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有所顾虑,但我只是想让你清楚,人是活的,物是死的,不要为这一把匕首提心吊胆,更不要为了那些人提心吊胆,你不是为他们而活的。”若斯人看着乔舒景,忽然升起一阵悲凉之感,倘若自己不在了,乔舒景这样子温柔的性子要如何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呢。除了手中的一把匕首他没什么可以倚仗的了,夏悠然是个斤斤计较的,肯定不会乖乖答应她的要求。
“就算我求你,别再这么傻了,好不好?”若斯人哽咽了,抓着乔舒景的袖子。
“我……”乔舒景身子抖了一下,紧紧握住了若斯人的手,涌上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仿佛不抓住若斯人,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在自己眼前。他这一路走来总是幸运的,时时有人陪伴,事事有人牵挂,可就在刚才他的心抽痛了一下,那种莫名的感觉令他很不安,可是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斯人,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若斯人的手被他握得青紫,而他自己骨节泛白。
“我不会。”但她不知道怎么像乔舒景解释这个不会,因为从仰昭降生的人都是受到神女祝福的。“你会吗?”
“我也不会。”乔舒景已经分不清这是忠心还是某种情愫,他只知道,他不想让眼前这个人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好。”若斯人觉得有必要告知乔舒景她的打算,“你先起来,有个事要跟你讲。”
乔舒景起身,脚有些发麻,身子一歪,头磕到了床板上。若斯人坐在床上,带着深深的笑颜看着他这副囧样,晃起自己的小铃铛。
“我见过夏悠然了,跟他提了封你为洪召君。”乔舒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要这个封号做什么?双眼茫然地看着若斯人。
“有了封号,就有了封地,有了府邸,相应也有了话语权。”若斯人解释道,“夏悠然封了仰昭十舟,唯独蓬莱和洪召空着,如今西线运河即将竣工,洪召早晚要有人接管,除了你,谁都不行!”
乔舒景已经看不清面前的若斯人,耳边不停重复着她曾说过的话“今日你于我有大恩,来日我必助你重建家园。”他以为,至少需要十年,他们才有底气说这话,但若斯人生生用了一年半就送到他面前。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她为此冒了多大的风险。
“你答应他什么了?你不必为了我做到如此的,我就一条烂命,没了就没了!”乔舒景极不稳定地情绪令若斯人心疼,他也曾是乔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是整个家族养在手心里的人啊。
“你的事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你清楚的,夏悠然留着我有用,所以才留我一条性命。”若斯人平静地看着他,乔舒景望向那只碧玉的瞳孔里,整个人被吸进了自然的怀抱里。“他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这个圣子所有的东西,都要拱手相让,这次是禅让圣子之位。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为了维持胸怀大度的君主形象一时还不会把我怎么样。而且有姨母帮我,所以请你放心,我安然无恙。”
“可……”可一年之后,两年之后呢,那个孩子长大呢?乔舒景不敢问,他一直是个身体活在现在,思想却留在未来的人。只是这个未来可能掰掰手指就能预见。
乔舒景收敛起自己的情绪,硬拉起尚处于混乱状态的理智,“我能帮你做什么?”他离不开伊川,甚至离不开书院,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你,好好活着。”乔舒景的能量就像洪召的沙粒,破碎又完整,他碎的时候是渺小且坚硬的,一旦他完整,一旦他想通,就没什么可以阻拦他。“也像信你一般信我。”
“好。”
禅位大典和满月酒同堂进行,夏悠然邀请到了仰昭十州的世家见证。
“今日诸位前来,孤王心感甚慰。大家作为仰昭的中流砥柱,能见证小儿的满月酒是他的荣幸,日后还少不了诸位多多指点,将他培养成为国为民的栋梁之才。”夏悠然向管家使了个眼色。
若斯人从马车上被请下来,脚上戴着的纯金脚链在阳光的照耀下夺目璀璨。她的背挺得笔直,右眼平视前方,盯着夏悠然。看在众人眼里更像是一头狼准备狩猎的姿态。
“夏叔叔安,诸位叔叔婶婶安。”若斯人从左到右将厅中人扫了个遍,心里想着这些人里又有多少参与了神山之变的谋划呢?
夏悠然眼皮直跳,也顾不上若死人的称呼,上前接应。作为仰昭的帝王,起身迎接小辈,可以说是很不讲礼的行为了。但众人一定会把这个错处安在若斯人身上,责怪她不讲礼,不尊长辈。
“蒙各位见证,今日我与夏叔叔要宣告两件事。”若斯人先发制人,根本不给夏悠然转圜的余地。“其一呢,夏叔叔为国为民,先请。”
夏悠然面上含笑,内心里不知凌迟了若斯人多少遍,“吾儿生于上巳节,本有为众生祈福之意,又恰逢西线运河竣工。洪召之事影响深重,亟待能人治理。乔家公子乔舒景品学兼优,能力出众,深得吾心,遂封为洪召君,享属地与管辖权。念及洪召君年幼,尚就读于国都书院,特赐府邸,享有决策权。”
叶鸣秋听着很不是滋味,痛饮一大杯酒。明明这些就是乔家公子享有的,如今倒成了御赐,或可说施舍。这一切与自己虽没有直接关系,却也间接害了那孩子,最终落到自家身上,也是因果轮回。
“斯人在这里先行谢过夏叔叔,舒景如今身体不适,正休养在国都书院,若是他听到此消息,必定是叩谢君恩。”若斯人讲着不痛不痒的场面话,竟不知何时已经如此熟稔。
“接下来,我要恭祝夏叔叔喜得麟儿,为小公子送上一份礼物。”若斯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字都牵动着夏悠然的心,他根本不确定若斯人话里会藏有何种玄机,只能紧绷着心弦听着。
“神女时代仰昭无姓,如今它姓夏。承蒙上天垂爱,我与小公子同日生辰。我虽有圣子之名,实则无圣子之实。今有诸位见证,将圣子之位禅让,唯愿小公子身体康健,唯愿仰昭盛世长延。”
若斯人话闭,从袖口里拿出一份手信。
夏悠然接过手信,确认了没问题,又命人将小儿抱出。
一群巫师鱼贯而入,若斯人神色如常,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大巫师左手怀抱小儿,右手牵起若斯人,念诵咒语,多位巫师环跳悦神舞。
若斯人紧闭双眼,关闭听觉,感受着此时此刻的氛围。她成为圣子的时候是在神女山,由九位巫师祈愿七七四十九天,由匠人描绘画像挂于神女像旁,日日受香火朝拜。如今这夏家的厅堂倒也明亮辉煌,但除了酒肉咸腥没有其余味道,这些大人身上无一不透露着恐惧与算计,甚至有些孩子身上也沾染了这些习气。
她感受着自己与小婴儿的连结,他在排斥她。连这一个小小婴孩都明白的事情,夏悠然为什么就如此执念呢?他想占她的命,抢她的运,可这孩子本来的命运已极为金贵。她如今不确定经历这么一场波动,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夏悠然一而再再二三地利用天道,久积必成劫。
可枭雄乱世,稚子何辜?若斯人暗下决定帮一把这个孩子。她以自己的十年寿数发愿,中止此次移转仪式。如若不成,愿以积年香火为这孩子点一盏指引明灯,护佑他长大成人。
围绕着他们的巫师逐渐停了下来,大巫师刚要松开若斯人的手,被她一把攥住。神明还没有应允,她必须和那孩子继续连接。大巫师挣扎的瞬间,若斯人脑中一抹亮光闪现,成了。
她慢慢松开大巫师的手,走到小婴儿面前,夏悠然踉跄了一下,意欲上前。
若斯人和小婴儿对视了几秒,相视一笑,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到底是哪种,谁都不清楚。
若斯人回了蓬莱。
她带回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和一份身份证明,准确来说是奴籍证明,但是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珍惜的人还活着,承诺的事情她也办到了。
她不知道能跟这个女孩相处多久,也不知道如何相处。她已经厌倦了交朋友,甚至不想和人接触。她觉得自己需要一段时间缓缓,仔细想想自己接下来的生活节奏。
奚望并没有回蓬莱,皇后认他为义子,夏悠然以侍奉长辈为名将他留在了国都书院。他将一个侍卫拨给了若斯人,那个看起来眼熟的侍卫,叫丁禁。若斯人并没有推辞他的好意,但也仅限于此。
薛栀子被家族长辈接走了,薛青黛打算带她外出行医。若斯人知道姨母不是在帮她,而是伊川之行终于让一个医师感受到了仰昭的乱,那是一种再精湛的医术都救治不了的病。
文时和谭永诚都在,他们继续留在蓬莱令若斯人意外,毕竟奚望已经不在这了,国都书院将会是他们更好地相聚点。这两人的答复均是在这生活学习挺好的,已经习惯。
躺在床上,若斯人不停地问自己,我是谁,想要什么,为什么。从朗月上梢头,到灼日上三杆,房间里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