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惊变
可越是靠近自家小院,我心底潜藏的不安便愈发浓烈,神魂深处传来细微的警兆,那是历经百战、熬过生死劫难的本能感知。
寻常凡尘村落,本该祥和无波,可此刻我的心底,却莫名紧绷、发慌。
待祖孙二人行至院门前,眼前的一幕,瞬间让我浑身微僵,心底的平和彻底碎裂殆尽。
往日整洁朴素的小院,此刻一片狼藉、凌乱不堪。
院门被粗暴踹开,歪斜倾倒在侧,院内的竹筐、木凳、农具尽数被掀翻在地,晾晒的草药散落满地,被肆意踩踏得凌乱不堪。低矮的土屋房门大开,屋内器物尽数翻乱,桌椅倾倒,被褥散乱,处处都是被人刻意翻箱倒柜、大肆破坏的痕迹。
原本清贫却整洁温馨的小家,此刻破败狼藉,满目疮痍。
而最刺眼、最让人心惊的是,房屋正中的老旧木梁之上,赫然深深插着一把泛着冷冽寒光的锋利匕首!
匕首入木三分,牢牢钉在梁柱之上,锋芒毕露,寒气森森,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伐与警告。匕首之下,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信纸,随风轻轻晃动,无声无息,却裹挟着滔天寒意,瞬间冻结了整座小院的温热气息。
晚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碎草尘埃,死寂的氛围层层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身形矮小,年岁稚嫩,视线堪堪及桌,根本够不到梁柱,更看不清那信纸之上究竟写了何等内容。只能隐约感受到那纸张之上,裹挟着无尽的阴翳与危机,是打破我们祖孙安稳生活的催命符。
我下意识攥紧了爷爷的衣角,小小的身躯微微紧绷,心底慌乱无措,却不敢出声惊扰,只默默仰头望着身旁的爷爷。
爷爷方才温和闲适的神色,在看清院内狼藉、梁柱匕首的瞬间,骤然彻底凝固。
他周身仅剩的温和气息尽数褪去,眼底的沧桑柔和瞬间被极致的凝重、冰冷与晦暗取代,那张常年含笑、布满风霜的面容,此刻紧绷到了极致,眉眼间翻涌着沉沉戾气与深藏多年的疲惫绝望。
他脚步顿在原地,身形微微一僵,久久未动,周身气场骤然沉冷,不复半分凡尘老人的温和寻常。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抬步,一步步踏入狼藉的小院,步履沉重,仿佛背负了千钧重担。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沉稳,小心翼翼取下梁柱上的匕首,抽出下方压着的信纸。
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仅仅数息的时间,爷爷的脸色便从凝重转为惨白,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浑身的气息瞬间沉寂到了极致。
纸上寥寥数语,字字如刀,彻底击碎了他隐忍多年、避世偷生的所有期许。
我看不懂文字,却清清楚楚看懂了爷爷脸上的巨变,看懂了他眼底深藏多年的秘密被一朝揭开,看懂了我们安稳数年的凡尘太平,彻底到头了。
无需多问,我心底已然明晰,大祸临头。
爷爷看完信纸,指尖微微收紧,将纸张牢牢攥在掌心,沉默不语,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没有片刻迟疑,即刻转身,快步走入狼藉的屋内,着手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行李,可祖孙二人本就清贫半生、一无所有,家中除却几件破旧衣衫、简易农具,再无他物。
他寻来一块干净的粗布破巾,随意铺在倾覆的木桌之上,快速将我与他的两件破旧布衣叠好,草草包裹打结,便是全部的行囊。
全程我安静伫立在旁,一言不发,心底已然全然通透。
有人寻来了。
爷爷隐姓埋名、避居山野、隐忍数年,为我撑起的这一方安稳避风港,终究还是被人找到,彻底破碎。那些他刻意掩藏的过往、刻意避开的恩怨、刻意逃避的追杀,终究还是找上门来,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我年纪尚幼,身躯孱弱,无修为、无力量、无自保之力,纵然身怀千载神魂阅历,纵然心底万般清明,却也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安稳岁月破碎,看着爷爷再度卷入风波。
无奈与酸涩席卷心底,我只能乖乖上前,踮着小小的脚尖,力所能及地帮爷爷捡拾散落的小件衣物,默默帮着收拾,不敢哭闹,不敢多言,生怕再添他半分负担。
爷爷垂眸看着我格外懂事、安静乖巧的模样,眼底的沉郁稍稍化开些许,涌上无尽的心疼与愧疚。他停下手中动作,抬手温柔抚过我的发顶,指尖带着薄茧,动作轻柔万分,嗓音沙哑低沉,满是怜惜:“燕燕别怕,有爷爷在。”
我仰头望着他,重重点头,将所有的慌乱与疑惑尽数压在心底。
我不问是谁来了,不问发生了何事,不问我们要去往何处。
一是我年岁太小,即便问了,爷爷也不会告知分毫,只会徒增他的烦恼与担忧;二是我心底清楚,爷爷刻意闭口不提,便是不愿让我沾染这些血腥过往、恩怨纷争,想要护我最后一丝纯粹安稳。
既然他不愿说,我便不问,静静相随,不离不弃。
收拾妥当,爷爷将小小的行囊背在肩头,伸手紧紧牵住我的小手,掌心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转身毅然离开了居住数年的吴家口村小院,没有半分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