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舞宴风云
凤仪夫人坐在席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看出了局面的僵持。眼下的价格,早已高得离谱,甚至超过了她方才拍下螭龙镜的十万乕,而被争抢的,不过是一尊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玉质雕像。再这么闹下去,不仅铺张浪费,还极有可能激化景阳王府与瓦寨城的矛盾,于晚宴的初衷,毫无益处。
她立刻起身,示意阿拉瓦暂时停拍,随即款步走到两人中间,脸上挂着得体又温和的笑容,语气从容,不偏不倚:“两位姑娘对此雕像如此上心,出价已是极高,足见诚意。可这雕像终究只是一件摆件,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绝世珍宝,继续加价,只会徒增浪费,也违背了此次慈善晚宴的初衷。不如……二位换个方式比试一番,看看谁更有资格拥有这尊刻诗龙纹玉面人像,如何?”
“好主意!凤仪夫人所言极是!”阿拉瓦连忙附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连忙点头,“这样既公平公正,也不至于太过铺张,再好不过了!”
“凤仪夫人这个提议甚好。”瓦寨城三公主的语气轻快了几分,即便隔着面纱,那双深邃的眼眸也透着势在必得的自信,“比砸钱无趣多了,我最喜欢比试了。说吧,比什么?我奉陪到底。”
这突如其来的比试,一下子将韩屿珞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她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朝景浔望去,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慌乱——今日在场的全是达官显贵,若是这场比试输了,丢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脸,连景阳王府都会跟着蒙羞,这可如何是好?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努力装出镇定的模样,开口应道:“我也没意见,比什么?”可细细一听,她的声音里还是藏不住一丝发虚的颤抖,连指尖都还在微微发凉。
话一出口,她便在心底飞速盘算起来——骑马射箭,她一窍不通;琴棋书画,她更是半点不会;诗词歌赋,更是一塌糊涂。这般下去,她必输无疑,到时候,可就真的颜面尽失了。
凤仪夫人将她的慌乱看在眼里,眼珠微微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笑意盈盈地开口:“听闻瓦寨城的女子素来能歌善舞,身姿曼妙,而景阳王府的姑娘,想必也有过人之处。不如今日,便比试舞蹈如何?既符合晚宴的氛围,也能让各位大饱眼福。”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偏袒之意明显——谁都知道瓦寨城的女子擅长歌舞,凤仪夫人这般提议,分明是想借着这场比试,趁机拉拢瓦寨城的人,同时也能让韩屿珞出丑。
景浔微微蹙眉,转头看了韩屿珞一眼,见她脸色发白,眼神慌乱,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几分安抚:“若是不想比,便不必勉强,有我在,没人敢为难你,我们回去便是。”
“没事,不就是跳舞吗,多大点事。”没想到,韩屿珞一听是比舞蹈,反而松了口气,脸上的慌乱消散了大半,竟一口应了下来,甚至还带着几分底气,“等会儿给我配一段合心意的曲子就行,别的,你就放心吧。”
她在心底暗自庆幸——幸好,升入高中之前,她虽然在学习上一直平平无奇,是别人眼里不折不扣的学渣,却被妈妈硬逼着送去舞蹈培训班磨了好几年。那时的她,满心都是敷衍了事,能躲就躲、能偷懒就偷懒,从来没认真对待过,甚至还常常抱怨妈妈多事。
可即便如此,压腿、转圈、身形、节奏这些基本功,她还是牢牢刻在身体里,不至于一窍不通,更不至于一上场就手足无措。虽说算不上精通,可应付一场比试,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景浔闻言,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诧异,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应战,更没料到她竟然会跳舞。一时间,他也只能暂且压下心底的疑虑,眼底闪过一丝期待,想看看这个总是带给她惊喜的女子,接下来,究竟会拿出怎样惊人的表现。
蒙面女子的目光如淬了冰的箭矢,凌厉地在景浔与韩屿珞交握的手上精准掠过,寒芒乍现,却未多言半句。她缓缓抬臂,优雅地一甩广袖,鎏金缎面的衣料在空中划出一道冷艳的弧线,随即朝着身侧的侍女们微微颔首示意。
环佩叮当的脆响交织着衣料摩擦的轻响,一行人步伐整齐,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雕花描金的门扉之后。韩屿珞望着那道逐渐闭合的朱漆门,喉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指尖微微发紧——她比谁都清楚,方才的竞拍之争只是序幕,一场真正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韩屿珞匆匆向景浔行了个虚礼,礼罢,便提着襦裙快步跟了上去,绣着金线缠枝莲的裙摆扫过青灰青砖,惊起几片沾着夜露、欲坠未坠的银杏叶,在烛火的映照下,如碎金般飘落。
踏入大殿后侧的更衣室,一股浓烈却不艳俗的香粉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衣料的绸缎香气,萦绕在鼻尖。数十盏羊角宫灯悬于梁间,暖黄的光晕将室内照得恍若白昼,镜奁前、屏风后、廊柱旁,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喧闹却不杂乱。
舞女们或是踮着脚尖,对着菱花镜整理鬓间的珠翠钗环,或是相互搀扶着系带更衣,繁复的舞衣层层叠叠,衣袂翻飞间,环佩相撞的脆响与女子们低声交谈的私语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却又处处透着几分隐秘的疏离。
人群中,与韩屿珞同样戴着薄纱的女子不在少数,朦胧的白纱遮去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双或警惕、或好奇、或倨傲的眼睛,暗中打量着彼此。这方寸更衣室,竟仿佛一个暗流涌动的小江湖,人人都藏着心思,处处都透着较量。
韩屿珞敛了心神,信步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不远处正在排练的舞队上。领舞的女子手持一柄金丝团扇,扇面上绣着缠枝牡丹,随着低沉的鼓点轻移莲步,动作虽算流畅,却略显呆板,少了几分灵动与神韵。
她微微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景浔送的暖玉玉佩,冰凉的玉温触不及防勾起尘封的记忆——幼时在江南水乡的舞蹈室里,她曾身着月白舞衣,在师父的严格教导下,反复练习《霓裳羽衣》的高难度动作,哪怕练到脚踝红肿,也未曾停歇。
那时的她,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凭着一股韧劲,能轻松完成连续七次的旋子转体,落地时裙摆扬起的弧度精准如尺量,连师父都忍不住称赞她有跳舞的天赋。只是后来学业愈发繁重,那些优美的舞姿、熟练的步法,便渐渐尘封在记忆深处,鲜少再想起。
一名身着藏青短打的仆人疾步上前,身形微躬,恭敬地行了个半礼,语气谦卑,“我家亲善大使有令,此间所有舞姬,任凭姑娘差遣,若有任何需求,姑娘尽管吩咐。”
韩屿珞正要开口道谢,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打断了她的思绪。“什么?央乐坊的人都被瓦寨城的人挑走了?”“可不是嘛,听说瓦寨城的人出手阔绰,给了双倍的赏钱,谁不乐意去?”
她抬眼望去,只见更衣室另一侧,十几个不同的歌舞团正各自在划定的区域忙碌,绣着“霓裳阁”“彩云轩”“凝香坊”等字样的杏黄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舞姬们各司其职,却也难掩眉宇间的焦灼。
“梵姐怎么还不来!这都什么时候了!”突然,一声尖锐的惊叫刺破了喧闹的声浪,带着几分绝望。三五个身着碧色舞衣的女子围在一起,面色煞白如纸,手足无措。其中一人攥着一截断裂的水袖,声音发颤:“还有半柱香就要上场了,莲花花蕊的主舞位置还空着,这可如何是好?要是误了时辰,我们都得受罚!”
“嘘,小声点!”角落里,两名舞姬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话语却恰好飘进韩屿珞耳中,“你们听说了吗?云虚城少主今晚会亲自前来观宴,要是能在少主面前崭露头角,被少主看上,后半辈子可就衣食无忧,一步登天了!”
韩屿珞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面纱的流苏,语气里带着几分现代人的通透与不屑,低声嘀咕:“不过是个虚名罢了,至于这么趋之若鹜?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把自己活得这么卑微,实在不值。”
“你说谁徒有虚名?”一道带着冰碴的女声骤然响起,尖利又刻薄,瞬间打破了周围的平静。一名身着茜色舞衣的女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胭脂抹得过重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韩屿珞,“你是什么人?也敢在这里诋毁云虚城少主?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让你知道祸从口出的滋味!”
话音未落,她的手便带着一股劲风,朝着韩屿珞脸上的面纱抓去,动作粗鲁,毫无半分女子的温婉。韩屿珞侧身一闪,动作行云流水,轻盈得如同惊鸿掠影,那茜色舞衣的女子扑了个空,重心不稳,踉跄着险些摔倒,模样狼狈不堪。
“想动手?”韩屿珞的声音冷若寒潭,褪去了往日的俏皮,多了几分凌厉,“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口舌之争没什么意思,待会台上见真章,可别输得太难看,丢了自己的脸面,也丢了你们舞团的名声。”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一声清脆的铜锣声突然响起,穿透力极强,盖过了所有的喧闹。“央乐坊准备上场!都快点,别磨磨蹭蹭的!”管事的怒吼声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茜色舞衣的女子狠狠瞪了韩屿珞一眼,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在同伴的拉扯下,才不甘心地转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撂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须臾,悠扬的琵琶声如潺潺流水般倾泻而出,激昂又灵动的旋律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是《敦煌凤舞九天》。
只见十几名舞姬怀抱琵琶,迈着轻盈的莲花碎步缓缓登上舞台,在聚光灯的映照下,整齐地围成一朵绽放的莲花形状,姿态优美,神情温婉。就在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礼炮声骤然响起,漫天金箔纸如雪花般纷纷飘落,璀璨夺目。
一道金色身影自高台之上翩然而下,衣袂翻飞,宛如九天玄女下凡,正是先前与韩屿珞争抢雕像的蒙面女子!她此刻已换了一身缀满珍珠的鎏金舞衣,衣料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图案,每一个旋转都抖落细碎的金光,腰间垂落的孔雀羽毛随着动作舒展,恍若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美艳不可方物。
台下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几名年轻公子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折扇都忘了合拢,眼中满是惊艳与痴迷;贵夫人们也纷纷点头赞叹,低声议论着她的舞姿与容貌。
韩屿珞抱臂站在后台的阴影里,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真诚的赞赏,低声自语:“这女子的敦煌舞确实别具一格,功底扎实,看来是有备而来,这下可有得比了。”
祁沙公主的舞蹈结束后,并未如众人预料般鞠躬退场。她莲步轻移,身姿优雅,径直走向人群中的景浔,广袖扫过之处,一股淡淡的异香悄然浮动,萦绕在景浔周身。
“景阳王世子,别来无恙?”她缓缓摘下脸上的轻纱,精致绝美的五官展露无遗,眉眼间却含着化不开的哀怨与委屈,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一旁的凤仪夫人连忙掩着丝帕,笑着赞叹:“三公主这倾国倾城之貌,配上方才那绝妙的舞姿,当真是天仙下凡,世间难寻啊。”
景浔的脸色却愈发阴沉,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祁沙公主,有话直说,不必这般拐弯抹角。”
“直说?”祁沙公主冷笑一声,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声音带着几分控诉,“我在瓦寨城望眼欲穿等了三日,日日盼着景阳王府的消息,可你们呢?却连一个信使都不愿派来,视我瓦寨城如无物!今日,当着诸位王公贵族的面,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有人好奇景阳王府与瓦寨城的纠葛,有人暗自揣测祁沙公主的用意,还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景浔的笑话。韩屿珞站在后台,紧紧捏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底的怒火与焦急交织,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为景浔解围,可她也清楚,此刻的她,贸然上前只会添乱。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鼓点声突然响起,与方才的悠扬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慌乱。“是我们的备用曲子!”霓裳阁的舞姬们脸色骤变,一个个手足无措,“怎么办?梵姐突发急症,来不了了,主舞没人了!”“不能砸了咱们霓裳阁的招牌啊!”管事的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谁能顶替主舞的位置?只要能撑下来,赏钱加倍!”
韩屿珞望着舞台上渐渐暗下去的灯光,耳畔又回响起祁沙公主咄咄逼人的话语,还有景浔阴沉的脸色,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所有的犹豫与胆怯瞬间消散。“我来!”她掀开身后的珠帘,大步走了出去,声音清脆如玉磬,穿透了所有的喧闹,“你们按原计划配合,莲花花蕊的部分,交给我就好。”
舞姬们闻言,皆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与疑惑的神色,管事的也眼前一亮,连忙点头:“姑娘可当真?若是能成,我必有重谢!”韩屿珞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示意众人尽快准备。
悠扬婉转的《竹枝词》旋律缓缓流淌,轻柔如月光,漫过整个宴会厅。韩屿珞赤足踏上舞台,月光般皎洁的舞衣在聚光灯下泛着柔和的柔光,衣袂上绣着细碎的竹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舒展腰肢的瞬间,身姿轻盈如蝶,仿佛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白莲花,清雅脱俗,不染尘埃。
其他舞姬迅速反应过来,手持碧色绸带,快步围拢过来,绸带在空中交织成层层叠叠的荷叶形状,将韩屿珞衬托得愈发温婉灵动。她踏着旋律,轻移莲步,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绸带,动作轻盈而流畅,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恰到好处,浑然天成。
祁沙公主的惊呼声混在悠扬的音乐中传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与愤怒:“是她!竟然是那个在宴会上弄脏我衣裳的刁蛮女子!她怎么敢上台跳舞?”韩屿珞充耳不闻,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舞蹈之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这婉转的旋律。
她的动作时而如惊鸿掠水,轻盈灵动;时而似游鱼戏莲,温婉缠绵;手中的翠笛化作竹林的竹枝,时而轻挥,时而轻拂,与身后的舞姬们共同编织出一幅灵动的水墨丹青,意境悠远。台下的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音乐达到高潮时,韩屿珞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脚轻点台面,高高跃起,在空中旋转三周半,身姿舒展如蝶,衣袂翻飞间,恍若月中仙子下凡。落地时,她脚步轻盈,精准地隐入舞群中央,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所有舞姬缓缓蹲下,手中的碧色绸带平铺在地,宛如层层叠叠的荷叶,而韩屿珞则缓缓站直身体,化作莲花的花蕊,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完美地融入这幅动态的画卷中,一动一静,皆具韵味。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舞蹈之中,久久未能回神。片刻后,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经久不息,连殿外的风声都被这热烈的掌声盖过。有人高声赞叹,有人起身鼓掌,眼中满是惊艳与敬佩。
景浔站在人群之中,望着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眼底的阴沉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与骄傲,仿佛在说:这就是他护着的女子,自带光芒,无人能及。
而一旁的祁沙公主,则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眼神中满是不甘与嫉妒,死死盯着舞台上的韩屿珞,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