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斯人比平时早到岐方君府,直奔后院。
“丁禁,那孩子是你放我车上的?”她不理解有什么事情不能直说,非要折腾这么一段。
“主子,是我。”丁禁向若斯人抱拳,他昨日做了这事就已预料到若斯人会来找他,于是早早用了饭,在后院训练。
“你主子是岐方君。”若斯人当着奚望的面收了这个侍卫,但人她放在岐方君府就已经表明态度。她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唇舌,开门见山,“那孩子什么人?”
“捡的。”丁禁心有疑虑要不要跟若斯人讲这孩子的身世,这身世放在若家的确难堪。
“我不喜欢废话,细说。”若斯人坐在石凳上,细看着眼前的少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孩子是在校场捡的。昨日收拾完岐方君的物品准备归来,被一名女子拦住了去路,求我把这孩子带走。我见那孩子像只小野狗,双眼紧闭,嘴角溢着鲜血,动了恻隐之心。我如今是主子的侍卫,只能将这孩子托付给主子。只是主子尚不信我,我却不能拿那孩子的性命冒险,才出此下策。”丁禁垂着头,单膝跪地,若斯人看不见他的神色。“昨日主子归家后,我已自领了杖刑。以上犯下是大忌,主子今日可再重罚,丁禁绝不抵抗。”
“我似乎明白为何奚望派你回来了。你很聪明,但我很讨厌先斩后奏。你说我不信你,没错,你又何尝信我?”丁禁将头垂得更深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体罚,你是个侍卫,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不用拿来忽悠我。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带给我的麻烦自己清理干净,潜在的危险你给我调查清楚,怎么样?”若斯人附身,以便让他听清楚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丁禁刚要回应,若斯人拦了一下,“丁禁,我不强迫你。尊哪个主子是你自己的事,你把麻烦甩给我,我也怎么不了你。但是,不要试探我的底线,这代价出在你自己身上。”
丁禁身形一晃,目送若斯人消失在视线内。若斯人不是在警告他,而是在提醒他,她看透了自己煎熬的内心。
三日后,丁禁把这孩子的过往写在纸上,呈放在若斯人面前。
此子是校场兵士与营妓所生,生父不详。若家女工坊收容营妓,兵士常驻蓬莱,心有不甘,以此子挟之,行不苟之事。兵士无日归家,手中金银无用,投喂此子。吾将此子倒立,异物吐出,内里有损,托付主子。此子之母投海自尽,犯事兵士被罚一百鞭刑,送医后不治身亡。
若斯人叹了口气,折好信纸,放进袖带。
那孩子一到晚上就要贴着她睡,百灵抱进她房里,也会偷跑出来。脚上缚着本就翻身困难,如今更是不敢翻身。
那么小的孩子放到哪里好呢?这样的身世又如何跟祖母讲呢?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小姐,是在为那孩子的事情烦愁吗?”百灵替若斯人按揉着头部,温热的食指指腹在太阳穴上打圈,拇指深入发丝施力。
她一直认为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小姐应当像大公子一般衣着光鲜、享乐人间,温饱这个大问题从她们出生就已解决,直到她遇见了小姐。她的小姐不似世间任意一朵花娇艳,却如这四时风物一般。如果没有脚下的声声响动,她会顺理成章回归人群,不会被旁人一眼寻见。偏偏是这样的小姐,让她不知如何侍奉,只能默默陪伴,用目光追随着她。
“嗯,太年幼,不放心。”她不会说话,还有被拍打过的痕迹,放到别处怕又会被打。
“留下来吧,我养。”跟在小姐身边,除了照顾起居,还能一起学习,与她而言已经是此生难得。她想替小姐分忧。“奴带过家里弟弟妹妹,每月剩余的银钱也足够她吃喝,还请小姐应允许她以后与我同住。”
百灵的手并没有停,只听若斯人又叹了口气。她身边的姑娘为何……都这么天真?
“以后不必自称奴,我并不在意这些。如今我也是奴籍,亦是没有任何不同。”若斯人自知说多,又提醒一句。“我的事莫告知老太君,那孩子的事让我考虑考虑。”
“是,小姐。”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收养一个小孩子,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百灵今日的举动让若斯人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可能并不简单。在仰昭究竟有多少孩子是以这种形式诞生的?这些从未带着父母亲族的祝福诞生的孩子又该如何存活于世呢?即使可以顺利长大成人又是以什么身份存在呢?奴籍?一个极具侮辱性质的身份吗?
若斯人以为自己拥有足够的智慧去对付夏悠然就好了,如今看来,夏悠然只是冰山上的一个角,她需要面对的是整个仰昭的人心向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又有多少个“夏悠然”还藏在暗夜之中蚕食着仰昭呢?
若老太君派人传信,谭永诚造访若家。这令若斯人很意外,他与自己平时交集不多。多思无用,她迅速收回思绪,去到前院迎接。
“事情重大,等不及明日开学。”谭永诚音调上扬,眼角溢出微笑,似乎有件值得高兴的事要同她分享。
“何事如此喜悦?”
“你的枷锁可以解开了!我和元锦老师试验了半年,终于能在既不伤到你又不损坏结构的情况下把它打开,并且需要的时候还可以轻松佩戴。”谭永诚注视着若斯人,见她面上并无波动。是因为替她打开枷锁的不是奚望吗?
若斯人赠还谭永诚一个浅浅的笑容,“需要我做什么?”
“你准备个木匣,跟我去趟岐方君府。拆卸成功后,封锁消息的事就交给若家了。不过,你平时两点一线,露面不多,应该没事。”
谭永诚突然噤声,若有所思,“那个叶小雪怎么办?”
祖母虽然说过叶家可信,但叶小雪她的确没有接触过,“你们住对面,没熟悉一下吗?”
“还没,奚望没回来,栀子也走了,她,一时还不想接触。”
“那你知道她最近几天都在干嘛吗?”
“听丁禁说,她晚上出来活动,白天在屋里休息,我们遇不到。”
“你们平日住着都遇不到,那我更遇不到了。而且,她并不关心我的事。”
“那就好,咱们赶紧走吧,老师还等着呢。”
若斯人到岐方君府时,她的几位老师都在,文时提着个箱子。她有些诧异,拆个链子需要惊动这么多人吗?
谭永诚讪讪一笑,“让大家帮我壮壮胆,我的技术还不成熟,不太有信心。”
元锦罕见地白了谭永诚一眼,“让百灵给你擦拭一下脚踝,垫好软布。”
文时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瓶子,递给百灵。“这是栀子和我一起酿的药酒。”
若斯人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友谊吗?
拆了半个时辰,若斯人左脚脚踝上的镣铐已经取下。
几位老师在椅子上坐得安稳,谭永诚长呼一口气,哆哆嗦嗦的右手接过文时递来的水,边喝边吐槽不是人干得事。文时并不理他,攥着汗巾,沿着鬓角向上,帮他擦拭冒着水汽的汗。
“受不了了,找个扇子。”谭永诚的话飘散在空气中,无人入耳,于是心里骂起奚望的宗亲。
“臭小子,快拆吧。”元锦催促着。他看中的就是这小子研究古董那股子专注劲儿,可放到别的事上就废话一箩筐。
已经拆了一只,下一个有了经验,一刻钟就解决了。
若斯人盯着脚踝上的茧子,久久不能回神,终于可以正常走路跳舞了吗?
玉中仙走上前捧住了她的脸,“晚是晚了点,不过,终于可以带着你跳舞了。栀子跟我学习了一年,勉强出师了,你呢?打算跟我学多久?”
“三年。”若斯人跟牟清修习五年,靠得不是消磨时间,而是绝佳的领悟力和持之以恒的练习。伴随着经历的丰富和年龄的成长,这种学习能力只会更强。
“嗯,学成之后打算做什么呢?”玉中仙很好奇,这些技艺可以帮助若斯人做些什么。在她眼里,若斯人并不像个学生,反而像是朋友,她们之间的差别不过是接触舞蹈的时间。
“正好,今日各位老师都在。学生讲一讲自己的规划,请各位老师帮忙指点。”若斯人起身,给老师们鞠了一躬,试探地挪动着脚步。
“老师们都知道我打算在沿海小岛建造一座梦华台,这个梦华台并不是一个交易场所,更不是一个避难所,它将会是一座浮世像,又或者说理想国。”
小小的房间里,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摩擦衣料的声音层出不穷。
“我不是梦华台的主宰者,只是创造者,未来它是何模样,尚未可知。我邀请过张博和老师制定规则,现在我邀请各位老师集思广益。”
在若斯人曾经的预想中,梦华台将会是未来的神女山,可母亲的经历和亲友的忠告让她明白,人们顶礼膜拜的神山顷刻间就会被踩在脚下,世间事需要亲身体验,方有解决之道。
或许她一生都无缘踏遍仰昭各地,那就吸引人来蓬莱。梦华台将会是这世间缩影,她只需要在里面做个普通人,体验人生百态。夏悠然不足为惧,她需要做好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