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故剑 (上)
六月二十四,是皇后的千秋节。
《礼记·内则》中说: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然而一国君后的生辰自然与民间不同,圣诞须设节令而与万民同庆。这一礼制肇始于唐玄宗时期。开元十七年八月五日,群臣上奏请以是日为千秋节。后来天宝七年三月,大同殿柱生玉芝,龙池上有庆云,神光照殿,百官共睹。群臣有感于此,于是联合上奏,请皇帝将“千秋节”改为“天长节”。后来以此为例,唐肃宗将自己生日设为天平地成节,唐文宗将生日设为庆成节,唐哀帝设乾和节。至本朝,历代帝后生日则以“万寿节”“千秋节”称焉。称太皇太后生日为“圣寿节”,太后生日为“慈寿节”。
皇后千秋节受庆贺礼的地方位于乾清长兴宫与坤宁永和宫之间的交泰殿。此殿名取“天地交泰,阴阳和平”之意。是帝后大婚以及皇后受贺的地方,举凡元旦,冬至,皇后皆在此受命妇朝臣觐见。千秋节受朝前一日,守宫署设外命妇临时休整具服之所。尚寝局早早于交泰殿正殿设御幄,又设升殿之前命妇为首者脱舄席于东西两阶。司乐设宫悬之乐于殿庭。内仆局进皇后所乘重翟车厌翟车翟车安车四望车以及金银车六车于殿门外,司赞设外命妇版位于殿庭内。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六局二十四司各安其职,内谒局内仆局忙里忙外。嫏嬛原本希望借着千秋节的命妇朝贺仪见一见自己的母亲和祖母,然则此刻母亲和祖母全无品级,更早已不是外命妇。她就这样怔怔地站在交泰殿的庭院里,瞧着太监宫女们往来忙碌,心中一半惆怅一半无奈。
皇后正坐在坤宁永和宫的院子里,听后宫各局各院里进献寿礼。她见到她总是一如既往地巧笑嫣然,“上次端午,太皇太后让妹妹代为宣旨,连皇上都赞不绝口。所以本宫想,明日的千秋节便由你代替宣旨女官,还望妹妹不要推脱。况且嫔妃充任女官,本是古意。《周礼》有云: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各帅其属而以时御叙于王所。世妇掌祭祀宾客,丧纪之事。女御掌御叙于王之燕寝,以岁时献功事。”
她一开口便用《周礼》堵住了嫏嬛的嘴,使嫏嬛倒不好意思婉言谢绝了。她自己的身份既不能如王后正位宫闱,同体天王。又不能如夫人做论妇礼,九嫔掌教四德。简充宣旨女官倒也没什么可推脱的。“多谢皇后娘娘委以重任,臣妾定不辜负娘娘美意。”
皇后这才长舒一口气:“原本负责此事的人忽然病倒,本宫想着与其另择人选,不如由妹妹来做这件事。妹妹的才气,本宫信得过。本宫常和人说,西王母身边有个侍香玉女,我身边就有个你。”
嫏嬛笑了,正待要说。忽听得外头有司奏报:“造办处恭进绥山福永象牙蟠桃大盆景一件,涂林嘉粒象牙石榴大盆景一件,宝掌拈花象牙佛手大盆景一件,华林丹颗象牙柿子大盆景一件,春台日丽象牙牡丹盆景一件,珠囊启瑞汉玉石榴盆景一件,安期仙果汉玉枣树盆景一件,玉砌长春象牙月季花盆景一件,瑞实金英象牙桃菊盆景一件。
文思院恭进瑶池景福蜜蜡金桃一件,琼枝擢秀蜜蜡瑞芝一件,先春嵩祝蜜蜡松竹梅一件,蟠根仙实蜜蜡寿桃一件,海林珠琲蜜蜡安榴一件,云圃珍蔬蜜蜡秋茄一件,苍鳞蔚秀蜜蜡高松一件,兜罗妙相蜜蜡佛手一件,华林赤实蜜蜡柿子一件。”
掌冶署恭进长生智慧佛一尊,无量福德佛一尊,吉祥尊胜佛一尊,华藏庄严佛一尊,大通智胜佛一尊,日月灯明佛一尊,妙光普照佛一尊,大慈广润佛一尊,蕊香幢王佛一尊。”
碧岫脸上挂着笑,点了点头:“你们随我来。”芳信则转身来到殿内,来讨皇后示下:“娘娘,可愿看看他们进献的寿礼?”皇后摇摇头:“罢了,你自去替本宫打赏他们吧。”
不多时又见于公公冉冉而来,道:“给皇后娘娘请安,奴才此来是专门为传皇上口谕。”皇后与嫏嬛忙跪拜下去,听于公公继续念道:“皇上恩赐皇后娘娘御笔九州清宴图一轴,御笔曹后重农图一轴,御题花神呈秀百花图卷,御制天人协庆中宫生辰诗册一卷,御题《全芳备祖》一部,御题福禄绵长图一卷,芳辰有贺青玉填金御笔诗插屏一架,御笔亲题匾额‘承天嘉德’。”
嫏嬛听到皇帝只赏了皇后八件礼物,不禁有些诧异:九乃阳数之极。故而宫中每逢太后与帝后生日,各司各坊所献礼物皆是九数。太皇太后和太后寿诞更是要连连恭进九天,号称九九寿礼。期间还要连演多日《九九大庆》。何以皇帝却独独漏了一件礼物呢?
到了千秋节那一日,嫏嬛着意换了身女官衣冠。高冠两边各插一枝凤头金簪,两只凤嘴各衔一串珠玉步摇。这身衣冠从前是唐时太子府邸女官打扮,至本朝,则成为宣册宝文女官和宣旨女官的服制。从前嫏嬛祖母每常替太皇太后问政,便着这样的衣冠出入宫禁。
皇后一早头戴龙凤花钗冠,身穿交领大袖翟衣。先诣慈宁长乐宫向皇太后和皇帝谢恩,复又在坤宁永和宫受六局二十四司女官贺礼,等吉时一到后御交泰殿升座,行百官及外命妇庆贺礼。文武百官皆着朝服,上笺表而为皇后称寿。皇帝乃是一国之君,为展示与皇后一体同心,特许每年千秋节时百官拜见皇后,以示皇后为一国之母。然则群臣贺皇后之仪,惟唐《开元礼》有载,后世历朝多罢黜此礼。当今皇后得群臣与外命妇同贺,的确是一桩大事。
嫏嬛侍立在侧,道:“令旨,大人等升席坐。”随后又有大长公主,太夫人,诸亲妇女进笺。司宾依次导引,来与皇后座前相见。柱国夫人江氏,郕国夫人皇甫盛德,郜国夫人皇甫训俭,酆国夫人皇甫成智等纷纷跪奏道:“庆诞令辰,伏惟皇后殿下福寿千秋。妾等不胜大庆,谨上千万岁寿。”
嫏嬛的任务便是今日接替司言,在命妇面前为皇后传言:“令旨,夫人等同纳景福。”
她站在交泰殿的匾额下,几乎是俯视着丹陛石下长跪的文武大臣们。耳听着宣笺官的声音悠扬响起。皇后母氏圣善,臣下愧无令人,因而笺表都写得不能说不认真。“伏以祥呈兰殿,昭六合之咸绥;光启椒房,迓四海之隆庆。敬惟皇后殿下,持躬淑慎,益介寿祺。懋任姒之徽音,麟趾振振;衍姜嫄之令德,螽斯蛰蛰。臣皇甫安欣逢令节,伏愿安贞益广,协坤元之无疆;含弘更著,襄乾泽而不绝。”
皇后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只觉一阵讽刺劈头盖脸向她袭来。她当了这么久的皇后,并未曾令后宫麟趾振振,螽斯蛰蛰。皇甫安分明有弦外之音!
她待那宣笺官念完笺表,立刻道:“皇甫大人居位辅政,确有安邦定国之才。皇上能在朝堂上南面而听天下,本宫能在此安享千秋令节,皆仰赖大人一片为国之心。”
皇甫安连忙叩首:“皇上向明而治,皇后勤于壸政,此国朝之福,非老臣辅弼之功。”
尚食取爵奉进美酒,皇后举杯赐酒。嫏嬛便手执五色云龙粉蜡笺,代皇后向臣下命妇们宣道:“皇后娘娘谕令官命妇:千秋令节,当与黎民谐乐。万寿为期,宜同君臣称觞。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话音一落,文武大臣和外命妇们立刻纷纷拜倒,齐齐受觯。“恭祝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到了晚上,各宫各殿都点起了彩灯。或宝盖索络联三聚七,或琉璃芙蓉联三聚五,或玉栅灯,或万眼罗,或彩扎灯,或刻纸灯,或针刺无骨灯,远远望去只觉紫微城处处流光溢彩,将坤宁长乐宫照得如同天上宫阙。
嫏嬛回到凤华柏殿换下那身女官冠服,重新梳洗打扮了起来。再去坤宁永和宫时,已经换了身吉服。见了皇后,众位嫔妃齐声道:“欣逢华诞,千秋令节,臣妾等特向皇后殿下拜贺。”
皇后含着温柔的笑,对六宫嫔妃点头致意:“初度之辰,与妹妹们同喜同贺。”她瞧着在座的嫔妃们,忽然感觉少了个人。“这会子怎么不见荣贵妃妹妹?”
刘淑妃天生爱打趣,这时候见荣贵妃不在场,便忍不住道:“荣贵妃妹妹是后宫里头一号爱打扮的人,这会子怕是对着镜奁恋恋不舍呢。”郭顺仪也趁机道:“陶姐姐本也想今日来给皇后娘娘贺寿,只是近来身子愈发弱了,起不了床。”
陶氏不能亲来,原在皇后意料之中。她叹了口气,道:“郭妹妹回景福宫的时候,将本宫给茂贵人准备的吃食一并带过去,都是她素日爱吃的。”
陶氏久病多年,又早早失宠,幸得皇后娘娘照拂。皇后去年将她迁进景福宫,一则为的是换换环境,心里也能敞亮些。二则郭顺仪柳令侧等人多少也能从旁照顾些。又替陶氏改了封号为茂,希望她松柏之质,经霜弥茂。可是她的身子还是愈来愈弱了。
韦德妃含笑看着皇后:“娘娘华诞,不必在意这些小事情。臣妾们为娘娘准备了各色贺礼。清娘娘赏脸笑纳。”
刘淑妃接过话头,道:“德妃妹妹说的是。不如便从我开始吧。”身后的小太监笑眯眯地捧上一张托盘,刘淑妃得意地一把揭开覆在上面的红绸。是一整块绿晶雕刻成麻姑献寿。麻姑面带微笑,衣袂飘飘,手持蟠桃,身后牵着一只梅花鹿。“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皇后娘娘喜欢。”
皇后笑道:“让淑妃妹妹破费了。”
刘淑妃也笑道:“皇后娘娘千万别这样说。本不过是天生地养的一块石头,妹妹借花献佛而已。”
韦德妃献上的是嵌玉石仙人祝寿图盆景。她有些不好意思,“臣妾这件贺礼,比淑妃姐姐的可差远了。”皇后凝目瞧去,只见紫檀木八足随形座上伫立着嶙峋山崖,山中亭台楼阁,仙人漫步其间,灵芝瑞草,鹿鹤同春,皆是玛瑙,翡翠,青玉雕就。
皇后点头称赞:“妹妹这件象生盆景,颇有意趣。”
王贵仪带来的是碧玉雕嵌玛瑙缠枝莲纹水仙盆景,取“芝仙祝寿”之意。与韦德妃所献的盆景一样,都是特意请造办处制作的。
凌波献上的是自己亲制的“五方真炁香”。调香本是大家闺秀在闺中必做的雅事,她虽然口里抱怨有些繁琐,可还是用心复刻了出来。剔彩香函一打开,皇后便笑了:“从前只知道嫏嬛妹妹擅长调香,原来凌波妹妹也精于此道。”
正要开口说话的当儿,只听得殿外太监扬声道:“荣贵妃娘娘到。”话音未落,荣贵妃娘娘已姗姗步入殿内。“今儿是皇后娘娘的好日子,臣妾恭贺来迟,还望皇后娘娘海涵。”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眼见得荣贵妃一身贴绣铺翠襦华贵逼人,令人不敢直视。六宫嫔妃皆以吉服出席,惟荣贵妃娘娘不以国俗旧礼为遵,独穿了一件艳压群芳的衣裳。
皇后道:“其实妹妹便是有自己的事,不来也没关系的。皇上常说,妹妹性出天然,不可拘坏了。”
荣贵妃笑了笑,眼中有止不住的得意。“话虽如此,到底是皇后娘娘生日,臣妾怎么也得来喝一杯酒再走。”
她眼见众人因自己的到来而起身行礼,也只点了点头。可巧这时候门口太监朗声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内中嫔妃忙又起身拜倒,“臣妾参见陛下。”皇帝大踏步进了殿,皂靴踏在坤宁永和宫新铺的“一尺莲”地毡上,却没发出半点声响。他不以为意地朝着众人摆了摆手,“今儿是皇后娘娘的好日子,不必拘礼。”
皇帝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片刻,落在嫏嬛的脸上。但那时嫏嬛双目低垂,并不曾看见。
荣贵妃道:“臣妾正准备为皇后娘娘献上礼物,可巧皇上便来了。”皇帝兴趣陡增,道:“哦?你送的是什么礼物?”
荣贵妃拍了拍手,随后便有宫中太监手捧木盒上前。打开木盒,是一座雕木彩装的楼台殿宇,外头笼着红纱,里面是数十个姿态各异的磨喝乐,全是金玉雕刻而成的。“臣妾托父亲特意打造的,比街市上卖的泥塑的强百倍。臣妾送与皇后娘娘,盼着皇后娘娘见了喜欢。”
这磨喝乐本是七夕时给孩子买的小玩偶,又叫泥孩儿。她于千秋节送这样一件礼物给皇后,用意不言而喻。皇后轻声道:“多谢妹妹。只是终究还没到七夕,提早送本宫这样一份礼物。可教本宫七夕送什么做回礼呢?”
荣贵妃道:“妹妹盼皇后娘娘早生贵子,所以正该早早送来啊。”
皇后微微有些失神。这一瞬间的失落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他神神秘秘地笑道:“朕也有件礼物要送给你。”
于公公便捧着一条长盒上前,皇帝饶有兴致地替皇后打开长盒。待皇后看清里面的东西,便忽然愣住了。原来那盒子里,是两把长剑。
穷尽古今也未见哪人在别人生日时送兵刃。皇后一时语塞,只疑惑地道:“这?”嫏嬛看得真切,那剑鞘上镶着红珊瑚绿松石和青金石,看起来着实华丽。
荣贵妃吃吃笑道:“皇上送的这贺礼,未免也太过贵重了。”刘淑妃也道:“皇上,这。。。。。。”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也实在是感到迷惑。自古未见有人送刀剑做寿礼的,今日实在是头一遭。
皇后走上前来,抚摸着剑鞘。“这是皇上当年为东宫时所佩的‘神锋’。”荣贵妃却看得一脸不认识。也难怪,她是承玺三年入宫的,那时皇帝也已登基三年,自然不知道皇帝做太子时的事迹。
皇帝点了点头:“你们可知朕送皇后双剑的寓意?”
登时满座寂然,不知如何作答。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如汉相萧何故事,乃是皇帝给予皇甫安的礼遇。皇后自然不可能剑履上殿。
嫏嬛想着今日是皇后的好日子,实在不应该留下难堪的回忆。当即笑道:“皇上的意思是,不忘微时故剑。”
汉帝兴故剑之思,自然是因为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仪霍将军女。今上以此典故,是为了向天下说明外间那些废后传闻,皆不是皇帝本心。
皇帝赞赏地看着嫏嬛:“承徽所言极是,朕就是这个意思。这两柄剑,一柄属于朕,另一柄朕赐予皇后娘娘。”
荣贵妃的眼底渐渐阴翳了起来,可还是强笑道:“臣妾前些时日偶然读到两句诗,‘从来夸有龙泉剑,试割相思得断无。’都说嫏嬛妹妹学识渊博,臣妾想问她,此剑能断相思否?”
刘淑妃韦德妃都笑道:“这可是疯话了。”王贵仪也随口道:“只怕是抽刀断水水更流,试断相思更相思吧?”
凌波想起小时候嫏嬛家中住过一位远亲,不知真名叫什么,只记得家下里都叫她青娘子。这位青娘子身形俏丽,擅舞双剑。每每诗社里有人做东,定要请这位青娘子舞剑助兴。兴致来了,嫏嬛也跟着青娘子学了起来。她看着这两把双剑,不知怎地就促狭了起来。“姐姐虽然割不断相思,但能如公孙大娘一般作剑器舞。”
慌的嫏嬛忙去捂她的嘴,连嫔妃仪德都顾不得了。“皇上皇后面前,可不许胡说啊。”
“哦?”皇帝皇后一下子来了兴致。“既然如此,承徽何妨今夜一舞啊。”
嫏嬛道:“皇后娘娘的好日子,臣妾要是在那里又蹦又跳的可不让人笑话没规矩吗?臣妾倒是为皇后娘娘排演了一出小戏,娘娘若是喜欢,便是臣妾的荣幸了。”
这所谓的“一出小戏”,由太监们抬进来的一架绘制成楼阁的影窗,几根蜡烛,几个影人组成。皇帝按照嫏嬛的要求熄掉了殿中的大半灯火,只余影窗后的几根蜡烛照耀着。暗沉沉的殿中,正宜隔窗看影。鼓声一响,一个娇滴滴的影人走了出来,是个女子模样。接着琵琶声动,那影人欢喜的手舞足蹈,嘴巴一张一合地念道:“妾自瑶池到紫宫,来请小君蟠桃会。这蟠桃三千年一熟,人食后成仙得道;六千年一熟,人食后长生不老;九千年一熟,人食后与日月同庚。中宫有当熊避辇之德,上合天意,下顺民心。王母喜悦,愿赠之以蟠桃,许之以椿龄。妾看那‘绛阙彤闱,宫花开正红。称觞祝,贺芳辰。祝中宫,长享椒涂礼盛,奕叶流徽。千秋令节,椒花常自,颂徽声。
芙蓉与君,何德同日生。莲台上,曾合掌。六宫同一笑,愿女君,寿与天齐。年年常乐,岁岁升平。’”
讲的是一个仙子,奉王母之命,到宫中为皇后祝寿,与六宫同贺女君。虽只是一段影子戏,可是琵琶鼓乐一概不少。嫏嬛的声音字字清晰,若天若人,如仙如梦。传入各人耳中都觉得浑身一阵颤抖,三百六十骨节无不动摇。仿若熨斗熨过,八万四千毛窍无不舒展。继而一缕气息被歌声从丹田唤起,到头顶泥丸,至迎香,走鹊桥,游过小周天。接着又沿着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循环往复,游过大周天。似是经过一番修炼,继而调息绵绵,得证仙果。而其实,不过是她停下歌声而已。她的嗓子里似乎有种香气,能沿着满座听者的灵魂缭绕,缭绕。
皇帝大为喜悦,道:“朕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本事,难怪太皇太后视你如珠如宝。”
皇后感动之余,还有些震惊:“帝释天有香音神乾闼婆,音乐天紧那罗,皆能以妙音供养诸佛。妹妹歌咏美妙,紧那罗者无及,乾闼婆者退避。”
嫏嬛携着凤华柏殿一众宫女太监嬷嬷越过影子窗盈盈拜倒,喜滋滋地道:“不过是讨皇后娘娘喜欢罢了。”灯光下,几位宫娥皆头戴鹦鹉冠,着五彩画衣。小太监们则头戴幞头,身着圆领窄袖长袍。连嬷嬷的打扮亦是不俗。
这主意,因她偶然想起小时候曾经有戏班子在府上表演过才想起,于是着人请教了内教坊中负责排演百戏的俳长。影子窗,鼓乐,影人都是现成的,只是如何搭台唱影却需要好好练习。嫏嬛写了篇戏文,可惜自己独木难支,不得不命常喜常乐小申子小祥子怀安怀德外加守柔守静和慧巧也一同参与。蕊滴因要伺候嫏嬛,笑笑便推辞了,可是拗不过嫏嬛索性做了个“拿影的”。常喜常乐负责击鼓,打板,小申子小祥子敲小锣小钹,怀安怀德吹唢呐,苏嬷嬷负责弹琵琶,守柔守静慧巧同嫏嬛一起都是“贴影的”,嫏嬛又比别人多了个“唱影的”责任。一个月下来,已经唱的有声有色,演的栩栩如生。
皇后抚掌大笑,“嫏嬛妹妹如此用心,带着凤华柏殿上下人等为臣妾祝寿,臣妾以为当赏。”皇帝道:“自然是该赏的。献忠啊,赏赐凤华柏殿一众仆人每位十两银子。”凤华柏殿一众下人纷纷叩头谢恩,恭祝皇后千岁。
这一晚,皇后开心,皇帝开心,凤华柏殿众人更是开心。惟有荣贵妃,贵气逼人地来,却在皇帝出现的那一刻,脸色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