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映照在若斯人脸上,睫毛微微抖动着,预示着主人的苏醒。眼珠转了转,双眉微蹙,她顺着缝隙看见了熟悉的脸。
黑猫站在她旁边,端详着她,眼神里透露着……慈祥?
若斯人一愣,她一定是睡懵了,一只猫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呢。
她揉了揉自己的脚踝,趿拉着鞋子下了地。没想到这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无梦。
百灵听见动静,知道自家小姐醒了,端着一杯温水,忙赶上前询问,“小姐,准备饭食吗?”
若斯人接过水杯,一股暖流滋润着她的口腔、喉咙和五脏六腑。“老太君用饭了吗?”
“用过了。刚还派珠翠过来问小姐醒没醒。”自家小姐这一趟出门就是半年,肉眼可见的消瘦,可见这一路吃了不少的苦。她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守着她。
“我过去看看祖母。”若斯人正有很多话要同祖母讲。
“醒了?”若老太君见着自家孙女来舒展了眉梢。
“嗯,祖母挂心了。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请祖母指点迷津。”若家在仰昭已然是被孤立的存在,但仍能在蓬莱屹立不倒,足见祖母的心思和手段是她所不及的。
若老太君放下账本,将若斯人带到里屋。
“思思有心事?”伊川的事她都听说了,自家孙女安排得十分妥帖,饶是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嗯,心事了了一桩。现下看不清前路的方向。”心下记挂的乔舒景已经安置好,她却有些不知所措了。或许,在蓬莱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挺好的,她有些累了。
“祖母明白。”若老太君轻柔地抚摸着若斯人的头发,犹如对待一件珍宝。“累了就歇歇,有祖母呢。”
“祖母……”若斯人看向自家祖母,时间善待了这个女人,她的脸上少有风霜的痕迹,只是眼中总蓄着解不开的愁绪。
“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不必苛责自己,你看你表哥,整日随心所欲的样子,多学学。”若老太君提起若琦行眼角含笑,那小子也是个孝顺的。
若斯人去往伊川的这半年,他日日都来请安,和她聊天,疏解她的愁思。只是她若家的孩子心性都太单纯了,一直守在蓬莱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危机意识。这样的孩子是好孩子,只是灾难降临的时候,护不住若家。她虽然希望岁月安稳,但有人时时刻刻思虑着如何吞并若家,占有蓬莱。
“好。”如果神山之变没有发生过,她应该会像表哥一样无忧无虑。但如果成为表哥那样可以令祖母开怀一些,那没什么不好的。
“你不必为我,要为自己而活。”若老太君将若斯人揽入怀中。“你可以率性地活着,有祖母呢。无论你做了什么事,祖母都在呢。祖母老了,再也经不起失去了,你就当疼疼祖母,好吗?”
祖母的怀抱温暖了若斯人的身子,也温暖了若斯人的心。“祖母,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活了。这一趟伊川之行像是抽干了我的气力。”
“傻孩子,你拥有的一切,别人夺不走。在你的生命里出现过,你以为消失的那些人事物,都悄悄藏在了心里。”若老太君抱着她晃了晃,就哄小婴儿一般。“咱们蓬莱四周环海,我们眼睛所能见到的只有地平线,但我们能说海里的鱼不存在吗?”
若斯人点了点头。
“祖母跟你讲率性而为,让你随心而活,并不是在安慰你,而是陈述一个事实。”若老太君见若斯人听得入神,继续讲,“过去的事情我们改变不了,未来的事情我们预料不到,能把控的只有现在。但倘若把现在交到别人手上,那我们自己就消失了,不存在了。比之山间的花草树木,海里的游鱼虾蟹都不如。他们尚且知道不停生长来顺应万物轮回,我们也不能跳脱而出。”
“所以,能困住你的,只有你自己。”若老太君明白孙女一定能听懂自己的话,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神女一族是仰昭的精灵,她们经历的是全境的山间明月和平原稻田,体会着自然的规律和最简单的生活。只有她不同,尚未走出神山就背负了人命债,如今又困在这水中小岛上。她需要挣脱的不仅是脚下的镣铐,还有地理上的囚笼,和心上的枷锁。但她一点也不怀疑,她可以。
若斯人仿佛回到神山之变后的那段时间,也如这般。镣铐还挂在她的脚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但她把乔舒景推回了正轨。可她的母亲,她的仰昭,她的子民,谁能偿还?还有,她的命和运。这三年,她一直在失去,就像仰昭那三年大旱。母亲奉献自己挽救了仰昭,谁又挽救了她呢?是乔舒景、是祖母、是奚望、是姨母、是栀子、是她的同伴和老师们。
若斯人发觉了生命的光,原来她们一直照耀着自己。
“祖母,谢谢。我懂了。明日我会继续上学。”若斯人用自己瘦弱的臂膀拥抱了祖母,拥抱着照耀她的光。
若老太君露出了欣慰的笑,走出来就好。“那个女孩是叶家独女,明日跟你一起去上学?”
“嗯,我这一路上没与她交谈。她人怎么样?”她当时真的没力气应付那个女孩了,那个女孩也没来打扰她。
“你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若老太君瞧着那孩子是个知书达理的,叶家把她养得很好。
“祖母,叶家肯把自家独女放到蓬莱,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夏悠然手上?”夏悠然不是个讲人情的,只可能有利益关系。
“叶家是占星世家,两家应该没有交集才对,不知为何跟他有所牵扯。”若老太君也怀疑过夏悠然的意图,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叶家向来洁身自好,跟自家还有几分交情。
若斯人怀疑跟母亲的事情有关系,不然叶家又会欠了夏家什么债呢?“会不会跟母亲的事有关?”
若老太君摇了摇头,叶家的家风她还是相信的,不会搞这种阴险的手段。“叶家跟若家相似,不会轻易做这种有损命数的事。”
提到命数,她又想起了跟夏家小子的交易,她许了十年寿数,可真的不确定够不够。算了,不想了,过一天算一天。
只是,还没过完安稳的一天,她的生命中就出现了一个小恶魔,让她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手忙脚乱。
“小姐!”百灵虚扶着若斯人的手臂,一个不察自家小姐跪倒在地。
百灵慌忙地扑跪到地上,揽住若斯人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若斯人抬眼一看,是一个看不清面貌的小孩子,一双眸子异常清亮,直盯着她。
若斯人命百灵查看周围是否有陌生面孔,自己则坐在地上和那孩子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金子。”若斯人听这孩子会说话就好办了,年龄看起来两三岁,可以让祖母帮忙查查他的父母。
“你是男孩女孩?”若斯人再次发问,她没跟这么小的孩子相处过,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金子。”那孩子依旧盯着若斯人。
若斯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你是男孩女孩?”
“金子。”
若斯人叹了口气,刚才脚下一沉就摔了出去,不用猜也知道是被这孩子抓住了脚链。她指了指自己的脚踝,“你喜欢这个?”
那孩子依旧回答着,“金子。”
若斯人仔细观察着面前的孩子,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起来很精神,不像是患病的样子。只是说起话来一直重复,或许是家里父母养不起,丢到若家门外的?
百灵转了一圈也没发现陌生面孔,遂向若斯人回话。
“再去问问守门人。”蓬莱人的生活她是知道的,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温饱是没有问题的。这孩子来得太蹊跷。
“小姐,守门人说没见过任何人在府前徘徊。”百灵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孩子像天上掉下来的。”
若斯人听得不清,“你说什么?”
百灵撅着嘴说,“这孩子像天上掉下来的。”直接掉在小姐脚边。
若斯人大概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来得了,“请个医师,帮我清理一下伤口,顺便给这孩子检查一下。”
“小姐,真要带他进府吗?”百灵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乞丐,心想着别怕有什么虱子跳蚤或其他病症。
“带进来吧。”这个孩子让她想起了神女山见乔舒景的第一面,就是这么一副乞丐样。
百灵抱起那孩子跟在若斯人后面,令人庆幸的是他没有挣扎,任由百灵抱着。
按照若斯人的吩咐,百灵给这个孩子洗了澡。
若斯人给他准备了一件自己的上衣。
那孩子坐在若斯人榻上,她给她擦着头发,端详着她。百灵说这孩子是女孩,皮肤青白,后背有清晰可见的巴掌印却不严重。
若斯人回想起和这孩子的对话,猜想是不是这家人觉得这孩子是个傻的就不要了,但这孩子的出现未免太过巧合。
医师帮若斯人上了药,又检查了这个孩子的身体,发现内部器官有些衰弱。
若斯人回想起姨母给自己检查完的那番话,猜想这孩子是不是被人投了毒。“能治好吗?”
“不敢保证。这孩子太小了,只能温养。症状很像中了慢性毒药,却不知道是哪种,只能用一些通用的解毒剂。”医师没出过蓬莱,并未见识过此类情况,不敢轻易下结论。
“会不会是金子?”若斯人猜想,这孩子只会说这两个字,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不可能。”如果真的是金子,医师不敢想象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怎么?”若斯人对医毒方面并不了解。
此时,若老太君派珠翠过来传话,让若斯人把这孩子交给她处理。但若斯人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需要观察这孩子一段时间,于是借口推脱了。
“咱们继续,怎么不可能是金子?”
“如果是金子的话,这个孩子活不了。如果真的有人要她的命,吞下金子期间,是不会让她饮食排泄的,直到整个身体衰竭而亡,死后也只能看出身体瘦弱。这孩子目前看起来十分安静,并无异常反应,所以我推测她只是中毒了。”医师一番话闭,若斯人大体明白了。
“除了可能中毒,还有别的问题吗?”
“目前没发现。”
“可她只会重复几个字。”
“这……应该是受过惊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