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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亲故(上)

丑奴人 陈起一 3499 2024-11-13 10:06

  “是的呀圣子,天亮喽,要不要起床梳洗?”百灵清脆的声音顺着窗台流到若斯人耳边,翠绿的身影趴在日光里。

  “嗯。”若斯人喉咙发涩,好像有根刺在上下刮划着嗓子。撑起左臂,披散着头发,闭着眼睛,呼吸着裹着海浪味的空气。听着铃铛声越走越远,又缓缓归来。

  “圣子今日在老榕树下盥洗还是在房间里?”百灵询问着新主子的喜好,日日不敢怠慢。

  “外面。”惜字如金的若斯人头一回问了百灵问题,“老太君可派人来请过?”

  “不曾。”百灵将齿木递给若斯人,端着木盆放到石桌上,摆好香皂,挂好面巾。又趴到窗台,小声对若斯人说,“不过,奴刚听见大公子喊青禾备礼服。”

  若斯人起身,趿拉着鞋子,走出门外。齿木在她嘴里被咀嚼了细碎,一口被吐进百灵手里的冰碗里。

  暖水拂过若斯人的面颊和手背,雪白的泡沫被冲洗殆尽。若斯人用面巾擦了擦手和小臂,任下巴的水珠掉落在衣服上和草地里。

  “院子里的鸢尾花剪几只,熏衣裳。”若斯人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百灵站在一旁,听得一愣,今天的圣子好像有些不一样啊,赶忙应下。

  “一会圣子用饭时,就去。圣子今日是散发还是奴给你编个发髻?西墙边的白玉堂开正盛,粉团蔷薇也是开的满墙满眼,奴惦记好几天了。”

  “那就随你。”

  百灵“哎哎”着冲了出去,又折了回去,看着若斯人直笑,眼中泛起了涟漪。她服侍圣子起居三个多月了。上次这么开心还是因为圣子送了她金铃铛,于是每天戴着来唤圣子起床。

  百灵将装满蔷薇花的篮子捧到若斯人面前,熏得她直打喷嚏,“少簪几只。”

  后院人丁清冷,倒是都靠这鸢尾和蔷薇撑人气了。

  若斯人顶着红的白的蔷薇和一条及腰鱼尾辫落座时,若老太君、若家主若沧海、大公子若琦行和门口的若夫人若熙玉都倒吸了口气,又集体咳了起来。

  若老太君率先开口,“圣子今日气色不错,看来是补进去了。熙玉,今晨新打的海鱼炖了汤,给圣子送去。”若老太君吩咐着儿媳。

  “是,母亲。管家说还打上来三个巨蚌,饭后让行儿陪着圣子去前院开珠,看看有没有入眼的。”若熙玉见着老太君高兴,提议道。

  “好啊。”若老太君点头同意,又觉得不妥,询问似的看向若斯人。

  若斯人心领神会,朝着若熙玉虚福了身子,“多谢舅母。”

  饭后,若老太君留若斯人单独叙话。若斯人紧紧跟在后面,随着老太君坐在椅子上吃茶。

  吃茶半盏,若老太君吩咐左右退下。满是古朴家居的厅堂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和若隐若现的铃铛声。

  “见你如此,我是高兴的。”若老太君伸出左手放在桌面上,若斯人将右手搭了上去。“你母亲的事,祖母会调查,你安心调养。你母亲七岁时还在祖母膝下要糖吃,不承想你已遭了千般万般罪。我可怜的孩子。”

  相握的手没动,若老太君起身走到若斯人面前,右手沿着头顶一寸一寸抚摸着柔软的发丝和瘦削的面颊。眼神和手指最终定在了若斯人朦胧氤氲的左眼上,看进去是无尽的灰。“疼吗?”

  “不疼。”若斯人不知道该跟这位有着亲缘血脉的老人说些什么,毕竟她的女儿还毫无踪迹,却又因着失去了同一个人产生一种莫名的联系。“祖母放心。”

  听着这温言软语,若老太君收回右手,掏出手帕摁在眼里。低头垂泪的时候又瞥见了若斯人脚踝上的金链子,好似上面点缀的每一颗铃铛都响在心里。这位不见一根青丝的老太君,伏在若斯人腿上泣不成声。

  隔着布料,若斯人感受着老人的情绪。这位在蓬莱万人之上的老太君痛失爱女,女婿又称了帝。虽说事事顺理成章,但心里总归是过不去。若家是神女本家,历代神女的发源地,她们享受着万世景仰的辉煌,也必须承受永世不得离开蓬莱的宿命。如今这宿命落到了若斯人身上,可若家再无神女出世的可能,不久的将来会一步一步退进海里。

  “祖母,百灵听见表哥让准备礼服,是有什么事情?”若斯人打听消息转移若老太君注意力。

  若老太君止住抽泣,捏了捏若斯人的手。“是永乐帝的圣旨。祖母本不想让你知晓,怕你动气。”

  “不会,祖母。我更想知道是什么旨意。”若斯人寄给乔舒景的信没有回复,她想知道伊川发生了什么事,仰昭发生了什么事。

  “祖母不会让你去的,神女一族只跪天地苍生,他算什么东西!”若老太君腾的站起,带的若斯人下了椅子。“你想知道什么日后尽管来问祖母,你想要什么祖母无不应允。你母亲怀孕和生你都在蓬莱,这里就是你的家。祖母活了这把年纪,要是连你也护不住,也就该投海自尽了!”

  “祖母长命百岁。”若斯人一下一下扥着若老太君的手臂,企图用这节奏舒缓她的心绪。

  若老太君见她如此,心知神山之变对她影响巨大,定是挫了锐气。继而拂开裙角,蹲在若斯人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神女一族,以苍生为己任,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举全族之力。”说完又捏了捏若斯人的肩膀,“巳时正刻,岐方君会陪着一起过来,你随着去开珠,当是透气。”

  若斯人明白若老太君这是在给她吃定心丸,但这个岐方君她并不想靠近,这个人总给她一种违和感。平时都是在若老太君房里见面,这次是到前院,还是单独相处,一股冷气从脚底传来。

  “永乐开年腊月十五,永乐帝应天顺时,仰昭大安,乃诏蓬莱若氏开地万亩,兴建校场,护圣子安康,佑黎民生计。”声若洪钟,穿墙而过。若斯人站在垂花门旁的抄手回廊静静听着,谢恩声、脚步声此起彼伏。

  “老太君安,圣子安。今日拜访,一则是护送都城钦差,二则是要赠与圣子一人,服侍圣子。”少年头发高高束起,玉笄稳稳嵌在乌发里,眼神顶着手心,躬着身子。

  若老太君并不看他,盯着茶叶在水里漂来漂去。“多谢岐方君,今日我若家蒙受帝王深恩,开地万亩做练兵校场,护卫蓬莱,无比感念,已无颜再收岐方君厚礼。圣子年幼,脚上戴着帝王的恩赐,晨起暮落时时感念,若是再多恩泽,恐受用不起。”

  岐方君抬头看向若斯人,“圣子今日气色不错,当多加调养。”

  若斯人回看,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放在这棱角分明的脸上,忍不住惹人看一眼又一眼,“岐方君倒是没变。”一如既往的违和。

  岐方君一个不察,呼吸漏掉一拍。他听过若斯人的声音,但都是跟另一个男孩说话。自伊川到蓬莱,他和她说了无数句话,询她冷暖,问她旧疾,她没回过一句。

  若老太君观察着岐方君的神态,见缝插针,“岐方君可见过开珠?”

  “不曾。”不经大脑的快速回答,令岐方君后悔不已,中招了!

  “今早家仆打捞上三个巨蚌,岐方君若是不嫌弃,当个玩乐看看。”若老太君请客出门,捎上自家孙女,“圣子也没见过,同去,同去。老身乏了,恕不起身相送。”说着还揉了揉太阳穴,皱了皱眉头。

  叮叮当当的声响走在泰白石上,岐方君低头看向矮了一头的若斯人,突兀的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若斯人。”斯人,不指世间万物,又可指世间万物。岐方君想,这世间没人比她更配得上这名字。

  “你姓什么?”在伊川,若斯人听人叫他公子望,在蓬莱,人人称他岐方君。

  “奚。”若斯人猜测过岐方君来源夏家,没想到是方诸奚家。奚家跟若家一样地处海外,赶海和出海猎奇为生,除了交易,不与内陆互通。

  “奚望?”若斯人带着探索的眼神看向奚望,违和的气质配上违和的名字。

  “母亲取得。”奚望看向若斯人的眼里多了些温柔。

  温柔?若斯人揉了揉眼,再看过去,是奚望的左耳,可见的泛红。

  开珠持续了半个时辰,三个巨蚌,开出三十六颗白珠,七颗粉珠和三颗黑珠。若斯人对珠玉没有特殊爱好,倒是奚望看的专注。

  “岐方君喜欢?”若斯人询问。

  “尚可。蓬莱出海主要是捕食,能打捞上巨蚌,还开出黑珍珠已是不易。”奚望一板一眼地解释着。

  若斯人听出话里有话,这人分明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你在方诸开过?”

  “是。我出过海,还遇到过一位鲛人,赠了我一颗泪珠,如天上星斗,璀璨夺目。”奚望说完顿觉不妙,若斯人好像有种魔力,与之对话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借着赶回用饭,匆匆离开若家。

  若斯人目送着他离开,眼角含笑,心想这少年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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