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一丈高的铁门,门漆成深红,平日里,总是关得严严实实,房间密不透风,哪怕房间之内正值杀伐之时,惨叫不绝,闻之令人胆寒,可在这门外,却似是盖紧了的棺材之内那般无声。这大门,好似阴曹地府入口。而此时,却开着约一指的缝,烛光幽幽,从那铁门之间刺了出来,“唰”!仅一瞬,这烛影之上闪过一条人影,旋即没入了那西侧大门之后的黑暗之中。
“那神兽究竟有没有被降服!”
蓦地,门内传来浑厚的声音,可被那怒气一冲,难听得很,显然是在呵斥着什么人。
“既是神兽,又怎能轻易寻见,更莫降服后,带回这小小府中来。咱们这些凡夫,无论练就何等功夫,到底也才不过一具肉身,千万别把自己想得太能耐。”
一女子似是在劝诫,低声道。
“如若我这府邸都只称得上小,哪家又可敢称作大!你这妇人,到底无大用!休再开口!”
那男人怒气更盛了。
“大公子莫发怒,妇人也只是道出了实情罢......”
又闻一声音,略显沧桑,一字字道。
“用不着你来插嘴!这件事情是在谁手里失败的,你比我更清楚!”
那怒火中烧的男人打断那沧桑的声音,道。
“大公子,在下只是说暂时遇到了些麻烦事,需要再多调遣一些人丁,再多花些时日罢了,这败......此刻下定论为时过早。大公子先消消气,这事已经禀报老爷了,约莫着,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那沧桑的声音,透着藏不住的精明,缓缓道。
“你是说,这次计划的败局,我爹已经得知了?”
那男人顿了顿,问道。
都言“烦恼是波浪,贪嗔是地狱,愚痴是畜生”,这大公子此时不正是心中烦恼绕,胸中嗔念旺,满脑子愚痴之念。连藏在这大门外的我,都觉察不到,怒气还真是活生生把那么一个耳聪目明之人变成这麻木的傻人。
隐在门后的黑影,心里不禁对这平日稳如泰山的大公子起了嘲笑之意。
接着,又听那那沧桑的声音回道:“在下派线人去给老爷捎口信儿的时候,老爷正在那南门大街同那云实客栈的沈夫人谈生意,于是只是把结果简明地告知了老爷......至于这内中详情,老爷吩咐过了,等他回了府,到了这儿再如实禀告。”
“你这妇人......当初就不该让你掺和进来!”
“大公子,这地下十分阴冷,又潮湿异常,夫人乃妇道之身,不比咱们男人身子骨,在这地下待久了,想必,定是扛不住这阴湿之气。”
“大概是在这里待久了,思绪已十分混乱,才会说出方才那些昏话。”
“不如,让在下唤个小厮进来,扶夫人回房歇着罢。”
“此刻是什么时辰了?”
“回大公子,寅时刚过。”
“寅时刚过......”
“夫人以在此陪了大公子您,一夜了。”
这大公子对夫人的体恤之意,竟比不上那下人,黑暗中的身影寻思着。
“找个小厮,把夫人带上去吧。”
“在下这就命连亭来为夫人掌灯。”
“等等!”
那男人说完,沉默了半晌。
这大公子可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欲要对夫人道歉了?
“在,大公子可还有何吩咐?”
“既是寅时刚过,这外头想必并不安生,防着咱能看见的人,更得防着那些看不见的,不论是人是鬼。若是看见了,也不必加以搪塞。”
既是鬼,又怎能轻易被你看见?不知是哪个没见识的,散布了寅时刚过便有鬼魂出没的谣言,我们想去寻哪个人便可以去寻哪个人,可是从不分白天黑夜的。不知今天除了我,还有哪个兄弟姐妹来这府里寻这些有趣儿的人。
“连亭那小子,虽七岁起就到这府中来了,可这十年来,可是还没见过血的。”
“那,就让他学着见血罢。”
“公子,那在下暂时安排在府后的荒园里,可好?”
“就那里了,这事,你托付了人去办就可。在那神兽之事解决之前,你莫再做杂事分心。这后果之严重,你可知道!”
“大公子,尽管放心。”
这府里的大公子可真是轻重不分,这怒气再旺,火气再大,也得等把这门关得严实了再说,这幅样子,实属愚不可及。老爷若真是把将来的家业交予这厮,秦府之人在这曌州城的地位,可就彻底坐实了,至少这三五年内,不必担心有抗衡之势存在。
正寻思着,只听那房内一阵咕噜噜的轮子行过之声,不过几瞬,就停了,声音不响,却稳的很,像是,使那轮椅端了座山。
“铸儿,你可是又动怒了?”
这必定是方才随着那轱辘声进去的人,果不其然,那内室另有暗道。这说话声低沉却不沙哑,被那怒气冲冲的声音一衬,甚是沉静。想必,若此人是在那空旷之地喊上一声,必是响如洪钟。
“父亲,我这是......这情况与当初安排实在相去甚远啊,令孩儿还如何镇定。”
“铸儿,小事而已,小事而已。”
那低沉的声音豁然笑开,细听,带着几分儒雅气。
“小事?从城外运来的那一百人丁仅剩了不足四十人,其中还有二十四人至今生死未卜,躺在那破庙里等死!为了那一百人丁,咱们府里费了多少银子您可是有计算过?整整一万两!那一个人丁,从来到府里,到七个月后武艺学成,就得花一百两!”
那男人怒气虽在无形之中被压了下去,可这着急劲儿却是冰冷冷的大铁门都隔不住。
“这笔账,杨总管倒是跟我仔细算过了。”
那后来之人仿佛并不把这些银两当做什么大不了的事,缓缓道。
“好!就算您不把这一万两白银放在心上,可父亲同孩儿那七个月的辛劳呢?亥时就寝,却在丑时之前就得穿好盔甲到那后院训兵,每日不足两个时辰!父亲!现在搞砸了,您却......您却丝毫不着急?”
“为何要急?”
这话轻轻抛出,那男人便哑口无言,口里含糊着,传来踱来踱去的脚步声。
“可......”
“这一点,你可是比你二弟相去甚远。”
“那家伙府中事一概不理,每日只知徘徊于那花月场所,曌州城谁人不知咱们府里出了那么个风流种?”
先前那男人话语中多了分嫉妒之意,不知他是否已有自觉。
“你现在所怒之事,对于寻到那神兽一事,可有几分帮助?”
这一问,先前那男人便又愣住了,半晌无话。
“这......并无半分。”
“你此时心中欲达成的目标为何?”
“寻得降服神兽的法子,令那邪物为本府所用。”
“既然如此,你此刻心中所为之烦扰之事,可是目标?”
“回父亲,并......不是。”
这男人结结巴巴,似是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字来回话了。
“依你所见,为何拥红庄街附于你的父亲名下,而不是别的人?”
“当然是因为父亲文韬武略似孟德,神机妙算赛诸葛。”
先前那男人语气明显的多了自豪之意,可那位父亲,依旧不紧不慢,好似正谈论的是无关自身的琐事。语气斯斯文文,想必年轻时必是翩翩公子,温文尔雅。
“那么,为何你的父亲,能做到你口中所说的文韬武略,神机妙算?”
“只因父亲乃命中便注定不凡之人,冥冥中,自有神灵护佑。”
“只因,我做到了一件事。”
躲在门后的黑影不觉往那门缝处靠近了几分,也欲听得清楚些。
“父亲,您此时,可是在教与孩儿与人打机锋?若只要办到一件事便可坐拥荣华,手握权势,哪里还有那皇帝老儿一统天下的份!”
那男人竟又沉不住气,语气激扬起来。
“我从不在多余之事上花费精力。”
那后来之人一字字道。
“可这当下,父亲怎可当把此事做多余之事。”
“须知: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
话音刚落,大门已开。那沉甸甸的铁门,被那弱女子双手轻轻一推,便服服帖帖地滑向了两侧。那隐在门后的黑影已不见踪迹,大门正中,赫然多出了一位用面纱遮着半边脸的袅娜女子,妩媚纤弱,转眄流睛,竟无人发现她是何时出现在此。那装束在这地宫之中,显得极其突兀,似那瑶池仙子误入鬼门关前。
那女子双眼眼睛摄人魂魄,将那坐在轮椅上的父亲同那立在桌边的大公子来来回回全身上下扫了个遍,才缓缓开口,细声细气道:
“老爷从那太虚庙回来到底也是打起了机锋。”
话音未落,那大公子早已变了神情,似是那服了七部蛇毒,毒性发作之时脸色骤然转青。也再也无心搭理这眼前的陌生女子。
“父亲......您,去了太......虚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