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闻捷和他们绝大部分人一样,也不知道涂坤克的意图。
沈亭修没回答,只是笑笑,笑得克制,却令尹从睿不由地胆寒。
他接下来那句话,更是瞬间让气压骤降。
“待会儿你就会知道,对于涂坤克这个难缠的对手,副将究竟头不头疼了。”
朱冀眼见涂坤克执着坚毅的背影,托腮道:“我看……”
他正欲出口,卢云琛的头已经开始摇得和拨浪鼓雷同,踩着节奏,颇有韵律,一边咬牙切齿地说:“头疼,头疼死了。”
看着在探入先主帅鼻腔内侧后那一绺马匹鬃毛上沾染的浓稠血迹,涂坤克目光锐利,像是终于穿透了迷雾,得见清明。
他扔掉了剩余的马匹鬃毛,并未把它们重新放回主帅手里,只是默默将主帅紧攥成拳的右手平摊开,双手平放在身侧。
转过身,站起,一步步朝前走,周身的威压凛冽,两侧卫兵看统领未放话,一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统……统领……这……”
越骁出奇地没有阻拦,刚才他就站在涂坤克身侧,视线和涂坤克一致,起初他还疑惑涂坤克取鬃毛的用途,但后来他竟看到上面显现出的血迹。
主帅身死,伙房全体受牵连,都说主帅是死于食用了案台前的炙羊肉中了剧毒而亡,但事情似乎并没那么简单。
主帅的鼻腔里,怎么会有血?
这可不是食物中毒的征兆。
莫非……
越骁并不清楚涂坤克究竟从这一迹象中看出了什么端倪,只是同时想起了涂校尉和秦副将的话。
涂校尉让他率卫兵候在帐外听候差遣,以备不时之需,有人可能会借故生事。
秦副将却又暗示他营中恐有动乱,有人欲趁营中无主取而代之,主帅死得蹊跷。
当涂校尉身陷怀疑,人心不再,眼见失势,他自然选择相信秦副将所言,站在他这一边,否则自己就成了私自带兵于主帅帐外,图谋不轨,犯上作乱的人,成了涂校尉的帮凶。
亲眼所见,又在情理之中,他自然选择人心所向的秦副将。
但他不知怎的,又突然陷入了犹疑。
不禁自我诘问,涂校尉果真是元凶的话,为什么还会费心布下这一局,竭力追查凶手呢?
若说只是为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还自己清白,起初在他召集众将领入帐时,又本该没有这样的考量。
若真是做贼心虚,贼喊捉贼,那涂校尉的演技也太登峰造极了吧?
从他当时多番交代,让自己在诸将入帐后带兵留守帐外,形容急切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演的。
他还吩咐要密切注意帐内的动向,只待时机一到,他一声令下,就带兵闯入,或可力挽狂澜。
他隐约感到涂校尉此去是诛奸佞的,也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的。
至于意图叛乱的人是谁,他说不好。
但观帐内形势,这局应是冲着秦副将来的。
谁黑谁白,众说纷纭,局势瞬息万变,他自是不敢妄言,只得留心着帐内。
只是不想,涂校尉一时间竟自身难保,连带着他带兵策应也成了同谋作乱。
他只能选择明哲保身,站在了另一位同样来找过他的秦副将一边。
毕竟当时涂校尉手下的闻捷确实反常,就连涂校尉也在情急下接连挟持了弥贺统领和燕参领,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他是无辜的。
但话说回来,涂校尉若真的本打算替主帅讨公道,肃清叛贼,最终却事与愿违,反被牵连,在进退维谷的情况下,兵行险招,为了保命,以期再扳回一城的话,好像也可以理解。
越骁始终记着,是涂校尉先来找的自己,至于秦副将的叮嘱,已经是在伙房人等外出勘验回来之后,若论先来后到,他实是不该轻易倒戈,背弃涂校尉的。
弥贺统领遭挟持虽恼,闻代巡卫长虽举止失常,但要说涂校尉就居心叵测,设计毒杀了主帅的话,还是缺少令人信服的证据。
从头至尾,他分明一直围绕着追查线索,不曾懈怠。
那染血的马匹鬃毛,涂校尉事先的交代,秦副将意有所指的暗示……在他脑海中反复放映。
先是按照时间线展开,再到细枝末节的闪回,涂校尉的临危授命,形容急切,秦副将的私下交代,主帅的惨烈死状,可疑的马匹鬃毛,刚被挖出,还裹挟着雨后泥渍的藏有残存钩吻的蜂蜜罐,炊事长延味羡的刚直不屈,拒不认罪,如同盘桓生长的小刺,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随着画面逐渐淡化隐去,他心中的疑点越来越多。
不知为何,他感到,这些疑点,可能也只有涂校尉能够解答,他知道的,一定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多。
说不定,他早就知道背后的真相。
所以在两侧卫兵用眼神向他示意是否要阻拦涂校尉时,他缄默不言,暗示他们不用拦。
涂坤克步履坚定,大迈步径直走出了卫兵们的包围,环视左右。
在接触到席淳、代洲义、博朗等人的审视目光后,他高举手中的马匹鬃毛:“主帅暴毙另有蹊跷,众位请看。”
博朗压根没仔细看,只一瞥,不屑一顾:“这有何稀奇?涂校尉你可别诓我们啊!”
席淳眼尖,发现其中不妥:“鬃毛上怎会染血?”
“这是在主帅鼻腔内部查验后所致。”涂坤克也不遮掩。
弥贺有些震惊:“你怎么会想到要重新查验主帅尸身?”
涂坤克回看仍在卫兵控制下的闻捷,继而转过身道:“是……闻代巡卫长告诉我的。”
他的本意是想说,是燕禄和秦瑄迫不及待出手,不惜向闻捷下药也要借他之手摧毁御鼎里的东西——残留的毒雾灰烬,便是为了毁灭罪证,掩藏主帅遇害的真正原因。
但他也意识到,现在还不到时候,即便他说出了实情,也没人会相信。
他只能提供线索,最好还是引导众将领自己去发现。
弥贺显然没听懂他的意思,一听“闻代巡卫长”几个字,登时大惊失色,脖颈上一凉。
方才遭挟持时命在旦夕,生死一线的后怕仍在心头。
他又岂会相信闻捷所说的话?
“弥贺统领莫慌。我知你还对刚才的事心有余悸,对闻代巡卫长多有忌惮。可你仔细想想,失心疯之谈作得数吗?一个人好端端的,又怎么会平白突然失控?背后就无人捣鬼,存心捉弄?”涂坤克难得出奇的平静。
闻捷对弥贺不敬在先,弥贺惊恐未定,对他和闻捷不免起疑,多有揣测实属正常,既要拨开谜团,首先就是要让诸将打消对他的顾虑,安下心来。
“可能闻代巡卫长言辞过于夸张了些,方鼎内经验证也没有埋藏所谓令众人同归于尽的毒雾,他意气用事,言行荒诞,冲撞了先主帅遗物,弥贺统领气恼也是应该的。”
说到这,涂坤克有意望了燕禄一眼,后说:“只是,他会这般心急,全因有人蓄意激怒。”
“那人又为何出言相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