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番外:淋不到雨的人2
又是南方的雨季。雨水不再是温柔的细丝,而是冰冷的鞭子,狂暴地抽打着魔界深紫色的坚硬岩石。曾经蜷缩在灌木丛里瑟瑟发抖的小魔种,如今已站在魔族最高的露台之上。玄黑厚重的魔主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其上用暗金丝线绣着狰狞的魔纹,流淌着令人心悸的力量光泽。楚雨伶,如今的魔主大人,面容沉静,眉宇间凝着万载玄冰般的冷冽与威严。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狂暴的雨点带着足以洞穿金石的力量砸落,却径直穿过她的身体。狂风卷着水汽嘶吼,也不是她鬓发拂动的因素。
淋不到雨了。昔日泥泞中带着哭腔喊出的誓言,终于成为了冰冷的现实。
然而,楚雨伶的指尖却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掌心那片无形的干燥,此刻竟像烙铁般灼烫。她猛地收回手,紧握成拳,指骨因用力而泛白。那滴雨不沾的姿态,在心底某个角落,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胜利的空洞。
“备驾。”她的声音穿透雨幕,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去妖界。”
南方的山峦依旧青翠,只是此刻笼罩在无边无际的凄风冷雨之中,墨绿色的山林在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阴郁沉重。楚雨伶的玄黑车驾碾过泥泞的山路,魔气萦绕,所过之处,狂暴的雨点纷纷无效。她独自撑着一把巨大的玄色骨伞,走下车驾。伞面隔绝了天地间所有的水汽,伞下的空间干燥而冰冷。
她循着记忆,走向那座山间的小屋。脚步踩在湿滑的山路上,却稳如磐石。然而,越靠近那记忆中的方位,一种莫名的不安却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太安静了。没有熟悉的药草气息,没有暖黄的灯光从窗棂透出,只有风雨在山林间呼啸呜咽,带着一种不祥的悲鸣。
小屋还在,孤零零地立在雨中,像一个被遗忘的坟冢。门扉虚掩着,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楚雨伶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木门。
屋内空无一人。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那张楚雨伶曾经躺过的干草床铺,冰冷而空荡。炉膛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风卷着雨丝,从敞开的门口灌入,带来刺骨的寒意。
阿多不在。
一种比这凄风冷雨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楚雨伶。她猛地转身,强大的魔念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以她为中心,狂暴地席卷向四面八方!山林震颤,枝叶在无形的压力下疯狂摇摆。她要找到她!立刻!马上!
魔念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在泥泞的山林、湿漉的岩石间飞速掠过、探查。没有!没有那个熟悉温煦的气息!只有冰冷的雨水、腐烂的落叶、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雨水冲刷殆尽的……
血腥味!
楚雨伶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下一刻,她出现在数里之外一处隐蔽的山坳旁。雨水在这里冲刷着新翻开的泥土,形成浑浊的水洼。一株新折断的小树苗被随意丢弃在泥水里,断口处还带着新鲜的汁液。那丝极淡的血腥味,正是从这堆被雨水冲得有些散乱的泥土下透出来的。
楚雨伶手中的玄色骨伞,“啪嗒”一声,掉落在泥泞中。伞骨瞬间被浑浊的泥水淹没。狂暴的雨水失去了阻碍,瞬间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上,打湿了玄黑的魔主袍,冰冷的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疯狂流淌。
她像是被那雨水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那双曾睥睨魔界、令万魔俯首的黑眸,此刻死死地盯着那堆被雨水不断冲刷的新土,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冰冷的水珠滑进她的眼眶,又混着某种滚烫的东西流出来。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随即,这位魔界新主,猛地扑跪在冰冷的泥泞之中。
魔气在她周身本能地升腾,试图隔绝这凡俗的污秽。但下一刻,这股力量被她自己强行压了下去!她伸出双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曾执掌魔界权柄,可灭杀万灵。此刻,这双手却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狠狠地插入了冰冷黏湿的泥土之中!
没有动用任何法力,她像疯了一样,用双手开始挖掘。坚硬的土石划破了她娇嫩的皮肤,指甲瞬间翻裂,混合着污泥的鲜血立刻从十指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水。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疯狂地挖掘着。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衣袍,将她彻底淋透,狼狈不堪。污泥裹挟着她的手臂,每一次挖掘都带出更多的血水和烂泥。
魔主?高贵?与神并肩?这些曾经让她骄傲的资本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她只是一个失去了最重要之人的孩子,狼狈不堪,任由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打湿她的头发、她的脸颊、她的衣衫。她感觉不到痛,只有彻骨的寒冷和撕裂心肺的绝望。
“阿多……阿多!”她嘶喊着,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胸腔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分不清彼此。魔气在她体内狂暴地冲撞,却无法阻止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在泥泞中绝望地翻找。
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每一次抓入泥土都带来钻心的剧痛,但她不肯停。不能停!仿佛只要停下,那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就会彻底断绝。冰冷的雨水浸透了骨髓,却浇不灭她眼中那团近乎焚毁一切的疯狂火焰。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布料。不再是冰冷湿硬的泥土,而是……被泥水浸透的、属于衣物的纤维。那触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了雨幕。楚雨伶猛地俯下身,不顾一切地用那双鲜血淋漓,疯狂地扒开最后的土层。
素色的衣角露了出来,沾满了污泥。接着是散乱的长发,被泥水糊在一起。最后,是那张脸。曾经温润平和的脸庞,此刻沾满泥污,双目紧闭,嘴唇呈现出死寂的青灰色,皮肤在雨水的浸泡下冰冷僵硬,透出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灰败。
阿多。
冰冷的尸骸被楚雨伶从泥泞中彻底挖了出来。她跪在泥水里,双臂死死地、以一种近乎要把对方勒进自己骨血里的力量,将阿多冰冷僵硬的躯体紧紧抱在怀中。阿多的头无力地垂在她的肩窝,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滴落,混着楚雨伶脸上滚烫的泪和指间淌下的血。
“为什么……为什么啊……”楚雨伶仰起头,对着铅灰色的、无尽倾泻着冰冷雨水的苍穹,发出困兽般的悲鸣。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痛苦、被整个世界背弃的绝望,以及一种足以焚毁天地的暴怒,“你说南方是好地方……你要等我回来的……你说话啊!阿多——!”
回应她的,只有天地间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雨声,和怀中那具再也无法给予任何回应的、冰冷的身体。
腥风卷着血腥气,在妖界王城一处偏僻破败的陋巷里弥漫。巷子尽头,一个身材异常高大、肌肉虬结的年轻妖民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粗重地喘息着。他叫岩生,一张原本憨厚的脸此刻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变形,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将他脚下的泥地染成一片暗红。他徒劳地挥舞着一柄豁了口的柴刀,刀刃上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他曾用夺取妖皇阿多生命的凶器。
在他面前,是魔主。玄黑的袍角在巷口涌来的风中纹丝不动,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污秽血腥形成刺目的对比。她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敲出冰冷的回响。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浓烈得如同实质。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壁上,无声地凝结起一层厚厚的、幽蓝色的坚冰,寒气四溢。
“妖皇……仁慈……”岩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柴刀脱手掉落,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看着步步逼近的死神,巨大的身躯筛糠般抖动着,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饶命……魔主……杀了我,神界秩序不会让你好过的……”
楚雨伶的脚步停在岩生面前三步之遥。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白皙的指尖,一丝凝练到极致的黑色魔气缭绕而出,带着寂灭万物的恐怖气息,无声地锁定了岩生剧烈起伏的咽喉。那魔气如同活物,冰冷、贪婪,只需一丝,就足以将这背叛者的魂魄彻底碾碎成虚无。
岩生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了。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
就在那丝毁灭魔气即将触及岩生喉结皮肤的刹那——
一道虚淡得几乎透明的白色影子,毫无征兆地从岩生身后那冰冷的石墙中缓缓“浮”了出来,如同水中的倒影。素色的衣裙,墨色的长发,温润平和的眉眼……正是阿多!她的身形飘渺不定,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脸上带着一种哀伤到极致后的平静。
更让楚雨伶心脏骤停的是,阿多的鬼魂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向前一步,轻盈却又无比坚定地挡在了岩生那瘫软如泥的巨大身躯之前!
她张开双臂,迎向楚雨伶指尖那点致命的、足以湮灭魂魄的魔气!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恳求,直直地望进楚雨伶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底。
“放过他吧……”阿多的声音如同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空寂的回响,轻飘飘地落在死寂的巷子里,“我死都死了。”
楚雨伶的动作,连同她指尖那点毁灭性的魔气,瞬间凝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她死死地盯着挡在仇人面前那道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虚影,那张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魇中的温润脸庞。狂怒、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某种被至亲之人亲手捅穿心脏般的剧痛……无数种情绪在她眼中疯狂炸开、翻搅,最终化为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嘶哑的咆哮:
“阿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