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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攻心 (下)

壸政内记 作家mbGCVQ 5005 2026-03-17 05:28

  皇帝这日在凤华柏殿用过了午膳,与嫏嬛并坐在廊下弹琵琶看孔雀。皇帝虽然一腔心事,却也不愿在嫏嬛面前显露出颓丧的神色。他指着那几只在花木间开屏的孔雀道:“后唐同光二年中秋,适逢南汉献孔雀二十双。庄宗听说孔雀见美人则舞,于是命人将金唾壶白玉盘明月珠置于殿上,邀后宫嫔妃三十人,选其中能得孔雀全舞者赐。”

  嫏嬛不禁奇道:“后来呢?”

  皇帝哈哈大笑:“虢国夫人夏氏至,孔雀舞者六双。沂国夫人侯氏至,舞者八双。刘后艳服盛饰,鸣佩穋然,故作媚态,孔雀舞者三双。德妃伊氏至,舞者十双。当时淑妃韩氏年四十一,尚如二十许人。自言老矣,岂能与年少妇人争宠?于是屏粉黛,撤簪珥,御敝衣,为宫中老媪装束者,姗姗而来。众人惊讶地发现,孔雀二十双皆舒两翼,如锦屏之高张,异彩翔耀,与淑妃容色相辉映。既而和鸣应节,对舞不已。于是殿上下皆呼万岁,互相低语道:‘此真足母仪天下矣,何以不得为皇后,而立假皇后?’”

  嫏嬛低头笑道:“臣妾该当立刻去请真皇后来,以观孔雀对舞。”

  提到皇后,皇帝不禁怅然:“只怕真皇后心中不自在,不肯来呢。”

  嫏嬛道:“皇后昨日能去给太后请安,想来心中的郁结已然纾解。可是皇上也应该多陪陪皇后,安定后宫人心。”

  皇帝瞧着她浑然没有一丝嫉妒,不知为何心下略有些失望。“练若乃是朕的微时故剑,从朕当太子时期陪着朕一路走过的。朕爱她,敬她,定不负她。”

  听到皇帝说的这般郑重,嫏嬛心底终究泛起一丝涟漪。皇后是今上微时故剑,她与六宫嫔妃则多半是皇帝达时新衣。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嫏嬛放下怀中的逻沙檀槽双凤琵琶,道:“若是此刻皇后娘娘听到皇上这番话,定然十分欢喜。”

  皇帝先前因自己弹压不住朝臣废后之声而颇感无力,倒也并非故意冷落皇后。这时瞧嫏嬛柔声劝慰,原本紧蹙的眉头不由得舒展了开来。“好,朕明日便去看看皇后。”

  两人相对而坐,不知不觉便说到了王贵仪所怀的第二胎。“太后的意思是待曼倩诞下第二个孩子,便晋为妃位。朕的想法是先封她为贵嫔,一步一步来。”

  嫏嬛道:“贵仪连连生子,于社稷有功,太后和皇上是该好好晋升她的位分,便是妃位也是理所应当的。”

  皇帝好奇地朝她的脸上连连望去,但见她果然平静如水:“你不嫉妒她吗?”

  被他这样一问,嫏嬛倒怪不好意思的:“臣妾替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嫉妒?况且皇上每日忙于政事,定然不想见后宫嫔妃吃醋嫉妒。”

  她坐在皇帝身侧,斜插在高髻上的一枝栀子花香气撩人。高髻嵯峨如山,只簪了这么一朵花,远远望去便宛如巫山一片云。

  皇帝站起来,慢慢地来回踱步。“有时候,朕倒希望你能善妒一些,让朕觉得朕是被你渴望的。”

  嫏嬛闻言走上前来,依偎在皇帝肩头。“难道臣妾不善妒,皇上便不再宠爱臣妾了吗?”语气是带着撒娇意味的,表情是带着玩味的,定定地望着皇帝的眼睛。皇帝被她的眼波撩拨得心猿意马,像是被拷打的人迫不及待招供似的,忙道:“一个女子,若一味婉顺成性,则过于君子端方,总觉得少了几分韵致。非得是娇憨顽皮,偶尔有些小气,才显得动人呢。”

  嫏嬛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要她表现得有些醋意,这样才显得她在意他。可事实上,在这场后宫的角逐与较量里她根本无暇在意他。

  他是一国之君,而她只是个降过位分的普通嫔妃。后宫佳丽三千人,上有皇后,下有采女,轮不到她大吃飞醋。可是针对她的嫉妒与仇恨,却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想了想,到底还是笑着对皇帝道:“宫中女子拘于一方天地,本已十分可怜。臣妾若是同她们争风吃醋,岂不是如笼中斗兽一般?”

  皇帝拉过她的手,凤仙花染就的指甲如玉生光。“笼中斗兽?好比喻,好比喻。只不过你们是从外头被捉进笼子里的,而朕是诞生在这个笼子里的。”嫏嬛忙请皇帝恕自己失言之罪,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在朕面前偶尔几句无心之说,并不是什么罪过。你不必因此害怕朕。”

  偏她晓得怎样刺他的心,可也偏她说出了旁人不曾在他面前说出的话。罢了,罢了,她不善妒也是好的。真个把醋喝多了,胃哪能受得了。

  嫏嬛抚着发髻间那朵栀子花,直直地望进皇帝眼睛里去,笑道:“臣妾这个位分,上头有皇后四妃五职六仪七华九嫔,下头是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女,贵人采女无数。真说起来,臣妾不过是草木之人,偶然得了点皇上的眼缘罢了。”

  皇帝道:“来日你为朕诞下皇子公主,一样可以晋为妃位。朕早已属意将‘宸妃’之号赐封于你。”

  然而现下说这些,总有些为时过早。嫏嬛悠悠一叹:“太后既然想立王贵仪为妃,说不定也属意此号呢。”

  皇帝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无比坚定。“除了你,后宫没人配得上‘宸妃’之号。”

  昔年唐高宗为武昭仪设立此号,朝臣们以“古无此号,事将不可”为由,力阻昭仪封妃。今日皇帝欲以此号封嫏嬛,不知太后又将如何。只怕便是抬出宋仁宗的生母李宸妃,亦不足以平太后之不愿吧?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嫏嬛只当听笑话一般,笑笑也就过去了,并不曾记在心上。皇帝抱起琵琶,轻拢慢捻抹复挑。嫏嬛呢,则起身走到开屏的孔雀间。她这日着了条金绣辉煌的孔雀绿裙,雨过天晴色轻纱大袖衫,双臂间围着一条长长的同色织金凤尾纹披帛。再加上手中的孔雀羽扇,引得数只孔雀竞相围着她开屏展翅。

  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光,只有琵琶的声音自皇帝指间慢慢地流淌。他有时候静静地坐着,而她像蝴蝶一样朝他飞过来,引得他也像从花枝停驻的姿态变成翩跹飞舞。可是,世上鸳俦凤侣千千万,也只有一双曾经化为蝴蝶,也只有那一双而已,并不是他和她。

  第二日皇帝退朝后便依嫏嬛所言去了坤宁永和宫,料想帝后二人当夜自有一番云情雨意,轻怜蜜爱。

  坐在妆台前,嫏嬛吩咐蕊滴道:“替我梳妆,等下你陪我去芳德殿。”蕊滴笑道:“今日天朗气清,奴婢给娘娘画个醉来妆如何?”

  嫏嬛拈起一枝碧玉气通簪插于刚刚绾结而成的高髻上,道:“醉来妆太艳了,薄妆即可。”

  去往芳德殿的路上,但见燕子双双入杏梁,衔泥筑巢正匆忙。嫏嬛远远地便遇见刘淑妃领着几个丫头过来,于是停下来寒暄片刻。刘淑妃得知她要去芳德殿便道:“妹妹便同本宫一道走走吧,本宫正要去招婉殿探望生病的和婉仪,也算得上顺路。”招婉殿与芳德殿毗邻,住着和婉仪,何婉容,李凝婉。和婉仪的姨母方氏,从前是慈宁长乐宫中的方和仪。后来天下有灾,皇帝大赦天下,遣散宫人,方和仪才得以返回家乡。

  入宫这么久,嫏嬛几乎从没有与刘淑妃像这样单独相处过。因为每常相见,刘淑妃不是伴着皇后,便是伴着德妃,或者其他的姐妹。刘淑妃亲热地拉着嫏嬛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妹妹自打进宫以来,总是七灾八难的。瞧,前些时日落那一次水,险些去掉半条命。如今虽然身子康复了,可还是愈发显得弱不胜衣了。妹妹该当好生调养身子,好叫皇上皇后不必忧心。”

  嫏嬛笑道:“多谢淑妃姐姐关心。”这一声“姐姐”,迅速把二人拉近了距离。

  刘淑妃虽是三十来许的年纪,然而肤色依旧白皙如雪。发髻正中戴着一尊金累丝嵌白玉鱼篮观音,两边则插戴着数枝花头簪,一身金泥簇蝶裙,单丝罗银泥衫子,长长的白罗金泥披帛拖在身后。她望着嫏嬛,眼中无限惋惜。“本宫才从寿昌画殿出来,见了王贵仪如今圣眷正浓,真是替妹妹惋惜。妹妹初封便是皇上新设的六仪,位在王贵仪之下。怎么如今你与王贵仪的差距反而越来越远了呢?”

  连语气里都是说不尽的喟叹。那喟叹像掉落在湖中的石子,泛起一串串涟漪。

  嫏嬛道:“淑妃姐姐难道没听说过‘荣华难久居,盛衰不可量?’妹妹是个不中用的,怎能左右皇上心思呢?妹妹倒是想请教淑妃姐姐,可有什么法子固宠?”

  刘淑妃听嫏嬛这样问自己,道:“有了孩子自然就有了指望,皇上看在孩子的面上也少不得给孩子的母亲几分薄面。可话又说回来,你侍寝的日子并不短,曼倩妹妹都已经是二度遇喜了,怎么嫏嬛妹妹你却迟迟不见动静?”

  嫏嬛苦笑道:“淑妃娘娘这话可就说差了,论圣眷优渥,侍寝时日,妹妹都远不及淑妃姐姐。淑妃姐姐尚无子嗣,妹妹便更不可能有了。唉,想来生儿育女皆在天意,大约真是妹妹与子女没缘法吧。”

  其实她心里并不忧心子嗣,只是既然刘淑妃见问,亦只好编个理由哄哄她。

  刘淑妃果然宽慰了几句:“这倒是。姐姐承恩这么多年,一样是膝下荒凉。咱们姐妹同是伤心人,到底不比王贵仪。”

  嫏嬛只是陪着笑了笑,心下一片澄明。看来王贵仪的两次怀孕,的确把后宫有些人刺激的不轻。

  刘淑妃见她并不做声,以为她正暗自发愁,忙宽慰道:“自然了,嫏嬛妹妹年轻,不必如姐姐这般担心失宠。妹妹华如桃李,色欺梅菊,将来也必然前程远大。”嫏嬛道:“多承淑妃姐姐贵言。皇上常自感叹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每常对臣妾说,淑妃位号为淑,德行惟贤。诚所谓‘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妹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番话说得刘淑妃立时面庞儿透出一点春意来。“说起来皇上也常在姐姐这里夸耀承徽妹妹,说妹妹承流徽猷,延恩懿望。妹妹如此得皇上喜爱,可见来日莅临四妃九御只是时间问题。妹妹将来定能不让姐姐专美于前。”

  两人都是颇有口才的人,说话又都在分寸之内。一来一往,倒像是打太极。

  贵淑贤德四妃,刘淑妃算不得专美于前。上有荣贵妃,更早之前还有个长贵妃。长贵妃德冠后宫,荣贵妃美映椒房,俱是一时之秀。下头还有南宫氏有宠于上,赐号“控鸾昭仪”。而嫏嬛如今不过是小小的承徽而已,何日得以升为妃位,其实殊为难料。皇帝虽有心提拔,但可以想见阻力势必不小。

  嫏嬛幽幽地叹了口气,“妹妹入宫以后屡遭暗算,他日只恐秋扇见捐,哪还敢有其他奢望。”

  像被钓饵吸引的鱼儿一般,刘淑妃果然忍不住追问:“本宫真是好奇,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让妹妹遭人暗算?看妹妹也不是那肯吃闷亏的性子。”

  “淑妃姐姐不问,妹妹原不敢说。”嫏嬛定定地望着刘淑妃:“姐姐细想,谁能号令贾芳猷之流对妹妹我暗下黑手?贾芳猷后来在证据面前不得不招,说是奉一位‘姬氏’之命才作此恶行。妹妹思来想去,能号令得动她的人只怕紫微城中屈指可数。妹妹先前因为落水险些丧命,只怕其中也少不了这位姬氏手笔。”

  后面的话却又掩住不提了,“妹妹今日话太多了,只怕有辱淑妃姐姐清听。”

  宛如被嫏嬛的话吓了一跳,刘淑妃咬着嘴唇,似是思量:“这么大的事,你告诉皇上没?”

  嫏嬛摇摇头:“妹妹不得太后喜欢,生恐被太后误以为是借机生事铲除异己,哪里敢向外透出半点风去?只盼幕后之人见妹妹有意替她遮掩,能放过妹妹一马。”

  刘淑妃道:“妹妹有副好心肠,怨不得皇上喜欢。只是若果真有幕后高手操纵贾氏,何以事后不曾被灭口?恐怕是她混赖别人,意图攀诬后宫嫔妃也未可知。”

  守门监不是不曾拦住过有毒的透花糍,只是交到高公公手上便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虽然如此,所幸倒再也没出现过第二盘有毒的糕点。在宫中行凶杀人,终究比在闹市杀人还要困难。幕后之人虽然因贾氏未死而惴惴不安,知道有人盯着贾氏后也只得作罢了。

  她今天骤然提起这些,只是想给幕后之人一点小小的警告。收到了警告若还不悔改,甚至变本加厉,那就休怪自己无情了。

  招婉殿近在眼前,嫏嬛便朝刘淑妃行礼道:“妹妹便不打扰淑妃姐姐探望和婉仪了,来日妹妹自会登门请安。”刘淑妃回以一笑,道:“好说好说,哪日妹妹光临茝若宫,姐姐必定扫花以待。”

  但不知来日是哪日,也不知那一日是何时,宫中局势千变万化,谁都无法预料下一步的走向。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那一日,是扫花以待还是枕戈以待实在难以预料,可是她也不怕与人刀兵相见。

  无视身后刘淑妃那利刃一样锐利的视线,嫏嬛微笑着朝芳德殿走去,轻轻扣动宫门上的兽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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