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拓钦也只是如是想想。
他知道这些的前提都是涂校尉最终并未因为他说的话,牵累进主帅的中毒案,真相也能逐渐被企及。
虽未必能直指凶手,或是将凶手绳之以法,至少涂校尉自身没有危险了,始作俑者秦副将的处境也不会太自在。
可若是涂校尉至绝境,面临要被污蔑为下毒之人的处境,想必不会就这么轻易饶过了他,很可能会拉上他垫背。
而即便秦副将最终取得了胜利,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自己知晓他的秘密,能一直安稳地活着。
所以背刺涂校尉,从来是不得已的选择,他虽向秦副将表了忠心,心底还是对自己的小命惴惴不安,还是有脑袋和脖子迟早会分家的惶恐。
他私心里,还是偏向涂校尉的。
不知是时不时会冒出来的正义感在隐隐作祟,还是源于对临危背刺涂校尉的愧疚。
他感到现在的自己,立场模糊,活像一个好不容易抱住了秦副将大腿,又在纠结这样会不会过于对不起涂校尉。
身在曹营心在汉,放在他身上,应当是身在秦营心在涂。
他甚至考虑过要不当一个潜伏在秦副将身边的卧底暗探,为涂校尉做些什么。
可看秦副将缄默不言,似乎对他也没多信任,这个想法暂时还施展不开。
目前的他,只能默默替涂校尉祈福,祈望他吉人自有天相。
当然,他很清楚秦副将也没那么容易输。
反正对于他而言,并不关心输赢,只要不被殃及池鱼就好。
另外,就是惟愿曾一心助他的涂校尉不要有性命之忧。
……
弥贺自知若是按原先的法子,一旦怀疑对象听到风声,例行问话便是真的变成一个过场,查是查不到任何有用线索的,但话虽如此,他还是没有放下对那些曾经手过蜂蜜罐的搜寻兵的疑虑。
提出建议召回搜寻兵的代洲义只是怕错失良机,会放任线索遗失,才迫不及待要聚齐参与过在营中搜查物证的那些兵卒,但听到弥贺统领的话,还是不禁踌躇了。
伙房尚且傲骨铮铮,换作久经训练,经验丰富的侦查兵就会两样了吗?
果如弥贺的猜想那般,搜查的人手里混入了凶手安插的奸细,选在暴雨将毕时分埋藏有钩吻剧毒的蜂蜜罐于涂校尉的营帐附近,是存心污蔑,这样的罪名,任谁也断不会承认的。
就算在召集搜查兵的过程中没有走漏风声,猜测的奸细真在其中,见状不妙,也会早作准备,问话或是搜身都起不到什么作用。
反而会打草惊蛇。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席淳看出代洲义的顾虑,猜到他的两难之处。
“要是弥贺统领和代洲义将军看法一致,都对营内负责搜索证据的兵卒不甚放心,有意探查究竟的话,这查也并无不可。”
席淳一边看向涂校尉一边说:“只不过,要换个查的方式。”
代洲义有所领会,席淳口中的“查”一定不是问话这么简单,只是一时还没有头绪。
对于他视线所及处落在涂坤克,也愈发糊涂。
弥贺虽也疑惑,到底来了兴致:“如何换?”
他的意思是,该要换成怎样的方式,才能出其不意,达到预想的效果。
看到席淳的目光定格在涂校尉身上,他有所猜测:“可是与涂校尉有关?”
他并不清楚席淳的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只是观他的情态,猜上一猜。
“我?”最不解的人是涂坤克。
他才是那个不明就里的受害者。
无论是先前的马匹鬃毛,还是现今重又被提及的藏毒蜂蜜罐,又或是被损的御鼎,他心中明确,皆是步步杀招,招招致命,且都是冲他而来。
他两次侥幸逃脱,还心有余悸,好不容易终于有人感到一连串事件的蹊跷,怀疑他可能是被冤枉的,他有希望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本想着总算能置身事外,话题竟又这么生生回到了他身上。
这舆论的中心,能不能转个向啊?
他属实已是应接不暇,心神俱疲了。
那声“我”的反问,他在说出口的时候,不无忐忑。
席淳出奇地没有应声,只是点头。
他向弥贺提议:“可否请统领借我一项权利?”
“你尽管说来,但凡有助于查案,百无禁忌。”
弥贺直接道:“你想要什么权?”
看弥贺的样子煞有介事,席淳笑笑:“不甚紧要,只是想让统领暂时屏退左右,在我近旁仅留涂校尉一人,一应行事,我只说与他听。”
想到什么,他又补充道:“无需多长时间,也无需众人退至帐外。”
听到“仅留涂校尉一人”,弥贺有所预感,只是未经证实,但他却不急。
“这有何难?一应交代需要多久就给你多久。”
他摆手道:“诸位,配合起见,暂且都先散开些。”
代州义不死心地盯着席淳,眼神困惑,像在说:这什么保密级别,连我也不能透露?
席淳笃定地点头,意思是“不能”,示意他稍安勿躁,敬请期待。
弥贺感受到两人间的视线对话,遂也不由地瞥了代洲义一眼,像在说:有这么好奇吗?我都不着急,你在急什么?
待一众将领配合地往四周散开,都识趣地躲避视线,左顾右盼,环视四周,就是刻意不去看席淳和涂坤克的方向,给他们二人留出空间。
涂坤克正惶惑,弥贺统领怎像是有所洞见似的,对席淳提出的要求满口答应,虽不知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但听上去,他本人似乎也是接下来的计划里不可缺少的一环。
可他毫无预设,也没有心理准备。
这,真的合理吗?
真的正常吗?
还未及多作思量,席淳已经附耳过来。
刚开始,涂坤克听得一知半解,可听着听着,他不自觉松弛下来,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笑意顿生,听罢更是频频称是,但也学得和席淳一般,不露声色。
蜂蜜罐的底细,燕禄原是不知,秦瑄也没提起过,看席淳的样子,像是有把握能查明罐子的来历。
仔细一想,蜂蜜罐的出现,起到的作用还真是把怀疑引向涂坤克身上,虽不知席淳拉上涂坤克究竟是要用什么法子,可若是真的让他们顺藤摸瓜,最后竟歪打正着,牵连到了秦瑄那里,岂非不妙?
表面上,他跟随着其余将领的动作神态,看似不在意,回避着席淳和涂坤克的交谈,其实,私下暗中问了秦瑄。
“你可知……”
秦瑄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无非是席淳在弥贺统领面前提出的主意,遂摇头,回答得果断。
“不知。”
不过,席淳要涂坤克配合,涂坤克又是藏毒蜂蜜罐事件中的苦主,席淳的打算,应是为了调查出搜查兵里,是否真混进了奸细,趁搜寻证物又逢暴雨之际,无中生有,精心伪造出了装有钩吻剧毒的蜂蜜罐,就近埋藏在能和涂坤克联系上的营帐外,借机诬指涂坤克密谋毒杀了主帅。
无论再如何查证,子虚乌有的罪名,怎么也担不到他头上。
因为蜂蜜罐的莫名出现,本就与他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