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山间的小屋，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屋内没有灯火，只有清冷的月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楚雨伶坐在冰冷的木凳上，背脊挺得僵直。她的对面，阿多的魂魄静静地悬浮着，身影比在陋巷中清晰了些，但依旧透着一种脆弱的虚幻感，仿佛由最稀薄的雾气凝聚而成，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月光能毫无阻碍地穿透她的身体，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影子。

　　“为什么？”楚雨伶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他杀了你！用那把破柴刀！你护着他？你告诉我为什么！”她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压抑的怒火在胸腔里闷烧。

　　阿多的魂魄微微晃动了一下，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她看着楚雨伶，眼神飘渺，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

　　“以前……”阿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没少被我父皇打骂。”她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虚幻的脸颊，“甚至……他从未把我当做平等的妖看待。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稳固他暴虐统治的、还算是有点价值的物件。”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得令人心碎，“拳脚相加是常事，呵斥辱骂更是家常便饭。那种不被当人看的滋味……刻骨铭心。”

　　楚雨伶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骤然一滞。她看着阿多近乎透明的侧影，喉头有些发哽。

　　阿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楚雨伶，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悲悯：“这几日……我看着他。”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那陋巷的方向，“看着他拖着受伤的身体，躲躲藏藏，不敢回家。看着他偷偷跑到城外一处荒坡……那里埋着他的祖父。”阿多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哀伤，“他跪在那里，对着一个简陋的土堆，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一遍遍磕头，一遍遍上香，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阿爷，我给你报仇了……’”

　　小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楚雨伶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血痕，却感觉不到痛。

　　“那一刻，”阿多虚幻的身影在月光下似乎又淡薄了一分，声音低不可闻，却清晰地敲在楚雨伶心上，“我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很疼。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他。也为了我的父皇……为了这永无止境的恨。”她微微阖上眼，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脆弱得让人心颤，“仇恨只会生出新的仇恨……像滚雪球，最终把所有人都压垮，无一幸免。”

　　沉默笼罩着破败的小屋，只有风声呜咽。

　　反正，是自己孱弱，她痛心自己的治理之下还有弱肉强食这一说法，但死都死了，她……不在乎了。

　　圣人连做了鬼，都学不会恨人，

　　楚雨伶猛地站起身，木凳在她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几步冲到阿多面前，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淡、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月光的虚影，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调：“那怎么办？！阿多！你告诉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小屋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你现在这样子……连恨都没有了！连怨都没有了！没有了任何可做支撑的情绪，你会消失的！地府都得惊叹怎么会有这么好勾的魂！你懂不懂？！”

　　阿多缓缓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激动得浑身发颤的楚雨伶。她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极虚弱的笑意，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的光晕。

　　“我消失了……”她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听不见了，“有什么不好吗？”她的目光越过楚雨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望向妖界王城的方向，望向更广阔的她曾倾尽心力守护的山河土地，眼神里有太多未尽的言语，太多的牵挂与不舍，最终都化为唇边一缕飘散的叹息，“鬼魂滞留，本就是天地禁忌……我的意识能多存在这么久，看到你……看到这山河依旧……足够了……”

　　“蠢货！傻子！！”楚雨伶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混杂着愤怒、心疼和无法言说的恐惧，狠狠地砸落在地面的尘埃里。她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对着阿多那即将消散的虚影嘶喊，“我恨你！阿多！我恨死你了！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啊？！为什么！”那“恨”字喊得声嘶力竭，却更像是对命运最无力、最悲恸的控诉。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阿多虚幻的身影在楚雨伶泣血的嘶喊中，又波动了一下，似乎更加透明了。她看着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楚雨伶，近乎透明的唇瓣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终，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去触碰楚雨伶的脸颊。

　　就在她冰凉透明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楚雨伶泪水的瞬间——

　　那即将彻底散去的虚影，骤然间凝滞了！一股极其阴寒、极其深沉的青色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她近乎透明的魂体深处汹涌而出！那气息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沉淀了万载寒冰般的怨毒与不甘，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平和与虚弱。青气缭绕，疯狂地吞噬着月光，将阿多整个魂魄染上了一层妖异而深沉的青碧色！

　　虚淡的魂体在这股骤然爆发的青气冲击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一股远比生前强大、充满了不祥与压迫感的森然鬼气，如同无形的潮水，猛地从小屋中扩散开来！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墙壁上无声地蔓延开蛛网般的寒霜。

　　楚雨伶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痕，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剧变。

　　青气缓缓收敛，最终萦绕在阿多魂体的表面，如同披上了一件流动的、深青色的纱衣。她的身影不再飘渺，反而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质感，冰冷、坚硬、深不可测。那双原本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此刻沉淀着万古寒潭般的幽光，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灵魂的怨毒与历经背叛后的死寂。唯有在看向惊愕的楚雨伶时，那幽深的潭底，才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微澜，快得如同错觉。

　　她放下那只抬起的手，指尖缭绕着一缕森然的青气。曾经温婉的唇角，此刻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

　　楚雨伶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阿多”，那身深沉的青碧色，那冰冷得如同实质的鬼气，还有那双深不见底、蕴藏着滔天怨毒却又死寂如渊的眼眸……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心疼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庆幸？

　　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动作近乎粗鲁。然后，她看着彻底化为摄青鬼的阿多，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却又带着某种如释重负意味的弧度，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故意拔高了调子，像是在掩饰什么：

　　“哎呀哎呀……看吧，”她抬起手，指尖一缕精纯的魔气缭绕，轻易地将屋檐滴落的一串水珠隔绝在外，“这雨……也淋不到我啦！”语气刻意地轻快，目光却死死锁在阿多那双深青色的、死寂的眼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多——或者说，这尊新生的摄青鬼——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深青色的鬼气如同活物般在她周身缓缓流淌。她没有回应楚雨伶那故作轻松的话语，只是那双沉淀着万古寒冰与怨毒的眼眸，在听到“淋不到雨”这几个字时，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幽潭。

　　楚雨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沉重。她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并非触碰，而是小心翼翼地张开自己精纯的魔气，如同展开一张无形的网，轻柔而坚定地将那萦绕着森然青气的魂体笼罩、包裹起来。魔气与摄青鬼气无声地交融、隔绝，将阿多与外界的一切可能窥探彻底屏蔽。

　　“跟我走。”楚雨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后……你就住魔界地脉深处。那里魔气最浓。”她顿了顿，看着阿多那双死寂的眼睛，补充道，“没人能发现你。”

　　深青色的身影在魔气的包裹中，没有任何反应，如同最精妙的玉雕。唯有在楚雨伶转身带路的瞬间，那青气缭绕的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月光被彻底隔绝在魔气屏障之外。楚雨伶带着这尊强大而沉默的摄青鬼，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朝着魔气森然的魔界方向，无声无息地离去。小屋重归死寂，只余下满地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