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景
见信如晤,
经年调养,身体可遗有病患未清?近来可有画作,一睹舒景风姿?纵使百般技艺在身,不如化作一双翅膀,飞入你君府堂前。斯人念你,必有所知。
一变退学之事,可有后续打算?他与我年岁相差无几,心性甚是纯良,若只是心绪不宁,散心可到蓬莱,必定悉心款待,望舒景代为转告。
近来与陈京元老师修习调香,尤为想念神女山香烛,屡屡失败,当是蓬莱材料不足。梦华台即将开业,如此互通有无,可圆我心愿。你若有稀罕物件,务必写信告知,我日日去逛,定能觅得珍宝,为你留存。
星星越发调皮,经常上树下海,很是怀念安静时光。夏长恩可好?是否可入学堂?我与他虽仅一面之缘,却时常想念。切勿嫌我唠叨,掂念实在太多,无法一言蔽之。
岁月长安,身体康健。
斯人
永乐六年七月初一
“星星,乖。舒景哥哥在等信。”若斯人握住了抓在衣服上的小手,捏了捏,软绵绵的。
青鸟换了一波,她与乔舒景的情义依旧绵长,每月都要书信往来。那双翅膀是她梦寐不可得的,只能拜托信使辛苦一点。
送完青鸟,若斯人俯下身询问身旁的小家伙,“什么事?”
“老师,凶!”星星呲着牙,瞪着眼睛,两只手不停笔划着,活脱脱一只小螃蟹。
“乖,把手放在我手里,眼睛闭上,嘴巴闭上。”若斯人安抚着小家伙,用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百灵端着茶盘,缓步走到桌前,轻手轻脚将糕点放下。眼前的一幕每天都在上演,小姐对待星星一直如此温柔,星星也黏着她,倒是自己只会端茶倒水。不禁垂下眼眸,顺带着低下了头。
若斯人见着百灵如此,若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百灵一直把自己当作丫鬟,可若斯人并没有把自己当小姐。以至于百灵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做得不好,加倍讨自己欢心。可她如今就是这清冷的性子,倒是显得生分了。她其实是希望百灵成年后出府找个好人家嫁了,并不希望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只做个丫鬟。可尊卑有别这颗种子一旦在心里发了芽,并不是轻易可以拔除的。这几年百灵跟着她穿梭在不同的课堂上,满心满眼都是她,即使是她最喜欢的音律课。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对待这份持续且沉重的爱,以前她可以忽视,可时间久了她再也不敢多看那双眼睛、那个落寞的背影。
“痛。”星星的话不多,却能准确地表达自己和别人的感受。若斯人的确很难受,对待这件她也不能很好处理的事情。
若斯人亲吻着睫毛上垂挂的点点星辰,拥抱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身躯。
“有了那孩子,你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若老太君端看着一年一变的孙女,眉眼尽是欣慰。
“她是天使。”一提到星星,若斯人心里暖暖的,唇边洋溢着微笑。于她而言,星星不像是妹妹,更像是女儿。在外人面前,星星像个刺猬,很多话语和行为她理解不了,就会哭闹。但一回到家里,她就安静地待在自己身边,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一开始若斯人跟周围人一样,认为这是个傻孩子,相处一段时间后,她发现这孩子只是过于内向,旁人也没有过多精力去等待这个孩子表达。
“起初我并不希望她留在你身边,其实现在我也不希望,她太依赖你了。”若老太君非常明白无论若斯人的未来平坦或者坎坷,星星都不会给她增添任何助力,还有可能拖她后腿。
“祖母,星星是人,不是工具。”若斯人言辞恳切。
母亲消失的这些年里,她一直在想,当时在雁荡山的她,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抉择。如今不过只是模糊的想法,或许她们彼此信任,清楚对方最重要的东西。
“她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对我而言,就足够了,她懂我。我非常珍惜现在的每一天,即使日后我们天各一方,我也相信她可以过得很好。”
“思思……”若老太君每次都想纠正若斯人,讲她会长命百岁,讲她会平安喜乐,可她根本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祖母,今日为何如此悲戚?”若斯人一把搂住祖母的左臂,歪头靠在她的肩上。
“一到有大事发生,祖母就会关心一番。让我猜猜,该不会是梦华台的消息传遍仰昭了吧?”若斯人偏过头,欣喜地盯着自家祖母。
“祖母只提供建材,这可是你说的。”若老太君一说帮她就被推脱,说什么心疼祖母,还不是不想将若家卷进来。
“那是什么?思思想不出。”若老太君甜到心口里,想笑却忍住了。
“你姨母,一鸣惊人。”薛青黛的秉性她是清楚的,若不是无计可施,万万不会如此。
“啊?近日栀子来信,未曾提及有大事发生。”若斯人一脸惊诧,心道不知是哪位不长眼的惹了这尊大神。
“早几年的事了。”若老太君竟不知这几个小辈竟一个比一个激进,“三年前你们同入伊川,还记得吗?”
“记得,姨母救了舒景,万不敢忘。”若斯人很是感激姨母出手救助,倘若不是姨母,自己孤立无援,只能任由宰割。
“夏家小子体弱多病,你可知道?”若老太君知道若斯人几乎日日有信件往来,来去不知,她也不过问。
“知道。”她时常问候夏长恩,私以为是移转仪式后遗症,难不成另有成因?
“你姨母每年都会入伊川为其诊病,他那病亦是时时反复,不见好转。”
“听闻那病只是看着骇人,不伤内里。”
“这才是你姨母的高明之处。他料想永乐帝不会舍弃此子,便以恶制恶。你那梦华台能拔地而起,还要多谢你姨母。”
若斯人十分羡慕姨母和祖母的眼界高远,得意地笑,“那我岂不是可以无法无天了?”
若老太君点了点她的额头,摇着头苦笑,“你这丫头,胆子肥了不少。但要无法无天,还差得远呢。”
“祖母跟你一起整理一下当今局势,送你梦华台一份开业大礼。”
“整体来看,仰昭十二州,永乐帝势力遍布十州,蓬莱洪召亦有涉及。但同时,各州均有世家与之匹敌,除去洪召,其余不伤根本。简单来讲,永乐帝仅有名分,实力有待商榷。”
“没错,伊川一行,他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纸老虎。”回想起夏家书房里的对话,她只觉得那个男人可悲。
“德不配位罢了。他有治世之才,只可惜不用在正道上。近几年的政令名头上有益民生,实际上行控制之事。殊不知世间之事如手中沙粒,攥得越紧,失去得越快。”夏悠然从旁支爬上家主之位已是难得,只可惜始终改不掉腔子里的卑下。
“有心逐鹿之人恐怕不止他一个。他只是占了家族和地理位置的优势。这是祖母提醒你的第一点。”
“祖母,思思也考虑过这点。只是有一事始终想不通。”若斯人非常明白她需要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你讲。”自家孙女建立梦华台之初,为得就是打破蓬莱的环境壁垒,尽管很难,她依然会鼎力支持。
“母亲在位期间灾害频发,我翻阅过神女本纪,这在过往千百年间并不常见。”仰昭每隔一两百年就会迎来一次乱世,尽管如此,神女地位从不曾动摇。
“这就是祖母要同你讲得第二点,循环往复是生命轮回的象征。一条是向死而生,一条是向死而死,殊途同归。”
“神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信仰,她存在的时间已然突破极限,走进了时间里,因此不必因为她的衰亡而沮丧。你只需要意识到,如今的仰昭正处在一个岔路口,向生还是向死。”
“祖母,难道没有什么可以打破这个循环吗?”若斯人深入思考,惊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有。只是祖母做不到。”若老太君并不想跟若斯人聊这个话题,倘若一个不察就会走进死胡同。“你结合自身思考一下祖母刚才的话。”
若斯人沉浸在意识的世界中,设想如何才能打破僵局,她想到了祖母讲的轮回和向死而生,整个人一个激灵。
“想到了?”若老太君问。
“嗯,的确做不到。不过能理解为何人们想成仙了。”若斯人一直信奉求人不如求己,她一直以为是神女的教导方式有所不同,如今想来倒是自己不曾入世的缘故。
“人们终其一生想打破的壁垒不过是身体的禁锢,探寻的道义也不过是身心灵的平衡。大多时候不能如愿,便有了倾斜的妄念,平衡坍塌成了乱。”若老太君徐徐讲述着。
“你可能好奇几个人的妄念能有如此大的威力吗?祖母在这里明确告知你,是的。人对外界的影响不以个人计数,而是以信众计数,比如信仰神女与尊崇永乐帝,至于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很少有人能分得清楚。妄念聚集便搭建了你我眼前的世界。”
“那祖母,我如何才能分清呢?”今日一番话听得深奥,若斯人竟一时有些迷茫。
“你一身的技艺、你的亲友、你的梦华台。”若老太君知她常思常做,却未有章程,如今这番话便算作指路,祈望这孩子前程似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