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寒院浔梦
这一夜,韩屿珞睡得极不安稳。辗转间,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拉扯,如同被丝线牵引,再次坠入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异世。昏沉中,周遭的喧嚣与痛楚交织,待她睁眼时,已置身于一间阴冷破旧的厢房。
身下是铺着旧棉絮的木板床,硬邦邦的硌得人骨头发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草木的腥气。
韩屿珞缓缓撑起身,指尖触碰到衣料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滞。身上那身睡衣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糙的粗布麻衣,料子磨得肩颈与腰侧隐隐发疼,布料硬挺,毫无质感。
她觉得头发拉得头皮生疼,便抬手抚向头顶,长发竟被梳成了丫鬟的样式,左右各绾了一个小小的发髻,用素色的发绳束着,乖巧的形制明明白白地昭示了她此刻的身份——丫鬟。
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韩屿珞推开门。
天光已亮,澄澈的阳光穿透破旧的窗棂,斜斜洒在院内的干草上,碎金般的光点晃得人微眯了眼。
抬眼望去,一座精致典雅的中式庭院豁然展开,亭台楼阁错落于花木之间,池水澄澈如镜,粉白的荷花亭亭立于水面,曲折的回廊蜿蜒环绕,鸟语花香萦绕鼻尖。这般气派与雅致,绝非寻常人家,定是家世显赫的府邸无疑。
她正怔怔打量着周遭的一切,一个身着管事服饰的婆子快步走来,上下扫了她一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可算醒了,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韩屿珞心头一凛,暗道:又一次穿越了,还是在这个异世。
“醒了就赶紧跟我来,院里的活计还等着人做呢。”婆子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苛责。
“干活?我又不是你们家下人,凭什么给你干活啊?”韩屿珞强作镇定,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直白又带着现代少女的倔强。
婆子见她不认,立刻沉了脸辩解:“你胡说什么!你是我家公子从蒺藜市场救回来的,自那以后,你便是公子院里的粗使丫头,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还想抵赖不成?”
蒺藜市场!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在韩屿珞心头,正是那日她身陷囹圄、险些被贩卖的地方。
她瞬间理清了脉络,原来这个异世的境遇是连贯的,她的穿越并非孤立的片段,而是命运的延续。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眉头紧锁,心底的思绪千回百转,却被一道尖锐的呵斥猛地打断。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干活!”婆子手持一根粗木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凶狠地指向湖边堆成小山的衣物,“把那些衣裳都晒好,若是做不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骨子里的傲气被彻底激起,韩屿珞猛地抬头,胸膛挺直,目光里满是倔强与不屈。她纵然穿越异世,寄人篱下,也绝不肯任人随意欺凌:“我就不去,你能奈我何?”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婆子厉声喝道,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木棍,冷硬的木身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寒光,那凶狠的架势绝非虚张声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润的声音自回廊处传来,带着几分清浅的笑意,如春风拂柳,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戾气:“休得无礼。”
韩屿珞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浅碧色纱衣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纱衣质地轻薄,随风轻扬,衬得他身姿清雅,气质温润如玉。
他肌肤莹白,长发以一支羊脂玉簪束起,步履轻盈,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文质彬彬,周身的气场与周遭的苛责格格不入,一看便知是身份尊贵之人。
“我只命你照看于她,并非让你随意呵斥驱使。何为该做,何为不该,你难道还分不清吗?”男子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看向婆子的目光里带着淡淡的疏离。
婆子瞬间敛了气焰,垂首躬身:“是,公子。是我失了分寸,并非有意苛责。”
“退下吧。”男子抬手轻挥,婆子如蒙大赦,攥着木棍匆匆退向远处,不敢再多言。
待婆子离去,男子缓步走到韩屿珞面前,语气稍缓:“方才的事,还望姑娘海涵。下人粗鄙,管束不易,让你受委屈了。”
听着这温和的话语,韩屿珞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目光却牢牢锁住了眼前的男子。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从那棱角分明的薄唇,到清瘦却挺拔的脸颊,再是眼底那一丝藏不住的戏谑与疏离,越看,心底的熟悉感便越浓烈。
“你是……”她的声音陡然一顿,瞳孔骤然收缩,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那日囚车之中,背靠木柱、神色淡然、举止怪异的清瘦男子,赫然便是眼前之人!“是你!居然是你!”
男子微微低眉,抬手轻掩唇角,低低地笑了起来。眉眼弯起,如桃花初绽,温柔的笑意漾开眼底,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谲,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姑娘倒是记性好,还能认出我。”
正是这抹笑容!韩屿珞的心头瞬间燃起怒火,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化作了质问,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促:“真的是你!是你把我弄来这个院子里的?”
“正是。”男子坦然颔首,语气平静无波,“那日我为查案,佯装囚徒混入蒺藜市场,若非我出手相救,姑娘此刻的处境,恐怕远比现在凶险,青楼楚馆,未可知也。”
韩屿珞心头一寒,纵然身处王府庭院,看似安稳,可这被人掌控的滋味,比之囚车之中更添了几分无力。
她正待开口,男子却继续说道:“事急从权,王府之中添了外人,本就惹人非议,为掩人耳目,姑娘暂且居于这偏院,便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话语听似周全,却字字透着掌控。韩屿珞若有所思,心底的警惕丝毫未减。
“再者,”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契约,指尖轻叩纸面,上面赫然是她的指印,“如今你已是景阳王府的人,这卖身契便是凭证,为堵众人之口,这契约是必须的。”
“我可没答应要留在这,这契约不算数!”韩屿珞伸手想要去夺,却被男子侧身避开,语气里满是抗拒。
“云虚城律法有云,持卖身契者,便是主家。我护你周全,你身带旧伤,无处可去,除此之外,你又能如何?”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强势,像一张密网,将她的退路尽数封死。
韩屿珞语塞,她确实茫然无措,不知该去往何处。思忖片刻,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刃,死死盯着眼前的男子:“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那天在囚车里,你就没安好心!”
男子闻言,非但没有否认,反而勾起唇角,笑意里掺了几分冷意:“答不上来,就是没地方可去了?”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你就在这好好歇着,等会儿有人送吃的来。要是你敢乱跑,在这景阳王府,可没人能护着你。”
韩屿珞急忙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眼底泛起委屈与无奈,声音微微发颤:“我身体不好,老晕倒,重活根本干不了,你留着我也没用啊!”
男子淡淡扫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没有多做解释,转身便朝着回廊走去,轻飘飘的话语随风飘来:“这,并不重要。”
他的背影冷峭孤高,在斜日的光影里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韩屿珞僵在原地,委屈、怒火与不甘交织在一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她下意识追上前一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等等!你至少告诉我你是谁吧?”
男子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道冷硬的背影,声音在风里淡淡散开,带着绝对的强势:“叫我景浔。记住,从现在起,我就是你唯一的主人。”
话音落下,他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只留下韩屿珞独自站在庭院中,日光渐斜,将她的影子拉得悠长,满心的不甘与茫然,如同这庭院的阴影,挥之不去。
“主人主人,当我是宠物吗?”韩屿珞气得小声嘟囔,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的怒火还未褪去,目光望着景浔远去的冷峭背影,又飞快瞥了眼不远处依旧虎视眈眈的管事婆子,心头的戾气瞬间被理智压下,脑子飞快盘算起来。
这里是全然陌生的异世,云虚城的律法、王府的规矩、各方的势力,她一概不知,这般硬碰硬,到头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不如暂且假意顺从,装作安分守己的模样,等他们放松警惕,再寻机会逃出去,总好过被困在这里任人摆布。
打定主意,韩屿珞收起眼底的倔强,默默跟在婆子身后帮忙干活,手上动作不停,眼角的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景阳王府。
王府看着气派雅致,亭台楼阁错落,却意外地冷清,来往穿梭的不过寥寥几个丫鬟婆子,看守并不算严密。院墙不算极高,可墙外是什么地方,通向何处,她半点头绪也没有。可逃,是一定要逃的。
她是来自现代的韩屿珞,绝不可能被困在这异世王府,一辈子做低人一等、任人驱使的丫鬟。
刚把最后一件衣裳抖开,小心翼翼搭在晾衣绳上,那管事婆子便又粗声粗气地开口,下巴朝柴堆的方向扬了扬:“那边还有柴没砍呢!赶紧去,别磨磨蹭蹭的!”
韩屿珞暗自翻了个白眼,果然,主子一不在,这些下人就开始作威作福,仗着几分权势便肆意刁难。她压下心头的不悦,灵机一动,立刻捂住自己的手腕,眉头紧紧皱起,脸上装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恳求:“我手受伤了,砍柴这种重活,我真的不行……要不,我扫地吧?扫地我能行的。”
管事婆子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说,正低头思忖着要不要应允,韩屿珞不等她反应,连忙抄起墙角的扫把,快步走到庭院中央,假装认真地扫了起来。她心里打得门儿清,扫地正好能名正言顺地在院子里转悠,既能悄悄摸清楚王府的地形,记住各个院门的位置,又能慢慢躲开管事婆子的紧盯,可谓一举两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