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若斯人带着百灵往若老太君正房用餐,见若琦行的书袋挂在正堂的衣架,心里盘算着。
饭后闲话,若斯人提起:“祖母,能否为我请几位先生?今早见着表哥的书袋,也想学点什么。日日处在这深宅之中,憋也要憋坏的。”若斯人每日见得最多的是窗外的老榕树,就连日日来探望她的奚望都成了熟人。虽然景色很美,但日日看也会生厌。
“思思想学什么?”若老太君看向若斯人,目光灼灼。
透过祖母的眼神,若斯人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她的母亲。母亲是个精通诗书礼仪、治世谋略却不懂生活的人。她从未见过母亲饮酒高歌、抚琴起舞,每次都是埋头书案。
“祖母,请三位老师教我调香、抚琴、跳舞,允许我跟着府内老仆学习制衣做饭,可好?”若斯人虽为圣子,但到底是个俗人,能自己解决衣食住行再好不过。
“好。祖母不求你彪炳千古,平平安安就好。”若老太君欣慰的看着若斯人,又提议道,“你表哥长你几岁,现在远山学堂就读。咱们家人丁稀薄,没有个姊妹能伴你,祖母看岐方君与你年龄相仿,不如一道学习?”
“祖母,今日岐方君来,问问。我学的尽是些修身养性的,他不见得耐得住。”若斯人真诚的回应。奚望与她虽都在蓬莱,但她至少有祖母疼爱,而他不过孤身一人,住在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里,定然甚是冷清。
“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小小年纪就被永乐帝派来外海。他也不过长你一岁,却需得与那些老油条们虚与委蛇。你昨日与他相处,如何?”若老太君对岐方君并无恶意,一个小孩子而已,真正可恶的还端坐在伊川都城里。
“人还算真诚。前些日子是看他不顺眼,恨为何不是乔舒景跟来,昨日已经释然了。”若斯人如实相告。
“常听你提起乔舒景,那孩子与洪召乔家什么关系?”若老太君见若斯人愿意开口,自己也想了解更多孙女的事。
“乔舒景是乔家独子。乔家被灾民灭族后,他跟着一个老乞丐去往伊川,又在神女山与我共患难。我想着他能跟我来蓬莱,可夏悠然把他留在了伊川。”提起乔舒景,若斯人陷入回忆之中。
“为何要告诉他你的身份?你什么都不说就能跟我去蓬莱了!”若斯人控制不住情绪,朝着他喊。乔舒景倘若不在,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不去蓬莱,我要留在伊川,做你的眼睛。”乔舒景静静注视着若斯人,“我的身份是我活下去的理由,也是你在蓬莱活下去的牵制。为了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乔舒景,我活着呢?你呢?
“又是洪召。”若老太君莫名的一句话打断了若斯人的回忆。
“洪召怎么了?祖母。”洪召的这次灾难的确影响深远。乔家覆灭,母亲消失,但看祖母的反应是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你对你父亲了解多少?”若老太君一句话问得若斯人摸不着头脑。
“记不清了。”若斯人对父亲印象不深,母亲很少提及,只是每次路过雁荡山都要跟她说一回。若斯人知道雁荡山在扬铜和洪召交界,难不成与父亲有关?“可与雁荡山有关?”
若老太君抿了口茶,叹气连连,总说不出一句话,“你父亲……”
“老太君,岐方君到了。”珠翠在门外通传,打断了祖孙二人的谈话。
奚望与昨日别无二致,向若老太君请安,向若斯人问安。
若老太君熟络的与他闲话家常:“岐方君府上可有老师日日讲学?”
“不曾安排。望初到蓬莱,刚熟悉公务往来,倒是没来得及打听先生,老太君可有推荐?”奚望猜测若老太君打算给若斯人安排授课,自己或许能蹭一蹭。
“正巧,圣子正打算修习乐舞,不知岐方君想修习哪些方面?老朽这边一并寻师,你二人也可作伴。”若老太君又觉不妥,追问道,“你家里可有安排?”
“家中并无安排,望在这里先行谢过若老太君。”奚望向若老太君颔首,直言“我心性愚钝,不通文墨,有一把子力气,不知可有专门研习机关术的老师?”
不等若老太君回复,将目光转向若斯人:“我不通音律,又想有个修身养性的爱好,不知圣子可有推荐?”
“筑。”若斯人头脑中闪过十余种乐器,最后选定了筑——一种极具美感,需要控制力度,又能展现奚望本身违和感的乐器。
奚望才不管筑是什么,她推荐的自然是好的。“好!明日登门,望,自当备上厚礼,感谢若老太君恩情与圣子知遇。”
奚望正打算告辞,被若斯人拦住。“岐方君可有清幽授课之所?”若家往来人员众多,岐方君到底是客。他不在意,不代表伊川那位没安排眼线,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若斯人的话听在奚望心里开了花,“自是有的。我一人在府,仆从不多。授课之所腾得出,老师安置之处也腾得出。”
“那就若家负责安排老师,岐方君安置场地。若家没有姊妹同我修习,只有一个丫头。岐方君若是有相熟相近之人可一同学习,共结同窗之谊。”若斯人常年在神女山修习,故旧只有一个乔舒景,还远在伊川。
“好,回府之后我就传信好友,邀他们同来。”奚望大喜,若斯人好像能想他所想,刚念着孤独,就马上有旧友为伴,乐哉,快哉!
两刻钟的午睡,若斯人闭上眼睛,却心绪纷乱,忍不住想父亲在雁荡山发生了什么。她的父母亲朋与此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数以万计的灾民也由此地暴乱癫狂,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去洪召探探!
为了避免祖母担心,若斯人只是询问父亲的事情,并没有说自己的打算,“祖母,我父亲在雁荡山发生了什么事?我母亲后来怎么又与永乐帝在一起了呢?”
若老太君握着若斯人的手,拍了拍卧榻,示意她坐下,“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上午才安排上学的事,这会又来缠着祖母。”
“祖母,世人道难得糊涂,可不是装聋作哑。我既身为父母的女儿,有这一世的情缘,多了解他们总是没错的。孙女晚生许多年,只能从祖母这听一听错过了的光阴,以慰相思。”若斯人难得展现孩子气,话又讲的真挚,若老太君拿她无奈,只得娓娓道来。
神女一族在十八岁成年后移居神女山,幼年时养在本家,少年时则外出游历,踏遍仰昭万里河山。彼时夏家是手握工、兵,权势位居各大世家之首。各大世家都以为神女成年后会与夏家强强联合。但你母亲并没有选择当时的夏家少主夏华荣,而是选择了与她年少结缘,携手相伴多年的若星云,你的父亲。他们在蓬莱举行典礼,孕育了你。
你母亲,降生时有千只蝴蝶在流连于若家各处,久久不离,我们给她取名若梦蝶。她是个活泼性子,天生爱笑,喜爱爬山涉水,出海猎奇。少年时你母亲穿越洪召沙漠时,救了深陷流沙的你父亲。你父亲,满头金发,有着一双碧玉般的眼睛,不会讲话。你母亲讲,要不是在流沙中看见你父亲那张因为暴晒通红的脸,她会错过今生最美的风景。沙漠的夜晚又凉又软,星云流转,伸手就可揽入怀中,于是你父亲就有了若星云的名字。
你父亲虽不能言语,但只要他在你母亲身边,就一定会站在她面前。后来你父亲也一直没学会说话,却练就一身武艺,有他在你母亲身边,我们很放心。
你两岁时,雁荡矿山发生一起塌方事故。当时的扬铜世家金家,消极救援,三百余名旷工滞留在矿洞中,亲友围在雁荡山外。你父母得知消息,书信洪召乔家调用城防,亲自从伍卓带着医师奔赴雁荡山。
你父亲带领城防兵救援,又分拨部分兵力安置旷工亲友,帮助你母亲和医师搭建临时帐篷,安置伤员。
三天过后,二百余名旷工被救出山,而你父亲和一道救援的三十六名城防,因为二次塌方,被深埋雁荡山下。
你母亲下令紧急撤离,二百多名伤员和亲友由二百多名城防护送回扬铜城内,由城内医馆救治。给遇难者家属分发完抚恤金后,又将几十名医师送回伍卓,最后回了伊川看你。你母亲本来要把你送回蓬莱的,可你当时已经跟着师父开蒙,就继续留在伊川学习了。
当时夏悠然已经是夏家家主,他做了一件事让你母亲决定与夏家联姻。他出兵封了雁荡山,押解扬铜金家全族进伊川。金家戕害旷工的恶行,沿途人尽皆知。你母亲并不在乎恶人有恶报,她更在意防患于未然,她想要用的是夏家的兵,护卫她的子民!
仰昭全境十二州征集了更多城防兵,世家招募了更多府兵,可……再没有人能护你母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