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悠然清醒后,第一时间传信叶家家主叶鸣秋,他需要一个不亲近又有利益关系的人帮他处理若斯人。
鸣秋
吾儿即将诞生,欲在伊川举办满月酒,特请众位家主前来热闹一番。你必得携妻女同来,我与你许久未见,待你行至,必将设宴痛饮三百回合。
悠然敬上
永乐三年三月初一
一声响亮的啼哭在伊川城内炸开,夏府张灯结彩,“恭喜”仿佛成了人们的日常对话。
“小少爷真有福气,生在上巳节当天,一定是个被上天祝福的孩子。”
“是啊,一定是君主洪福齐天,才喜得麟儿。”
“君主在位三年,每份诏书都是利国利民,受到上天眷顾自是理所当然。”
“只是神女余孽尚未清除,咱们当今君主又讲情义不肯斩草除根,真是大义明君啊。”
“可不是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不知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们听说了吗?国都书院前阵子出了人命,就是洪召那孩子,听说圣子住到书院第二天就上吊自杀,还没死了。你们说说,人家在国都书院上了一年学都好好的,偏偏圣子来了就寻死觅活的,怕不是有什么隐情?”
“肯定的啊,圣子去蓬莱的时候都没跟过去,可不是怕了吗?肯定是圣子用了什么恶毒的手段胁迫那孩子,真可怕啊。一想我拜了几十年的神女竟是这样的妖女,我这汗毛直立。”说着撸起袖子,放到众人面前。
夏悠然坐在主位,只是听着。看着坐下人的嘴脸,露出了一抹喜色。就她若斯人,凭什么跟他斗啊,人心都是向着他的,权势也牢牢握在手中,她凭什么!兴致一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叶鸣秋看着手中的信,一把扣在了书桌上。妻子叶梅灵赶忙上前握住了他的手,问他疼不疼。
叶鸣秋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叹了口气,“夏悠然邀咱们一家参加他孩子的满月酒。”
“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他又是帝王,大操大办,也正常。”叶梅灵用手摩挲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要是他单独邀请我,备上一份厚礼也就罢了。可他竟然邀请咱们全家,怕非善事。”叶鸣秋一脸苦闷,这个夏悠然真当他不问世事,整日寻仙证道吗?“你不了解他,我与他并无交情,只有把柄。”
“可你也没做什么啊。”叶梅灵不解。
“我,我酒后胡言乱语被他听去了。”叶鸣秋那个悔啊,他就是贪杯,光这一个把柄就能让夏悠然攥一辈子,让他言听计从。
“鸣秋……”叶梅灵欲言又止,占星一族最忌讳的就是泄露天机,自家相公看来是被夏悠然套进去了。她不能指责自家相公,只能跟他共同面对。“我们去。”
“可是,我怕他伤害你和女儿。我是知道你的,无论什么情况都会和我站在一起。可是,你受了那么多的罪才得到咱们家女儿,好不容易养到现在亭亭玉立的样子,我是怕他打歪心思。”叶鸣秋一直以为神女陨落了,夏悠然称帝了,事情也就过去了,可如今他却发现,时间可以放过自己,但夏悠然不会。
“我们俩尽力保护她。女儿长大了,也得出去见识见识外面的风雨了,一直养在家里,我也怕有朝一日她无力自保,鸣秋。”叶梅灵眼神坚定地看着叶鸣秋,她并不是在哄他,而是让他别有压力。总有一天他们两个会老去,可女儿还得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若是到时候没人爱她护她,他们在泉下也不能瞑目,所以只能在他们尚且活着的时候狠狠心。
“梅灵,可是,我真的舍不得啊。”叶鸣秋一直恨自己,优渥的生活给不了妻女,仅凭着一颗心让自己最心爱的两个人受委屈,事事都要迁就他的事业。
“鸣秋,你这样我可要委屈了,我嫁给你不图你家世,生女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为何这么做,倘若你不明白,可真是枉做了十多年夫妻。”叶梅灵委屈地掉下眼泪,叶鸣秋忙上前替她擦拭。这两个他看进心里,融进骨血里的女人,他真的不想她们为了自己的错误承担莫名的压力。
“而且,你都不问咱们女儿,怎么知道她不同意呢?”叶梅灵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女儿身上。
“我同意。”叶小雪推门而入,“爹娘,我都在门外站了好一会了,就听爹叹气,娘哭泣。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能做的。我这十年蒙受双亲教导,跟老师学习诗书礼义,第一课学的就是孝道。你们不信我,不问我,就是不相信你们自己。”
叶鸣秋听女儿说完,将她揽入怀中,叶梅灵也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一趟的底气是妻女给他的,他不能辜负了两人的情义。
乔舒景醒后,第一反应就是去跟若斯人道歉,他跪在若斯人脚边,扇着自己耳光,骂着自己混账。
若斯人并不阻拦,他确实混账,一了百了确实容易,但他却没有考虑过活着的人为了他活下去废了多大力气。若斯人命不该绝,没有死在神山大火,也没有死在伊川城墙下,乔舒景更不该!乔家灭族他被父母藏好,洪召疫病有老乞丐带他上路,一路上的饥饿没难倒他,伊川城下的粥他也没喝,如今他怎么能如此自轻自贱!
若斯人左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右手蓄力打算扇他一巴掌,到了他脸上,却成了轻轻的抚摸。她舍不得,那可是乔舒景啊。
乔舒景的泪停在了脸颊上,睫毛上还挂着泪光,呆呆地望着若斯人,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他身上的伤不痛,读书也不辛苦,可他脑子里一直在胡思乱想,甚至忘记了若斯人,他心心念念护着的人,还差点让她再次失去眼睛。
“舒景,你到底是为什么啊?能跟我讲讲吗?”若斯人试探性地询问乔舒景,能让他走错路的必定不是小事,她必须带乔舒景出来。乔舒景依旧跪着,若斯人握住了他的手。“能跟我说说吗?”
乔舒景神色痛苦,眉头微蹙,咬着嘴唇上的死皮。若斯人见他为难,安慰他,“不急舒景,我们还有时间。”
乔舒景心一横,断断续续讲了出来,“是我不好,长得瘦弱,看着好欺负。”
“他们是谁?”乔舒景出事的时候,那群学生的态度就让她明白了乔舒景的处境,但她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
“其实也没谁,是我自己没能力反抗。”乔舒景一直认为是自己懦弱,当初若斯人挨打的时候,他也只能看着,或者陪着她。
可若斯人并不这么想,乔舒景瘦弱的肩膀曾是她唯一的依靠,“你背着我的时候,我并不这么想。”
乔舒景一直觉得他救若斯人是出于对神女的信仰,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可显然若斯人并不这么看。这份信任给了他足够的勇气开口,“书院的同窗一直拿神山之变造谣我,造谣乔家是神女的帮凶。”
“老师也没管是吗?”若斯人攥起了拳头,是啊,院长可是牟清啊,院风真是一脉相承!
乔舒景轻轻点头。
若斯人直觉肯定不止这些,乔舒景要是在意别人的说法,肯定不会来救她,要知道当时他的身边可都是恨意滔天的洪召灾民,一个不察就会送了性命,“还有呢?”
乔舒景就知道,若斯人那么聪明,他的隐瞒一定会被戳穿。“还有,造谣我和谭一变。”他说完,脸色瞬间泛白。
若斯人见他如此便知他是怕了。回忆起她恳请谭一变照顾他的事情,不承想这也能成为那群人造谣的幌子。“这事有我的错,你不必责怪自己。”
她一说,乔舒景就明白自己往日吃的药是哪里来的了,他还在想谭一变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为他抓药,顿时升起了对若斯人的愧疚之心。她一直想着怎么对他好,而他却一直把自己置身于烂泥里打滚,还差点溺死在里面。
“对不起……”乔舒景知道这几个字根本没办法弥补自己的过错,但他实在不知道该对若斯人说些什么。
“你对不起我什么?该说对不起的是那些伤害你的混蛋,我在蓬莱日日想着你的身体,想方设法助你恢复元气,却被他们糟践至此。”若斯人咬着牙说出这番话。她恨死了这群听风就是雨的学生,可偏偏这些渣滓都是母亲用生命换回来的人,她不能动。
“是我对不起你,忘记了你的嘱托,是我没选择相信你,才着了道。”乔舒景就算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自己的愚蠢。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温柔的性子,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但你要清楚,那些不是你做的事,你哪里能从自己身上找到原因啊,你这一次的确是被鬼迷了心窍。”
若斯人将枕头下的一把匕首掏出来,放在乔舒景手上。那匕首很轻,上面有红宝石点缀。“你力气不够,我给你准备了匕首,下次再有人欺负你,掏出来保护自己。”
乔舒景捧着匕首一动不敢动,若斯人催促他,“拔出来看看。”
乔舒景哆嗦着手缓缓将匕首拔出,冷光晃了他的眼,他迅速合上,又递还到若斯人手上。
若斯人见他推脱,冷下脸,“还想被欺负?”
乔舒景心下觉得没必要对别人下狠手,这一刀下去会出人命的,“会伤到别人。”
“乔舒景!”若斯人低声怒吼,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她叹了口气,“你难道不相信自己吗?”
“我……”他只是怕不小心伤到别人。
若斯人来了气,“你今天要是不接这匕首,下次死我远点。”
乔舒景一见她生气,立马抢过匕首,但这匕首的做工精巧,一看就不是俗物,“匕首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还有一把。这可是我祖母留给我防身的,你一定要用好它。”匕首给了乔舒景,她还有两队护卫,那也是祖母给她准备的利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