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古寺
漫漫逃亡路,山河万里,风霜经年。
我与爷爷一路昼行夜宿,避人耳目,躲开官道繁华,避开人流密集的城镇,专挑荒山野岭、僻静小路前行。这一年来,我们踏过荒丘古路,涉过浅浅溪流,熬过寒冬夜风,顶过盛夏骄阳,日日悬着一颗心,提防着暗处追来的杀机,不敢有半分松懈。
我虽年幼,却带着前世百年修行的通透心智,早已看穿这一路的隐忍与凶险。无数个深夜,我能隐约嗅到爷爷衣袂间残留的淡淡血气,偶尔撞见他刻意遮掩的陈旧伤口,也见过他在无人的山林里,默默调息压下伤势,将所有疲惫与凶险尽数独自扛下。
那些隐秘的厮杀、暗中的缠斗、步步的险死还生,他从不与我言说,只以一身单薄筋骨,为我隔绝了所有风雨屠戮,硬生生拖着我,避过层层追杀,奔波千里,终于寻到这一处唯一的容身之所。
走走停停,风尘辗转,整整一年光阴悄然流逝,我们终于踏出连绵荒山野岭,行至一座云雾缭绕的青山山腰。
此处山势平缓,林木葱茏,古木参天,清风徐徐,裹挟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我们满身的风尘戾气。山道石阶蜿蜒而上,往来香客络绎不绝,笑语隐约,香火烟气袅袅升腾,萦绕整座山峦,一眼便知是一处香火鼎盛、远近闻名的古刹禅院。
巍峨山门矗立山间,朱漆斑驳却不失庄严,檐角风铃轻晃,声声清越,涤荡人心,与我们一路所见的荒芜肃杀截然不同,满是安宁祥和之气。
爷爷抬眸望着那座古朴山门,紧绷了一年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释然,更多的却是沉沉的郑重。
他没有即刻上前叩门,只紧紧攥着我的小手,带我默默退到山门一侧的树荫阴影之中,静静蛰伏等候。
白日香客云集,人多眼杂,最易暴露踪迹,绝非行事之时。爷爷一生
我们就这般安静伫立在阴影之中,不言不语,静静看着往来香客焚香祈福、步履匆匆,看着日光缓缓西斜,从正午炽烈,转为温柔橘红,一点点沉落西山。
落日余晖散尽,暮色层层铺开,山间香客渐渐散尽,山道归于寂静,往来人声、香火喧闹尽数褪去,整座古寺渐渐安宁,再无半分外人踪迹。
确认四下无人,周遭寂静无波,爷爷才缓缓站直身躯,抬手轻轻拍去衣衫上的尘土褶皱,敛去一身风尘狼狈,牵着我的小手,缓步上前,轻轻叩响了厚重古朴的山门。
笃、笃、笃。
三声轻叩,沉稳有度,不疾不徐,在寂静暮色中格外清晰。
片刻静默后,厚重的朱漆山门缓缓向内拉开一条缝隙。
一抹柔和的霞光从缝隙间洒落,映出一颗圆润光洁的光头,是一位年纪尚轻的小沙弥。他眉眼干净温和,身着素色僧衣,探出头来,看清门外伫立的我们祖孙二人时,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我们一身粗布衣衫,破旧褴褛,沾满风尘污渍,身形落魄单薄,与这香火鼎盛、清净庄严的古寺格格不入,任谁见了都会心生讶异。
小沙弥心生善意,并未轻视鄙夷,只是温声开口,语气谦和有礼:“两位施主恕罪,天色已晚,今日寺院的香火布施、斋饭接济皆已结束,若是施主需要接济,不妨明日天明再来。”
言罢,他便抬手想要合上山门,隔绝夜色晚风。
就在山门即将合拢的刹那,爷爷骤然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抵在门板之上,力道沉稳,不轻不重,恰好止住了关门的动作,无半分蛮横冒犯之意。
他身姿微躬,语气谦和恭敬,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郑重:“小和尚且慢,我二人并非前来求取布施斋饭,此番登门,是专程前来拜会贵院住持,智嵘大师。烦请小师傅代为通传一声。”
小沙弥闻言一怔,眼底闪过几分迟疑,连忙摆手推辞:“施主见谅,大师近日清修闭门,寻常访客一概不见,晚膳过后更是不接外客,还请施主先行离去吧。”
爷爷似是早有预料,不慌不忙,紧接着轻声补道:“贫僧知晓大师清修不喜打扰。劳烦小师傅只需转告大师一句话,旧友来访,老夫姓秦,自贤国而来,大师听闻,定然愿意见我。”
这话沉稳笃定,带着旧年情谊的底气,不卑不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