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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云实客栈的卧底

自归谣 六月八 4056 2024-11-13 09:33

  站在大门正中的女子,终于朝着一坐一站的父子二人走了过去。她衣袖微阵,直勾勾盯着端坐在轮椅上的公良忠,细声细气道:“公良老爷,一月未见,竟觉您愈发超尘拔俗了。已年过半百,却依旧仪表不凡似盛年。这大公子,尽管正直壮年,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与您,却比之有不足。”

  公良文铸此刻站在父亲身后,右手已摸上刀鞘,只待拇指一推,剑必出鞘。公良文铸强忍怒色,转念一想,既然这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闯进来,难保此时的地宫中没有隔墙之耳。于是压低声音道:“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公良府的暗房!”

  那女子并无兴致回答公良文铸的问题,不疾不徐,行至公良忠面前,抬头望向公良文铸的双目,而公良文铸正双眉紧蹙,打量着眼前这陌生蓝衣女子,神色颇显戒备之意。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公良文铸忽然打了一个冷颤,竟感到仿佛有一双冰凉的玉手从后腰沿着背脊抚摸而上,手指无比纤细柔软,又像是两条已在寒冰洞中潜伏许久的冰蛇,正沿着自己的脊柱扭曲而上,用妖媚的身段,在自己的后背勾画妖冶的图案,“咝咝”地吐着信子,渐渐绕上脖颈,接着,獠牙闪出银光,欲直取他公良文铸的性命。这怪异之感,惊得他赶紧撤回了视线,仅仅一瞬的对视,公良文铸却像是已成为那蓝衣女子的俘虏,乖乖地后退了三步,垂首侍立在暗房西侧烛台一旁。

  公良忠注视着盖在双腿上的斑纹貂皮毯,右手沿着斑纹纹路,细细抚摸着柔软的貂皮,仿佛面对着的,是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画作,不忍释手。公良忠沉默了半晌,又将右手放回扶手上,微微一笑道:“玄芝姑娘,深夜来访,老夫未能预料,家中下人,经一日劳累,早已休息。未能备好上等酒食,招待不周,望莫见怪。”

  这蓝衣女子又盯着公良忠的双目,似是要瞧出那意味深长的笑意背后,究竟是多么深不可测的虎狼陷阱。

  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公良忠右手轻轻施力,轮椅便徐徐滑至蓝衣女子右侧,此时,那蓝衣女子才缓缓道:“那疯疯癫癫的叫花子,正是常山,看来公良老爷已知道了。”

  公良忠道:“老夫拖着这行将就木之躯,去到那云虚山,在太虚庙住了十日,终才得知常山仙人化身。”

  蓝衣女子冷笑一声,道:“只不过在太虚庙内住了十日,便能从来来往往杂人的只言片语中,推算出那叫花子的真身便是常山仙人,怪不得,当年静仪夫人肯从汴京下嫁到这天高皇帝远的曌州城来。”

  公良忠怔了,痛苦、凄凉、暴怒、仇恨、绝望,种种神情在公良忠面容之上极速转化着,手背骤然青筋暴起,似是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又变成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那雕花扶手,精巧绝伦,而此刻,公良忠的十指已深深嵌入其中。但旋即,公良忠便恢复了先前儒雅非常的笑意,那三十年来未曾改变过的招牌式温柔笑意。

  尽管只是转瞬即逝的表情变化,但已被侍立一旁的公良文铸清清楚楚看在了眼里。

  除了母亲的名字,当今世上,再也没有任何字,任何事,能够使父亲面色有丝毫变动。对于公良文铸而言,她是母亲,岁月逝去,生死茫茫,念母之情,愈发浓重。然而,已故的母亲,为父亲带来的,除了痛苦,别无其他。可十八年过去,物是人非,他堂堂公良忠,心心念念的女人,却依然只有已故的母亲一人。

  那蓝衣女子似是料到公良忠根本不会,也不能作何答复,公良忠面容之上令人讶异的神情转化,她视若不见,接着道:“老爷托我查的事情,已有了新的进展,不知此时是否应当......”话音未落定,那蓝衣女子已扭动着身躯,含笑盈盈,行至立在烛影中的公良文铸面前。

  公良文铸忽觉芳香扑鼻,待发觉异样时,整个人已重重砸到了地面上,瘫倒在幽暗的烛影之中。

  公良忠淡淡道:“玄芝姑娘其实不必担心,即便被铸儿听到了,也并无大碍。何况,老夫正打算,将此事所牵涉之人,以及计划行进至今的脉络,对铸儿梳理清楚。”

  玄芝轻笑了一声,回过身,裙摆轻飏,振起微尘,柔声道:“我只是不愿意自己的声音沾上这位大公子的傻气罢了。”

  公良忠道:“照玄芝姑娘的说法,整日在那云实客栈,姑娘岂不是整日被曌州城的污气所熏染。”

  玄芝道:“老爷此话怎讲?”

  公良忠笑道:“腐儒之气,铜臭之气,萎靡之气,卑鄙之气,粗野之气,烂俗之气,自命清高之气,辜恩背义之气。”

  玄芝哧哧笑道:“明明是:朴拙之气,纵横之气,空灵之气,圆浑之气,淡远之气,神妙之气,赤胆忠心之气,仰不愧天之气。”

  公良忠笑道:“不愧是云实客栈,再待个几年,想必,玄芝姑娘也可以去做教书先生了。”

  玄芝回过头,迎上了公良忠深不可测的目光:“公良老爷也不必讽刺,玄芝的斤两,我还是清楚的很。”公良忠的面容上,儒雅的笑意未改丝毫。玄芝接着道:“像我们这些人,能在哪条路上走,和什么人一起走,走多少步,每一步迈多远,永远都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公良忠似是并未听到玄芝方才所言,一字字道:“云实客栈又迎来贵宾了。”

  玄芝答道:“是不是贵宾,此时定论还为时过早。要说与云实客栈以往的客人相比,这位客人不过平平无奇。莫说云实客栈,如她那般的姑娘,曌州城中也是大有人在的。”

  公良忠未置一词。

  玄芝接着道:“要说有何独到之处,便是礼仪周全,颇有大家风范。只是,她浑身上下,不见半分装饰,白裙白褂而已,头发也只是松松绾就。连那河边卖青菜的麻婆子,也懂得盘个发髻,带支发簪,涂个胭脂,即便买不起什么名贵衣裳,也偷偷跟着秦家绣娘学点功夫,在自己衣服上绣上几朵花。”

  公良忠笑道:“听玄芝姑娘这么说,老夫竟也想一睹其芳容。不过,在确定此人对计划没有干扰之前,万万不可大意。但,若只是途经曌州城暂住,倒不必浪费太多心思去究其根底。”接着,话锋一转,道:“想必姑娘已经发现暗室了。”

  玄芝道:“老爷没有算错,暗室,确有两间。只是,这暗室之中,除了些许书籍,并无他物。”

  公良忠沉声道:“沈云,我与她打过几次照面,观其举止,闻其谈吐,必然是胸藏文墨之人。”

  玄芝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那些书籍,与平日里沈云命小厮摆在桌案上的、搁在架子上的,并无区别。两间暗室,各藏书一千。并且,这两间暗室的书,是完全一样的。连摆的位置也不差丝毫。”

  公良忠沉默了半晌,沉声道:“两间暗室的陈设,是全然相同的。”

  玄芝接着道:“就其内布局而言,外人根本分不出这是两个房间。烛台,花窗,碧纱橱,就连那屏风之后的美人榻,案几上的熏香炉,房顶的挂落,也别无二致。我在第一次进到第二间暗室之时,以为自己误入了第一间暗室,退出去之后,发现开启这第二件暗室,需要转动左侧柜子的铺首。而那第一间暗室,则需要转动右侧柜子的铺首。”

  公良忠道:“进入两间暗室的入口,必定相隔甚远。”

  玄芝道:“起初,我曾猜测,是否这两个入口通向了同一间暗室。可是我从那房间中退出来之时发现,第一间暗室位于客栈西栏,而我是从客栈东栏最东侧清方间进入的第二件暗室,这其中距离少说也有二十丈,可那暗室,绝不愈十丈。沈云心思缜密,非常人可比,要查出各中缘由,还需些时日。”

  公良忠拱手作揖,道:“这两间暗室之中,必有蹊跷,还要辛苦姑娘多费心了。”

  玄芝若有所思,道:“刚刚我说的那位姑娘,也有一处蹊跷。”

  公良忠沉声道:“善者不来。”

  玄芝接着道:“今日清晨,沈云吃早饭之前,与那姑娘同行的一位公子,给了沈云一万两的银票,拜托沈云撒一个谎。谎称,那位姑娘是沈云已逝故友之女,沈云打量了一番那位年轻公子半晌,便答应下来了。正午时分,待那位姑娘下楼,在众人之前,沈云果然照办。只不过,依我来看,沈云并未真正把那姑娘放在眼里。”

  公良忠道:“沈云,又何曾将这曌州城中任何一人看在眼里。”

  玄芝道:“二公子见到那位姑娘,不出意料,也混入人群,随众人一同起哄。只是,看那神情,似是对那位姑娘起了兴致。究竟只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真切切地醉在了佳人倩影中,倒也难说。”

  公良忠笑道:“连玄芝姑娘和秦家小姐,都未能令术儿倾倒,老夫实在想不出术儿向哪位女子赠与真心。”语罢,公良忠摇了摇头,道:“罢了。今日,还有一事需劳玄芝姑娘费心。”

  玄芝笑道:“难不成,老爷终于想给二公子安排婚事了?”

  公良忠正色道:“此去太虚,虽已得知那常山仙人化身为何,可云虚瘴,仍无头绪。那仙人疯疯癫癫,词不成句,莫说如何进入云虚瘴,就连云虚瘴这三个字,都休想从他口中说出。近来清明将至,途经曌州到云虚山扫墓之人增多,其中多数人,必然选定云实客栈为落脚之处。到时,如何进入云虚瘴,便有劳姑娘了。”

  玄芝笑道:“既然如此,大公子便可暂且休息几日了。”

  公良忠微微一笑,缓缓道:“托了姑娘的福。”

  玄芝拱手作揖,便转身向房门走去。推开暗房的门,回身,再合上,不费吹灰之力。谁也想象不到这一丈高的厚重铁门,被这双纤纤素手轻轻一推,便如弱柳般徐徐滑开。这身影往通向出口的楼梯走了几步,在台阶前停下了脚步。玄芝终于摘下了面纱,眼神霎时黯淡了下来。玄芝回身望着与自己一同静静立在地表之下的宏伟楼阁。眼前偌大的庭院,只有两盏烛台,六支蜡烛悄无声息燃烧着,玄芝的眼睛已黯淡的再也照不进一丝亮光。在微弱的烛光中,玄芝的目光漫无边际地扫着那宏伟的重檐。

  “再壮观,又能如何呢,终究是一座永远见不得日光的楼阁罢了。”

  玄芝重新戴上了面纱,沿着楼梯拾级而上。

  刚刚走出密道,踏上地面,夜风便猝不及防地窜入玄芝的衣袖,衣袂不安地乱飘,夜风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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