满灵性，愿意无条件倾听他心声的马群，再然后，有了告知他真相，提携他，苦心孤诣，为他指点迷津的“懂马博士”冯老，一路从风波迭起的复杂王廷，辗转来到优胜劣汰的军营。
到这以后，珠玉在前的老前辈的威压，来自同辈的竞争，无一不在裹挟着他。
不进则退，物竞天择，是在这里生存的主旋律，压抑，令人窒息，却也让人无端亢奋。
来到这，并非是他主动的选择，可似乎也只有在这能暂避以王后方为代表的各派势力，让他不必再费心周旋，时刻警惕为人暗害，可以把时间用在提升自我上。
尽管在提升的路上，仍有压力重重，阻力不小，至少他能够专注于自身，再不用被动地卷入权利中心。
只是，他一心扎根军营，在这里历练，却也并非顺遂无虞，他想安稳度日，纷扰争斗却总是如影随形。
关于军衔，战绩，每次战役的领将人选，主帅器重与否，同僚私下里对他身世的议论……
在还未熟悉习惯这些以前，他想过无数次的逃离，只是，当他突然意识到，这本就是他的放逐之地，是可汗为他精心准备的“战场”，他从来都是别无选择时，逃离的念头自然也就消失了。
逃离了军营，哪一方天地又是他下一处安身所在呢？
没有了可汗的暗中庇护，他恐怕都很难活着离开这里，就算侥幸逃脱，也不过是四处流亡，朝不保夕，反倒给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提供了算计和谋害他的机会。
他这才笃定心志，决意留在营内，为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或许，只有当他摒弃了怯懦，成长到足以被人看见重视的地步，才能在王室握有一片话语权。
可汗不会再因为他卑微的出身左右为难，母亲能顺理成章地恢复身后名，冯锐统领能被正名，他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替冯老达成心中所愿，还以王后颜色，而他，也不必再忌惮任何人，从此可以行止由心，畅行无阻。
往返于任意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