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秋泽晚宴
马车车厢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沉闷而有节奏。韩屿珞直直地望着身侧的景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他伸手扶住自己的模样——那臂膀坚实有力,姿态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掌心的温暖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手腕上,烫得她不自觉地抬起手,轻轻摩挲了两下,指尖掠过肌肤时,还能寻到几分余温。
景浔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眼深邃如寒潭,藏着一团捉摸不透的迷雾,语气沉而认真:“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听二娘的,给她跪下吗?”
韩屿珞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与他对视的瞬间,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慌乱之下,只得飞快移开视线,落在车厢内壁那幅精美的刺绣帘上,指尖无意识地数着帘上绣得栩栩如生的朵朵莲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只想快点平复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
“因为,”景浔的声音放得低沉而温柔,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他的目光始终黏在韩屿珞身上,不曾移开半分,缓缓开口,“就凭你和她这么像,我就不想让你在人前受半分委屈。”
韩屿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底跟明镜似的——他说的,定然是灵玥。那个早已逝去的女子,到底是有着怎样的盛世光景,才能让景浔这般念念不忘,连带着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自己,都能被这般护着?满肚子的疑惑在喉咙里打转,可看着景浔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沉郁,她终究还是没敢再多追问半句,怕触碰到他不愿提及的过往。
马车在不知不觉中行驶了许久,缓缓停了下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戛然而止。韩屿珞伸手撩开身侧的帘幕一角,清冷的晚风夹杂着山间的水汽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望不到尽头的石阶,笔直地往山顶延伸。
石阶之下,华灯初上,一盏盏朱红灯笼沿着石阶两侧整齐排列,暖黄的光晕漫溢开来,驱散了山间的幽暗,将宽阔幽长的阶梯映照得格外清晰。那灯火阑珊之处,一座大殿隐在云雾之中,飞檐翘角若隐若现,仙气缭绕,宛如九天仙境。韩屿珞在心底暗暗思忖,这约莫就是今晚晚宴的场所了。
景浔率先起身,动作优雅而利落,伸手稳稳扶住韩屿珞的手腕,力道轻柔却稳妥,行云流水般便将她从马车上扶了下来,全程不费吹灰之力,仿佛她轻得像一片羽毛。韩屿珞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惊讶,心底暗暗赞叹——这人看着温文尔雅,没想到力气这么大,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就在这时,另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停靠在一旁,车帘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一看便知主人身份尊贵。景浔侧目瞥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低声对韩屿珞说道:“原来是西王府内室的坐骑,她们向来与我二娘不和,今日撞见,怕是不好打交道。”
话音刚落,就见三五个衣着雍容华贵的妇人相互簇拥着走下马车,她们身边并未带小厮伺候,只因裙摆太过繁冗冗长,只得亲手提着裙裾,缓步前行。她们的目光刚落下,便精准地锁定了站在石阶旁的景浔和韩屿珞,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
景浔见状,敛去眼底的不悦,拱手作揖,礼数周全,语气恭敬却不谄媚:“见过凤仪夫人。”
其中一个打扮得最为艳丽华贵的少妇,款步走上前来。她身着金丝绣牡丹锦缎长裙,裙摆曳地,上面的牡丹栩栩如生,仿佛要破土而出;头上插满了精美的珠宝头饰,珠光宝气,衬得她面容愈发娇妍,却也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上下打量着景浔,语气带着几分轻慢:“这不是景阳王府的大世子么,怎么今日这般清闲,还带了个人在身边?”
韩屿珞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对方是来者不善,摆明了是要找茬。她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站到景浔身侧,抬头挺胸,暗暗攒足了力气,眼神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妇人,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状况——好歹她也是现代来的,总不能让景浔被人欺负,也不能让自己落了下风。
凤仪夫人的目光落在韩屿珞身上,上下扫视着,眼神里的审视与不屑毫不掩饰。要说韩屿珞的衣着打扮,确实艳丽动人,一身粉色华服衬得她身姿窈窕,配上精致的头饰,倒也符合几分体面;可她脸上那层闪闪发光的面纱,遮住了大半面容,让人看不清模样,再看她方才的举动,又欠缺一些大家闺秀的风采,这就让凤仪夫人满心疑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这位是?”
“这是我今晚的女伴。”景浔语气平静,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护意。
“原来如此。”凤仪夫人不屑地嗤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身后的几位妇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山间回荡,格外刺耳,“晚宴这般场合,还带个这般‘孔武有力’的女伴出来,景浔世子倒是越发讲究了。”
韩屿珞半点不怵,迎上凤仪夫人的目光,眼神坚定,语气不卑不亢,还带着几分现代少女的利落:“我们家公子待会儿要应酬,免不了要多喝几杯,自然要找个得力的人,陪他一起回王府,总不能让公子孤身一人,出什么差错。”
景浔侧头看了韩屿珞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起,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即又转向凤仪夫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分寸:“凤仪夫人费心了,我的女伴没见过什么世面,今日带她来见识一番,若是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还请夫人海涵。”
凤仪夫人却不接话,依旧上下打量着韩屿珞,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发髻和衣品倒是不错,看来是特意打扮过的,倒也有几分姿色。”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目光转向景浔,语气瞬间变得阴阳怪气,“只是这气质和行为举止,可就略差一筹。哦,对了,我素来关注景阳王府的动静,听说你上次求取瓦寨城三公主,不仅没成,聘礼还被人退了回来?刚好这次晚宴,瓦寨城的人也来了,不知道景浔世子待会见了他们,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这话一出,景浔的脸色瞬间微微一沉,低头轻轻咳嗽了两声,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自然,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韩屿珞也没料到凤仪夫人会这般不给面子,当众揭人短处,场面顿时变得十分尴尬,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几分凝滞的气息。
但韩屿珞很快镇定下来,脑子飞速运转,笑着开口,语气自然又利落,几句话便化解了尴尬:“夫人这话就说错了,我家公子向来通透,怎么会在一棵树上吊死?这次我陪公子出来,我们家夫人还特意吩咐了,若是遇到合适的姑娘,千万别错过,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哦?”凤仪夫人掩面一笑,那笑容却丝毫未达眼底,眼底依旧藏着嘲讽,“那便提前恭喜景浔世子,早日得偿所愿了。”说完,便不再多言,带着身后的几位妇人转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瞥了韩屿珞一眼,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带的女伴,哪里有半分女伴的样子,倒像是个主子。”
等人走远了,韩屿珞才松了口气,抬眼看向景浔的神色,心底有些忐忑,声音弱弱的,带着几分试探:“我刚才那样说话,没给你添麻烦吧?会不会太冒失了?”
景浔看着她一脸紧张的模样,眼底的冷意瞬间消散,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随后转身朝着石阶上方走去,回头示意她跟上:“没有,说得很好。”
韩屿珞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话说,你真的求娶过那个瓦寨城三公主,还被退了聘礼?要是真的,那也太惨了点吧。”
景浔脚步未停,面色恢复了平静,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缓缓开口:“并非我主动求娶,是二娘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送了聘礼,被我中途命人拦了回来,只是后来,事情被传得变了味,就成了她口中那般模样。”
“原来是这样。”韩屿珞点了点头,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连忙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拦回来啊?难道是看不上那个三公主?”
“嗯,”景浔淡淡应了一声,依旧面无表情,语气简短而干脆,“我对她,没兴趣。”说话间,他脚下的步伐丝毫没有减慢,依旧沉稳而迅速。
话音刚落,景浔忽然伸手,拉住了韩屿珞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几分暖意。他脚步轻快,三步并作两步,很快便超越了途中的不少宾客,朝着山顶疾驰而去。不多时,两人便登上了秋泽山顶,那座传说中的大殿,赫然出现在眼前。
只见那大殿巍峨矗立,凌驾于云层之上,飞檐翘角,覆着琉璃瓦,即便在月光的映照下,也依旧闪闪发光,殿内外灯火辉煌,亮如白昼,远远望去,宛如天宫降落人间。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皆是身着华服,珠光宝气,言谈间尽是豪门贵胄的体面与客套。
这怕是韩屿珞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最气派的建筑了。就连那些身姿挺拔、衣着华贵的宾客,站在这座大殿之下,也显得格外渺小,更衬得大殿愈发宏伟壮观。她目光扫过四周,发现人群中不乏一些面相奇特、衣着怪异之人,一看便知不是本地人,想来是各地赶来赴宴的权贵。
韩屿珞紧紧跟在景浔身后,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跟丢了,在这陌生又繁华的地方迷失方向——毕竟这里人多眼杂,她又带着面纱,万一遇到什么麻烦,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
景浔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韩屿珞,目光柔和了几分,指着眼前的大殿,缓缓介绍道:“这里就是凌波宫,今晚的晚宴,便在这里举行。”
韩屿珞的目光却被大殿两旁摆放的长桌吸引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香气扑鼻,看得她直咽口水,眼神里满是期待,转头看向景浔,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小算盘:“哦,原来这就是凌波宫啊。那你这次来,是不是要去应酬?应酬的话,是不是得一直带着我?”
景浔看着她那副馋猫模样,眼底笑意更浓,轻轻点了点头:“我正想和你说,我要去见几位朋友,你若是有兴趣,便一起去;若是不想,也可以在宫里四处逛逛,但记住,晚上回去,必须等我。”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镯,冰凉凉的,上面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轻轻戴在韩屿珞的手腕上,语气带着几分叮嘱,“记住,无论何时,都别摘下面纱,若是遇到什么事,捏一下玉镯,我便会过来。”
“哦,好。”韩屿珞连忙点头,低头看着腕间的玉镯,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花纹,连忙追问,“那这个玉镯,还有别的用法吗?”
可她的话音刚落,景浔便已转身,身影轻快地融入了往来的人群之中,速度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只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灯火深处。
韩屿珞愣在原地,片刻后,脸上渐渐漾开笑容,难掩心底的兴奋与雀跃,低声嘀咕道:“太好了,终于可以独自探索一下这边的情况了,还能趁机偷吃点好吃的,简直完美!”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到自己,便悄悄撩起脸上的轻纱,快步走到摆放美食的长桌前,拿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狼吞虎咽地塞了几口。
美食入口软糯香甜,桂花的清香在舌尖蔓延开来,滋味绝佳,让她吃得满嘴留香。此时,殿内的宾客皆在觥筹交错,相互寒暄交谈,言辞间尽是客套与试探,没人过多留意这个不起眼的“女伴”,韩屿珞心中愈发安心,一边小心翼翼地品尝着美食,一边悄悄打量着四周,目光在往来的宾客身上流转,试图探寻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景浔、关于灵玥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