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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朋(上)

丑奴人 陈起一 3768 2024-11-13 10:06

  船只缓缓靠岸,若斯人的目光像是黏在了船头那人身上,目送着她下悬梯,眼见着她向自己走来,唤了一声,“斯人”。她和设想中的完全不同,粗布衣衫,头发由着木簪挽起,那双眼睛却是一见难忘,充满了爱意和温柔,就像光向你走来。

  “青黛,怎么没见栀子?”若老太君问起。来信上说是要带孩子来,同若斯人一道玩耍,如今没见孩子的踪迹。

  “晕船了,正睡在船舱里。”这是薛栀子第一次出海,小孩子经不起风浪,上吐下泻,吃了不少苦头。

  若斯人见她跟祖母行礼,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失了分寸,并未见礼,于是脆生生喊了“姨母”。

  薛青黛站在船头时远远望见这个小身影,实在是太瘦了。她未曾想过自己与梦蝶上一次见面竟成了永别,饶是见惯了生离死别,这份失去也令她措手不及。放在这孩子身上,该是承受了多少啊。薛青黛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若斯人的轮廓,柔声说着“姨母这次来蓬莱教你调理几个月,自己的身子得自己照顾好。”

  药草香混着皂角的洁净味道,似有若无地飘向若斯人,牵动着她的思绪。到蓬莱的三四个月里,祖母为她请大夫,给她搜罗补品,药草香充满了她的房间。可到底有些病是药石可医的,有些病须得自医。医者仁心,大概就是像姨母这样子。

  “姨母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宽心。春天到了,神女山的花又开了,你想不想见见?”神女庇护下的仰昭太平久了,人们似乎都忘记了,神女山从来不是一座山,更不是一个人。就连那个伪君子夏悠然也忘了,久居茅庐的薛青黛曾是比肩神女的存在,而他只是个跳梁小丑。

  自打听见这句话,若斯人脑海中对于薛青黛的设想全部被她本人推翻。她很确定,这位姨母掐着时辰来到她身边,不是单纯地为她治病,而是教导她如何自医,如何医这天下。神山之变后,若斯人以为神明再也不会降临在她身边。薛青黛则是来告诉她,每个人都会被看见,就看这人能不能发现,并且抓住命运抛出的橄榄枝。

  薛青黛在若家东厢房安置下来,那是神女的闺房,她与神女闲话心事的地方。薛栀子被安置在了后院,住在若斯人隔壁。若斯人偷偷去见过这个妹妹。她的轮廓就像从姨母脸上拓印下来似的,紧闭着双眼,皱着眉头,同她一样,受尽了海上的颠簸。

  晚饭过后,若老太君命百灵给薛栀子喂药喂饭,留薛青黛和若斯人续话,实际上是为了了解若斯人的身体情况。这孩子什么都好,可就是不爱说话,哪里痛不讲,别人痛倒看得清楚明白。

  薛青黛细致检查了若斯人的全身,描述着她的情况。左眼已经全盲,会有视觉盲区,所幸没有感染,不会影响到其他器官。脚踝处的外伤是金链磨出来的,早晚必须上药缓解,否则会溃烂感染。脚上环着金圈圈口尺寸不变,随着若斯人长高,脚环会嵌入骨肉。而这金链子恰恰是剧毒,流入体内一时半刻看不出来,久了会杀人于无形。加上这内里气血俱亏的情况,怕是会早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动恰恰是最好的选择。如若这镣铐能除,调理几个月必能恢复大半,以后长期温补,勤加锻炼即可。

  若斯人听着姨母的描述,大体了解了自己的身体情况,脚上的镣铐是个必须解决的问题。这个戴了半年的金锁链既是夏悠然的狠毒心计,也是她的自囚。她不是没想过在蓬莱了此残生,可内心之中就是有事情放不下。她忘不掉母亲的踪迹,忘不掉伊川的城墙,忘不掉神女山的大雨,也忘不掉密室里救她出来的那双眼睛,这一个个、一群群人都在揪她的心。

  “多谢姨母,脚上的镣铐我自己解决,斯人想跟你了解一下母亲的情况。”若斯人明白,母亲的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她需要获得更多的信息,拼凑出一个答案,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放过自己。

  “你母亲当时从伍卓借医师去洪召。”薛青黛只一句话,若斯人的脑海像开了闸门。倘若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得不去洪召,母亲的行为就说得通了,这个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就是洪召疫病。

  “你母亲去往洪召之前应当就传信伊川筹粮建舍了。”所以说,夏悠然在伊川城墙下给流民吃的粮食是早就备好的,本该修建屋舍的木材被做成了板车,就连拉去神女山焚烧都是为了隔离。

  “可是姨母,夏悠然怎么知道这些?”若斯人不相信是上天眷顾,更相信事在人为。

  “你应该猜到了,有鬼。这个鬼可能是熟悉你母亲行踪的人,也可能是手握秘密的人,还可能是夏悠然暗中培养的一批势力。”夏家势大众人皆知,用得好是把利刃,用不好就会像神女那样的下场。

  薛青黛不放心若斯人,补充道,“你母亲为人中正,她的所作所为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若老太君从旁叹了口气,添了句话,“青黛,你多教教她。她老师投了夏悠然,她却在泥里滚了好几天。”

  薛青黛抬眼看向窗外,灯火映衬着星月闪烁。暗夜有光,不急一时。于是向若老太君请辞,回去歇息了。

  若斯人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榻上,观望着藏在榕树里的星光。黑猫在树干上伸了个懒腰,优雅地走到树枝上,蓄力一跳到了正房的屋顶上,顺势坐了下来。若斯人想,它也在欣赏这满院的星光吗?

  一人一猫在不同的地方,望着同一个月亮。月光洒落在黑猫身上,却照不进若斯人的房。若斯人踩着榻,坐在窗台上,一点一点将双脚挪向窗外。靠着窗框,晃动着脚上的铃铛,伸手去够这洒满天地的月光,够到的却是游廊上的烛光。若斯人揉搓着手上的烛光,隐隐不甘。跳下窗台,奔向老榕树。

  奚望靠着树干,没想到若斯人向他跑来,大气也不敢出。他看着若斯人在绕着榕树转了一圈,选定了一条路径向上爬。扒住树干凸起,又落下,尝试了几次,站在树下发呆。本以为她要放弃,不曾想她喊了帮手,“百灵,快来帮小姐一把!”

  奚望心道不好,要被发现。情急之下,扒住树干,向下伸手,轻声说了句,“伸手”。若斯人伸出右手,被另一双手紧紧握住,就如利箭离弦,直接被拉到榕树干上。

  百灵搬着凳子来到榕树下,没见着自家小姐,悄悄喊了句,“小姐,我来啦。”

  若斯人盯着奚望的脸,悄声回了句,“我在上面,你回去吧。”

  百灵一脸懵圈,自家小姐明明能上去,还叫她帮忙,怕不是下不来,于是把凳子留在了树下。

  若斯人坐在树上,眺望着远方,如果爬的再高点,应该能看到大海。

  奚望就没那么自在了,低声询问,“什么时候发现的我?”

  “你问今日什么时候,还是往日什么时候?”若斯人双目含笑,看着紧紧扒着树干的人。

  “我……”奚望没办法为自己辩解,他闲来无事就来老榕树上坐坐,带一把小鱼干,摸一摸若斯人的黑猫。

  “你倒和它混的熟,怎么?岐方君,日日来探我不够,还要掳走我的猫?”若斯人看着房顶上的猫背影,自嘲道。

  “没……我日日钓鱼,吃不掉,就拿来给它吃。你要是爱吃,我明日带来送你。”奚望手足无措的样子,若斯人看在眼里,心想,怎么会有如此笨嘴拙舌之人,连连摇头。“刺多。”

  “烤鱼呢?”奚望认真地发问。若斯人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关于鱼的问题,但她好像忽然知道了她的猫为什么那么会转移注意力。

  若斯人轻咳一声,问道,“你朋友会来吗?”

  “已经启程了,全程海路,三月底该是能到。”奚望脸上的是止不住的欣喜。

  他和朋友们的相识相交实属巧合,是在一艘货船上。由于年纪相仿,又各有趣事,三人聚在一起就说个不停。文家小子,还偷拿了家里一坛酒,用作结拜。结果这酒是竟是他爹宴请宾客的陈年老酒,临要宴饮却找不到了。最后在船舱里找见了三个醉醺醺的小子,一顿痛揍。三人分别后书信不断,他们在各自家中要么是赏花玩鸟、要么是收藏鉴宝,总之就是不干正事,家里看着也心烦,看有个收留之所便打发出去了。

  “他们好相处吗?”若斯人只有乔舒景一个朋友,才相处几天便分离了。他们性格很像,相处起来也不费力。面对新人她还是有些抵触的。

  “极好相处,你自是放心。”其实奚望更想对若斯人说,他们来了就有更多人能保护你了。

  自从失去母亲后,奚望自觉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少,遇到若斯人更像是一种寄托。他希望尽可能保护她,至于为什么,应该是笼中困兽的惺惺相惜吧,又或许出于怜悯?虽然他知道若斯人不需要任何人可怜。永乐帝派自己来蓬莱是为了看住若斯人,另一层意思就是把两个隐患放在一起比较安全。

  “你莫要害怕,我不会伤你,我的朋友也定不会。将来熟识了,你就有更多玩伴了。我知你祖母为你请了医师,也知你时时戴着这累赘很辛苦。请你再忍耐一年,就一年。这一年你有事尽管唤我。我虽不通文墨,也笨嘴拙舌,但还是有把子力气的。”奚望一番话落,倒是让若斯人侧目。反问他,“为何这般待我?”

  “因为我见你吃得苦多。我娘说人生是苦乐参半的,但从我认识你,就没见你笑过。”奚望看见的若斯人一直都是神女山泥地里的那个。“我觉得你以前应当是会跳窗,会爬树的。”

  沉默,又是沉默。

  奚望翻身跳到树下,伸出双臂接应若斯人。

  一刻钟过去。

  他等到了的是一个带着凉意的拥抱,耳边还有一声“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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