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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亲故(下)

丑奴人 陈起一 4316 2024-11-13 10:06

  “思思的眉眼像你父亲,口鼻随你母亲……”若老太君看着面前瘦小的孙女,怀念着自己的孩子们。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痛苦的莫过于尸身都无处寻觅,整个念想就都落到若斯人身上。

  若斯人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痛苦,母亲到底是随父亲落在了洪召,年纪轻轻就落在了洪召。

  追忆归追忆,若斯人紧紧握住祖母的手,期望能给老人带来一点温暖,却被老人反手捧在手心:“手太凉了,还是得继续进补。祖母为你请了薛家圣手,上巳节后就能到蓬莱,到时候同祖母一道去迎。”

  “此人是祖母旧交?”能劳动祖母亲迎的要么是辈分大,要么就是交情深厚了。

  “是你母亲的金兰姐姐,也有个与你同岁的女儿。她没去过神女山,但你见了必定会喜欢这位姨母。”若斯人心想能跟母亲结交的必定是脾性极好,又是个自由散漫的人,她很期待见一见这位姨母,还有那个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的孩子。

  若斯人设想着这位姨母的样子,对比着自己的母亲,忽然有了作画的兴致。跟祖母告了辞,正准备吩咐百灵准备画材,只见百灵直穿小花园,绕着大榕树,向自己奔来。“圣子,信!信!”

  看着百灵因为跑得急鬓边留下的汗,和因为激动泪光闪闪的眼睛,若斯人拿起手帕替她擦拭着,“百灵啊,你这个子要是再长,你家小姐可就够不着了。”

  因为吃惊瞪大的眼睛,和张圆的嘴,像是长在了一棵树上,树枝还在摇摇晃晃的夹着一封信。小姐?自己的小姐?圣子亲口称是自己的小姐!小时候有算命先生说她会飞入富贵檐,落到若家她已经感天谢地,如今却是神女山的富贵檐吗?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百灵醒过来时,若斯人已经拆开信封在读信了:

  斯人,

  见信如晤。

  相别半年,听闻你路上颠簸不已,渡海时又遇暴风雨袭击,在若家休养三月可痊愈?

  若家对你可好,饮食医药可有苛待?岐方君可有为难?此人身份不明,切勿轻信。

  国都书院已建成,由牟清出任院长,将于上巳节正式开学。永乐帝在仰昭全境推行黄册与签证,供学子入都求学,此举还为了录入奴籍。神山之变令民众产生厌女情绪,没有家族庇护,被父母兄弟厌弃,被丈夫子女抛弃的女子,被划入奴籍,成为交易中的一环。

  人口交易之事从闻郡谭家小公子谭一变处知晓,他家世代经商,消息灵通,他与我是同窗。学堂有宿舍,有食堂,有藏书阁,还有有校医,每月有文墨补助,四季有校服发放。温饱诗书皆已解决,勿念。

  愿身体康健。

  舒景

  永乐二年二月廿四

  若斯人反复读着等了三个月的书信,深知乔舒景是报喜不报忧,安顿好了才给她写信。永乐帝的钦差从伊川到蓬莱走了三个月,青鸟送信只需三天。

  看着窗边那只比去年圆润了不少的青鸟,若斯人卷起信纸,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将其装进竹筒里。她要先等等,上巳节后了解下自己的身体情况,再做打算。

  “舒景,走啊,开饭啦!”谭一变推门而入,邀请着正在整理笔记的乔舒景。

  乔舒景放下笔,对着谭一变作揖,“一变兄,谭小公子,下次记得敲门。虽说吃饭大过天,可若是我被吓得病了、去了,你就少了我这个饭友兼室友了。”边说边给笔记放上书签,检查一下袖口有没有墨汁。

  “今日有你爱吃的白灼虾。”谭一变仅这一句,眼看乔舒景冲了出去。谭一变赶忙跟上,边笑边打趣,“不讲礼啦?”

  乔舒景面色不变,直言“讲礼不是成仙,人间烟火先到的暖,后去的就只剩空盘了。”

  两人前后脚进了食堂,又像模像样地排起了队,谭一变数着人数,告诉乔舒景别着急,能吃到。

  谭一变见到乔舒景的第一面,就对这个面若白玉还爱穿白衣的少年很是好奇。这个人明明是个十岁的少年,却似七八十的老妪。肩颈支出身形,白布挂在身上,左耳耳骨抓着个锈迹斑斑的耳夹,整个人就像从坟地里挖出的木乃伊。按理说来得这么早的都是世家子弟,可他想象不到哪个世家子弟能是这般打扮。小小的宿舍里,他坐在榻上,观察着面前的树枝走来走去,开口来了句:“我给你打个耳夹吧,金镶玉的。”

  乔舒景听到了,并没有理会。他在国都书院不是来交朋友的,也不屑于别人的施舍。荣华富贵他享过,风餐露宿他受过。如今的念想只有若斯人,只是一时半会还不能回信。

  谭一变见他没有说话,以为他没听到,跑到他面前又说一遍,“我给你打个耳夹吧,用我这个项圈。”他举着金玉项圈朝乔舒景晃了晃。

  乔舒景看向他,一双杏仁眼写满真诚,通身的金玉述说着主人的身世,心想这不过是个心善的小公子,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多谢,不必,我来此是为求学,身外之物还是熟悉的好。”

  谭一变自幼和父亲在外经商,对人情世故最是熟悉,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向乔舒景介绍自己:“你好,我是谭一变,闻郡谭家幺子,你叫什么名字?”

  “乔舒景,洪召乔家。”乔舒景说完继续收拾自己的床铺,又去窗边给青鸟添了把小米。

  谭一变听父亲说过乔家的事情,也知道乔家子被留在了伊川,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巧和自己成了室友。他自幼生在金玉蜜罐里,除了和父亲外出做生意,没吃过苦,更没流浪过。看着乔舒景,他罕见地流露出愧疚的情绪,再次走到乔舒景身边跟他道歉,“乔兄,刚才是我唐突,对你不住。”

  乔舒景没想到这人情绪如此多变,认错也是如此之快,竟让他一时哑然,不知如何应对。

  谭一变见乔舒景不言语,继续说道,“乔兄,我见你与我身高相仿,却如此瘦弱,耳朵还化了脓,就想帮帮你,我没有恶意的。”手上一边比划,一边捏自己的脸,“你看看我这满脸的肉,身上更多,都是家里养出来的。咱俩一对比,我看着过意不去。这次来伊川上学我又只带了一堆补品和金玉。”说着低下了头,撇了撇嘴。

  乔舒景见状,以为这谭家小公子要哭,急忙上前解释,“我知你好意,可是我俩并不熟识,你没必要破费。况且这耳夹是我自己打磨的,戴着也并非为了装饰。”

  “是为了圣子?”谭一变只知道乔舒景和圣子有交情,大胆猜测。“倘若因为圣子,你更要接受我的提议。”

  乔舒景并未正面回答,反问他,“何出此言?”

  谭一变一听,就知道有戏,清了清嗓子,“学堂讲究仪容仪表,懂你之人知你是念旧情”顺带拿扇子指了指自己,“但,不懂你的人必定会嘲你笑你,那些老师也不会例外,甚至会叫你到训导室说教一番。”

  乔舒景听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确实也有这个顾虑。

  谭一变于是提议,“倘若你跟我一样,用金镶玉打个耳饰,再说是双亲遗物,自然会被允许。”

  乔舒景刚想点头,又想起开学要统一着装,提出质疑,“开学后统一着装。”

  谭一变看着乔舒景的反应,对这个舍友所受的家庭教育很是好奇,继续输出自己的观念,“别太实诚。国都书院,学子三千,男女各半,又来自仰昭全境,习俗各不相同。就拿我来说,即使你我同样的校服,也挡不住我绣金线,戴金玉项圈,这是我从小到大的习惯。戴耳夹也可以是你的习惯。”

  乔舒景承认最后一句话确实打动到他了。若斯人于他而言,不是习惯,而是信仰,他想成为她。将她脚上的铁链待在耳朵上,不过是为了离自己的头脑更近一点。只是乔舒景不明白这个新来的室友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似乎自己身上也无利可图。

  谭一变端详着乔舒景沉思的表情,开口说道,“我只是希望我的室友和我一样金光闪闪,你可以理解为商人的虚荣心,毕竟我谭一变讲究排面。”说完打开扇子扇了扇。

  乔舒景不是很理解,这难道是商人的习惯?再深一想,估计是谭家小公子要打破校规拉个人作伴。乔舒景也不扭捏,“那乔舒景就多谢谭兄了,以后课业上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

  “真的吗?”谭一变也没想到竟有人如此懂他,除了术数,他其余都不想学,无奈还有考核,总不能被留级丢父母的脸。为了避免乔舒景后悔,谭一变连忙称谢。

  上巳节转眼就到,永乐帝亲临开学大典,端坐在灵台上发言。

  上巳节,踏青日,亦是祈福的时刻,当时当刻,孤王向上天祈福,佑我仰昭黎民安居乐业,祝三千学子学有所成,不负韶华。

  今日孤王是第一次见你们,日后朝堂之上你们当是股肱之臣。在国都书院,一要尊师重道,二要摒弃门第之别,三要学有所成,为自己的州府、为仰昭献计献策。你们是家族的未来,也是仰昭的未来。

  永乐帝的每个字都说得铿锵有力,学子们听得热血沸腾,山呼万岁。

  乔舒景的视线穿越人群,盯着灵台上高谈阔论的永乐帝,回忆起神女在琼台上祭天祈福的风姿,和若斯人在神女山的决绝,生出一股悲凉之感。身边的谭一变忍不住发问,“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帝王呢?”被乔舒景迅速捂嘴。

  典礼过后,二人回到宿舍,乔舒景嗔怪他,“你这人,平时嘴快就算了,刚才那话能直接说出来吗?”

  谭一变自知理亏,用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盯着乔舒景,示意自己做的不好,但不承认说得不对。

  乔舒景关好门窗,拉他坐下,“你平时同我讲诨话也就算了,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谭一变收起委屈巴巴的表情,正了正神色,“我是见过神女祭天祈福的,也见过神女宴请宾客,永乐帝的话听着极不顺耳,意图之明显令我一个商人望而却步。仰昭全境这三千学子为何能在半年内选拔出来,只有他永乐帝最清楚。”

  “那你也不该……”乔舒景说不下去了,他也讨厌永乐帝,只是不如谭一变这般爽快地说出来。

  “放心吧,人那么多,他听不见。而且,听见了我也不怕。我家又不是请不起老师,要不是他一封封暗谕,我爹也不会把我送来!”说着都来气,谭一变气鼓鼓的抱着膀子,像个胖头鱼。

  乔舒景瞧着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抱歉,你这腮帮子愈发圆润了。”

  谭一变也笑了,“不过啊,要不是他,我也遇不着你,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说完扬起下巴撅了撅嘴,还用扇子勾了勾乔舒景的下巴。

  乔舒景一个眼刀飞过,谭一变讪讪放下了手,乖巧地垂在身侧。

  若斯人乖巧地跟在祖母身侧,站在码头上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她不知道薛家姨母的船从哪个方向驶来,来来回回望个不停。她等待的不仅仅是一位亲人更是一个确定的未来。

  像是听到了若斯人的期盼,一艘船出现在地平线,乘着海浪向蓬莱缓缓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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