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隐忍
离开吴家口村的那一刻起,我与爷爷便彻底踏上了颠沛流离、无处安身的逃亡之路。
前路茫茫,不知归处,不知终点,不知风波何时平息,更不知往后能否再得安稳岁月。
一路西行,皆是陌生山河。
祖孙二人衣衫破旧、面料粗陋,满身风尘,看着便是贫苦无依的山野流民。爷爷为避人耳目,刻意收敛了周身所有锋芒,褪去了所有气度,看上去与寻常落魄老农别无二致,低调沉默,步步谨慎。
为了不引人注目、避开暗处追查的眼线,我们从不入住热闹集镇的客栈酒楼。那些人多眼杂的场所,最容易暴露行踪,引来不必要的追查与凶险。
白日里,我们沿着僻静小路慢行,避开官道人流,只在路边寻常小摊买些粗粮面饼、清淡白水,草草充饥,延续生计。从不贪恋美食,从不做半分停留,吃完便即刻启程,一路匆匆赶路。
夜幕降临,无处落脚,便随处寻一处容身之地歇息。
有时夜色正好、月色清朗,便寻山林深处的平整空地,倚树而坐,相拥取暖,静待天明;有时途经荒僻城镇,便蜷缩在街边屋檐之下,避风挡雨,熬过漫漫长夜;偶尔偶遇废弃破庙,便暂且落脚,遮蔽风霜,暂避寒凉。
日日风餐露宿,夜夜颠沛流离,日子清苦奔波,远超以往的山村清贫。
城中市井繁华,人流络绎不绝,随处可见富贵人家锦衣玉食、车马从容,对比之下,我与爷爷的落魄潦倒,愈发显得格格不入,惹人侧目。
世间世人,大多趋利避害、慕富嫌贫。一路上,无数异样目光落在我们祖孙身上,有鄙夷、有轻视、有冷漠、有唏嘘,形形色色的眼神,尽数落在我们身上。
偶尔有心地善良的市井百姓,见我年幼可怜、衣衫单薄,不忍看我祖孙二人流落街头、食不果腹,便主动递上热粥干粮、碎银铜钱,善意施舍,想要接济我们一二。
每一次,爷爷皆是微微躬身道谢,却次次坚定摆手,尽数婉拒所有人的接济。
那日午后,闹市街头,一位摆摊的老婆婆见我面黄肌瘦、模样可怜,端来一碗温热的米粥,递到我面前,满心善意:“老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快给娃喝点热粥暖暖身子吧。”
温热的米粥冒着袅袅热气,香气淡淡,在饥寒交迫的此刻,格外诱人。
我腹中饥饿难耐,心底隐隐渴望,却依旧乖乖站在爷爷身侧,不曾伸手接过。
爷爷抬手轻轻将我护在身后,对着善良的老婆婆微微颔首致谢,语气温和却带着极致的笃定与倔强,字字铿锵,落地有声:“多谢老人家善意,只是我祖孙二人不是乞丐,尚能自食其力,不敢无故受此恩惠。”
语毕,他不再多看旁人目光,牵着我的小手,身姿挺拔,步履傲然,迎着周遭众人诧异的目光,一步步从容离去,不曾有半分卑微怯懦。
哪怕衣衫褴褛、身无长物、颠沛流离、无处安身,哪怕深陷绝境、亡命奔波、受尽风霜磋磨,爷爷的一身傲骨,从未弯折半分。
他穷困潦倒却不坠青云之志,身处绝境却不食嗟来之食,纵然亡命天涯,也始终守住了心底的尊严与底线。
可我却知道这一路上并不是时时都能打到猎物换取米面,有时只是爷爷趁我睡着了,自己一个人偷偷的在街边乞讨,他当着我的面拒绝嗟来之食无非是爱女之心而已。
此举仅仅是为了幼小的孙女不变为软骨头而已。
我乖乖被爷爷牵着小手,缓步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挺拔坚韧的背影,心底满是敬重与了然。
我知晓,爷爷多年隐忍避世,从不是怯懦退缩,而是心怀傲骨、心存底线,甘愿独自承受所有苦难,也不愿在子孙面前折损半分尊严,不愿亏欠世间分毫。
晚风拂面,卷起满身风尘,前路依旧漫漫,风雨依旧未歇。
我默默抬眸望向远方苍茫山河,小手紧紧回握住爷爷温热的掌心,心底悄然立下执念。
此生,我必快快长大,早日重拾修为、重拾力量,护我爷爷安稳余生,替他挡尽世间风雨,抚平他半生颠沛与沧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