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朗其实不喜欢这么文绉绉的腔调，但席淳说的确实让他不由慨叹，想不到委婉而讽刺的话说出来竟能有一针见血的效果，只是席淳的话说得实在是太轻了，他才忍不住站出来说道一番。
代洲义跟着也轻笑叹息，但他所想和众人不同。
他的笑，是对博朗所说的赞许，继而却叹，是因为他恍惚中心生犹疑，被搬到台前上演的系幕后操纵，但目之所见的方寸之间，幕后却也未必是真正的幕后。
谁又能分得清台前与幕后？
他跟着又想到不久前的涂坤克，同样因几缕马匹鬃毛身陷囹圄，无一人相帮，如今，再次成为众矢之的，只不过，这一次，是因为相助一人。
他其实看得出来，涂坤克心性有所收敛，纵有心针对秦瑄，也不会太过激进，此前审案调查一应按照流程，也是想找出实证，就是怕证据不足会落人口实，如若存心嫁祸，何必如此迂回。
会当场和秦瑄对峙，指出主帅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不过是不忍看闻捷一人孤立无援，就算明知他是自己一手提携，两人捆绑在一起，这个时候支持他相当于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会将自己也拖下水，但他还是那么去做了，哪怕闻捷已经不再是他的下属，他本可以选择旁观。
选择相信闻捷，和他站在一边，也就间接承认了自己设这个局，意在秦瑄。
代洲义现在最关心的其实是弥贺的态度，因为不管事实如何，涂坤克确实在一开始召集大家入帐，目的并不单纯，他早在入帐前，就已获悉了主帅暴毙身亡的消息。
涂坤克见情势一边倒，气急败坏地指着秦瑄，但他倒不是急于为自己辩解，而是气愤于每个人都被秦瑄牵着走，好像他才是那个理直气壮的弱者，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让众人对自己举起审判的镰刀。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从挺身维护延味羡，赚取贤名，到策划罪己，编造御鼎藏毒，以弱示人，蛊惑人心，秦瑄步步为营，早就是算好了的，自己越是强势，越是针对于他，只会更显出卑劣。
而他，声名与人心尽揽，自己反成为他彀中之物。
刚柔强弱，此消彼长，秦瑄一直不接招，还顺他之意绕着线索兜圈，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击。
亏他费心寻找证据，原来在他瞄准秦瑄的时候，秦瑄早在更早以前就想好了如何化盾为矛，险中求生。
“原来是为了这般……秦瑄，是我低估了你！表面不争不抢，调查过程中任凭如何都应承下来，不露痕迹，扮得一副淡漠世俗的模样，实则早想好了应对之策吧，扮猪吃虎，以退为进，着实高明。”
涂坤克指斥着，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弥贺啊弥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至于你们……”
他看向其余几名将领，即博朗、代洲义和席淳，面上又显出几分苦涩：“你们！都被秦瑄纯良的外表给欺骗了！你们所见不过都是他精心策划，故意想让你们看到的。就因为闻捷是我的人，只要他有所动作，你们自然第一时间就会想到我，容不得我辩解。”
“可你们仔细想想，如果我当真一早就知道秦瑄在御鼎里藏毒，要让我们所有人同归于尽，我又会借闻捷去探查究竟吗？我何不亲自确认？且也大可不必等到现在，反授人以柄，惹得你们疑心我的动机。秦瑄便是料定了他作为被攻击的对象，你们会选择信他而非信我，才会想出这招看似自爆，实则自救之计。”
最后，他看向秦瑄：“我说的没错吧，秦副将？可也真是惋惜，你的计策落空了呢。”
秦瑄微一偏头，露出不解神色，其中似乎还暗含着委屈。
“自爆或是自救，全凭涂校尉说了算……我何须自救，又作何自爆？倒是涂校尉将这一计剖析开来，倒叫我醍醐灌顶。原来……恐怕，也只有涂校尉这般才智，才能想出这绝世妙计吧？秦某惭愧，远远不及。”
他像是真的顿悟，语气中不乏自嘲。
燕禄在一旁，两腮都笑圆了，但很快便拿出一副端肃作派。
略带惋惜地帮腔道：“哎，远远不及……”
博朗仔细一思索涂坤克的话，眼睛一转，没好气地说：“什么自爆自救的，绕这么一大圈不还是在诡辩……这世上，当真有人行了不法之事，还会冒险泄露，唯恐他人不知吗？这种博弈，相比起隐藏，简直愚不可及。涂校尉真是精于诡辩，临了竟还不忘拐着弯的骂秦副将是蠢人。”
“殊不知……”涂坤克叹息道：“反其道行之，置之死地而后生，看不分明，误以为此举愚蠢的才是真正的蠢人。也正因为常人多以常理度之，才会看不分明。”
博朗略一眯眼，细细思索，登时吹胡子瞪眼：“好哇，你这是在挑衅？”
“呵，”涂坤克冷哼一声，没再打算客气：“看来，还不算太蠢，骂的就是你。”
“你……”博朗满腔怒意上涌，作势就要拔剑，但很快弥贺就将他强行按住了：“这是作什么？有话好好说。”
博朗“哐当”一声收了剑，忿忿地觑了涂坤克一眼，不屑道：“与我何干？是他涂……校校尉挑衅在先，你看他是想要好好说话的样子吗？”念及众将领都在，他语气放缓些许，差点脱口说出，直呼其名的三个字也被他不着痕迹地圆了过去。
看到弥贺再次出来说和，止住了干戈，沈亭修颇感失望：“弥贺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眼看……”
朱冀跟着也惆怅万分地说：“眼看，博朗和涂坤克势同水火，用不了多久就能打起来了。”
何翊云却暗暗对博朗将军称奇不已：“要让涂坤克动怒挑衅，还得是博朗啊。”
现在，他对于博朗的印象，除了困倦时分的快乐解压源泉，还得再添上一个，涂坤克的沉稳克星。
涂坤克在此前，一直很能沉住气，但似乎只要遇上博朗，这份克制和沉稳就变得不堪一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