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此时,见一人自亭西负手行至亭中,不疾不徐。
眼前之人的出现,使这繁阴深处也豁然明朗。
只见其白衣胜雪,缓带轻衫,天质自然,不自饰厉。行走伴儒风,音气含雅意,长身玉立似玉树月边生,面容洁皙似芙蕖蘸水开;独立亭中,若修竹泠泠来风,朗然一笑,若山桃灼灼沐芳;清雅如白云在空,韶秀如朗月空灵;草衣卉服,不减风仪,落落不群,意趣自来。
无歌见其面容清雅,举止间风仪自生,心中的戒备之心也稍稍退却了几分,只是于此浓翠妖紫、烈红乱白的花里峰中,此人的确是稍显突兀了。无歌也不知怎地,竟突然想到了红庄街上熙来攘往的百姓,若以其俗风比之眼前人,那只能将眼前人视作是天上仙人了。
无歌轻轻应道:“打扰了。”便拾级而上,方行至亭前,那亭中人便递过来那张化为原型飘落坠地的纸片,那人轻拂袍袖,温柔道:“花里峰妖氛难扫,即便是处在峰顶的神域,也无计涤清花里峰千百年来积重的妖瘴。若是重要的东西,姑娘还是不要离身的好,一旦掉入了不可触及的地方,再想要寻回来,可就是无望了。”
无歌应了声多谢,便将递过来的纸片收入怀中。其实,此时的无歌已经不在意这小纸片是掉到了哪里,因为她已不再如之前那般迫切地寻找答案了,确切的说,无歌已隐隐觉察到,即便是得知了所谓的解语,于今后在凡尘的日子也无分毫益处。如果那解语不是由她无歌亲自书就而成,仅仅拿来别人给自己生活所做的解语又有何趣?
亭中那人拂袖示意无歌入座,双目含笑,道:“请。”
无歌的目光在这亭中缓缓游移,方才在亭外只顾着奇怪为何在这峰顶深林会出现如此一人,却没有好生地观赏一番这山亭的外观,望一眼题于亭上的名字,可惜。
亭子正中一张光滑青岩石圆桌,桌子正中置一套紫砂茶具,壶小而浅,壶身朱粒明灭,旁置三盏玲珑茶杯。石桌东西各一石凳,外观平平无奇。自亭中望出去,北侧一层高高密竹,似一浓绿滴翠屏风,想来,只需将这密竹轻轻一拨,便可一览山下景致。西侧便是眼前这人行来的方向,虽听得细水潺潺,却不见泠泠清泉。东侧可见桃花明灭,粉雾灼灼。南侧,便是自己追那纸鸟儿来的方向,唯见鸟居行廊之中无数石阶向山下蜿蜒铺展而已。
这亭子四周四根石柱,西北方石柱底部饰蟠龙纹,中部华虫浮雕,顶部悬一圈草龙纹;东北方石柱底部云纹,雕有一只冲霄而上的云鹤;东南方石柱通体火纹,只瞥一眼,似乎却以望见了熊熊烈中之中的石柱;西南方的石柱上是一个挽着发髻的女人,短衣长裙,拈花而笑,风情旖旎,一双朱唇含尽娇波,算来与这花里峰的奇绝景致也相应的很,却看得无歌背后脊柱泛寒。仿佛有人在颈后向衣领中吹了一口凉气。
无歌自那丹唇细细望上去,原来柱上的女子缺了眼睛,双颊之上,连娟细眉之下,只是光溜溜的柱面罢了。
而眼前此人示意自己入座的位置,正是西侧,无歌想到自己身后不远处一位双目缺失的美艳女子,不觉也露出犹豫之态。正欲落座,却听那人笑道:“若是坐在东侧,岂不是分分秒秒都要将那立于石柱上的姑娘看在眼里了?”
无歌安稳落座,顺口接道:“只怕我的眼睛,单单看这花里峰的景致都还嫌不够。”话语间,神态自若。
那人也入座,提壶斟茶,两指夹起茶盏,向空中轻轻一送,手掌一翻,手心朝上,一时,那半空落下的茶盏已稳稳立于指尖,恰如指上生莲。那人将指上的茶缓缓递予无歌面前。茶未至,香已沁脑。方才发觉那人有意为自己斟茶之时,无歌心中还忖度了几分是否该推辞,可茶香既至,除了端茶以试濡唇之外,无歌的脑海里已没有别的念头了。
无歌虽不常饮茶,可从前在瑠门光院的时候,总爱跟在师傅身后做些煎茶、倒茶的活计,每当在瑠门光院宴请诸仙,无歌总是主动向师傅请示来为仙客们斟酒倒茶。杯中自有其天地,这茶见得多,斟得多,闻得多,自然得以一窥茶中奥妙所在,无歌仅略观茶烟便可辨出杯中之茶属何等品级。而此时杯中之物,并不逊色于来自天界的名品。
接过茶盏,举杯稍示敬意,无歌将茶端至唇前细嗅,只觉其味似曾相识,细细思量,却不得解。但若在此时将这疑问脱口而出,也实在有违礼数。但眼前这人帮自己寻回了那槐树老人留给自己的纸鸟儿,还请自己入亭小憩,又递出此等佳茗邀自己共饮,还是不必过多无谓思量了罢。
轻啜一小口,只觉一股清冷之气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转而又有一股暖气自胸膛升腾而起,流经全身脉络,好似方饮罢西王母娘娘的玉液琼浆,凡尘俗瘴之气已被悉数涤清,顿觉通体清明。
无歌正欲向此人道谢,却闻一声音由远及近悠悠而来,道:“我说古兄为何近日不去府中陪我喝茶,原来交了新朋友,看来对我这老朋友已兴致不再了......可惜啊,可惜!我爹的老朋友从汴京回老家,途经曌州便给我家里送来了上好茶叶,还想同古兄一同品茗,谁知,古兄在这花亭之中竟早已软玉温香抱满怀了。”
其声清朗儒雅,但话语中恰如其分的逗趣,倒和苍术有些相似。想到此处,无歌也不禁笑出声来。来人身着沙青长袍,身躯凛凛而飘逸,秀眉清俊而英朗,长目烨然而多情。
他见无歌笑得粲然,便行至无歌对面,俯下身,合起折扇,伸出胳膊一把揽上身侧正端坐着品茶的白衣公子,取笑道:“你看人家姑娘都笑你了,看来也是对你甚觉无趣了,你还不合时宜地坐在这儿做什么,赶紧站起来,让出位子,让我来陪姑娘喝茶罢!”
那白衣公子倒也毫无愠色,只听他笑吟吟道:“你公良文术什么时候能正经地说话,这天底下的茶叶都要乐到开花了。”
公良文术接道:“假如我正经说话便能让天下的茶叶开花,那我倒要仔细斟酌一番是否要痛改前非,重新学习言语礼仪了。那茶叶开花,听起来就让人十分神往......”说着,抬起头,眉梢一挑,望着无歌道:“姑娘是否也想看看古兄所说的茶叶开花?”
三人看着彼此目中了然的神色,不禁又齐齐笑出声来。
无歌问道:“这亭子可是叫做‘花亭’?”
古玉答道:“不错。这亭子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几十年前,一位老人挂了块题着‘花亭’匾额在这亭上,也无人反对。自那以后,花亭的名字就定下来了。”
正说着,公良文术忽地站直了身子,摇着扇子问道:“阁下可是昨日午时在云实客栈的无歌姑娘?”
无歌看着眼前的人,觉得甚是眼熟,联想到到昨日正午有人一脸正色地问自己是否在何处见过,正是眼前悠然摇着折扇的人。只因无歌并无仔细打量对方样貌的习惯,又因昨日见过的人实在过多,也并未将任何人的相貌记在心上,此时听他一问,才记起来正是昨日那位公良家的公子。
公良文术在无歌回忆昨日情形的时候,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朗月般的清素面容,将她心中所思所想读了个八九不离十,已然明了无歌并非对自己全无印象。于是收扇作揖,一本正经道:“在下公良文术,文取自‘身无分文’,术取自‘不学无术’。”
无歌怔了怔,却听端坐于对面那白衣公子连连叹道:“好一个身无分文却又不学无术之人。”
无歌笑道:“依在下看,文取意‘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术取意‘神术妙策’。”
公良文术似是料到了无歌会如此回答,笑道:“既得佳人如此抬爱,在下深感荣幸。只是不知道姑娘对我这朋友的名字作如何解读。”
公良文术见无歌双眉微蹙望着自己,却不作答复,恍然道:“难不成我这朋友还没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姑娘?”见无歌摇了摇头,公良文术旋即合上扇子敲了一下坐在对面的人的肩膀,未待到被敲的人开口,便一边踱着步,一边对无歌道:“此人名叫古玉,食古不化的古,珠圆玉润的玉。”说着,竟露出惋惜的神情,道:“可惜啊,这人既非食古不化,也没生的珠圆玉润。唉。”
语罢,公良文术竟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无歌默然半晌,沉吟道:“古来浮沉随荒冢,今朝但见人如玉。”
未待二人言语,无歌旋即站起身,退了几步,对公良文术与古玉作揖道:“在下无歌,空空如也的无,鸾鹤吹笙的歌。今日,多谢古公子邀饮佳茗。”
古玉不知是思绪沉浸在无歌那两句随口吟出的诗中,还是正如看起来那般,稍显不合时宜地细赏着指间温润玲珑的茶盏,不待开口,便又被公良文术抢了话去。
公良文术站定,笑道:“姑娘的介绍可比我这满腹草莽之人有趣多了,不知来日是否能再有幸一聚?”
古玉站起身,瞥了一眼正踱步的公良文术,摇了摇头,又笑道:“方才只顾同姑娘饮茶,却未问姑娘为何只身一人来这花里峰,上山路上可否遇见任何不寻常的事物?”
公良文术停下步子,凑到古玉身侧,啧啧道:“你这居心叵测之人,还盼着人家路遇不测不成?”
古玉不去理会公良文术的油嘴滑舌。
无歌答道:“自然是有一位朋友陪同我上山的,只是方行至鸟居长廊前,却发现我那朋友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古玉问道:“姑娘那位朋友可有功夫在身?”
无歌不假思索道:“虽说有几分功夫,可毕竟是妖氛厚重的花里峰,况且今日是他第一次来这山上,也不知此时他是否已安全出山。古公子想必对花里峰有几分了解,请问,是否有尽快找到我朋友的办法?”
无歌并未将纸鸟带领自己来到这峰顶的事情全盘托出,也没有把苍术是被一只纸鸟引得不知所踪的事实说出口,更不会把苍术是受无一师傅之命来到人世的仙人这个身份告诉眼前相遇不久的二人。此时此刻,先要找到办法同苍术会和,而各中实情,不便与外人多言。
古玉听到无歌的那位朋友果然是有功夫在身,便放了心。其实古玉早已料到无歌是有人陪同上山,并且是一位身手不同凡响的高人,毕竟一百二十年来,能完好地行至这峰顶凉亭的凡人,无歌不过才是第三个。而其他的人,要么行到半山就被吓得原路返回,要么在将至峰顶神域之时误入妖类结界而归路难寻,更多的人则是无意间触犯了山戒,被永远的囚禁在花里峰中,连人形都无法恢复。
古玉答道:“若是入了鸟居长廊之后走散,那必然是入了阙门。在阙门之内只有两条通路,这便是其中一条。只要我们现在沿着石阶出发,到另一条长廊去寻,不出半个时辰便可以找到那位朋友了。”
说罢,古玉、无歌二人便朝南侧石阶走去,公良文术却杵在原地,似乎在脑中搜寻着什么记忆,忽然朝无歌喊道:“那位朋友可是身着青色短衫的少年,配一把短剑,剑上挂着黛色玉环?”
无歌蓦地回身道:“正是。”
公良文术松了口气,摇着折扇悠悠朝无歌二人行来,神色泰然,目色似在说着“不必担忧”,可无歌哪里会不担忧呢?
公良文术缓缓道:“那位公子,正在玉兰树下吃包子呢!”
无歌不知所以,茫然望着公良文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于是他接着道:“我上山向来是不走那石阶的,但若想到这花亭里寻古兄,必须经过鸟居长廊的分岔路口。方才我行过长廊之时,隐隐闻到一股菜包子的味道,而且还是城里大名鼎鼎的张师傅的艾叶素包......”
古玉抬手示意,正色道:“和那位朋友无关的细节,就不必讲了。”
公良文术走到无歌二人面前,接着道:“那位朋友正盘着腿,左腰松松配着剑,怀里抱着三个包子,倚在离分岔路不远的玉兰树下大快朵颐。连有人经过都未觉察。”
无歌终于胸中石头落地,松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双目中却透着柔和,笑道:“我差点忘记了,他是和我不同的人,绝不会一直追着那纸鸟儿跑的。”
听到无歌这番自言自语,公良文术和古玉竟齐声道:“鸟儿?”
无歌见眼前二人目露诧异之色,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多言了,于是只能赶紧向二位道谢,以防止二位继续追问下去,解释不清。于是恭敬道:“多谢二位公子相助,既然如此在下先去寻我那位贪吃的朋友了。来日方长,若是有缘,必能再次相聚,到时由在下请古公子喝茶。此时黄昏将至,无歌就先告退了。”
见无歌执意独自离开,古玉便自怀中取出一条雪白罗缨,递到无歌手上,叮嘱道:“拿上这个,下山会方便些。快去找你的朋友吧,也许他已经等急了。”
无歌欲要问手中为何物,见古玉目色温煦,便心中了然,转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传来公良文术的喊声:“请喝茶的时候别忘了我公良文术!”
无歌举起手,将罗缨在空中晃了晃,约莫是在告诉公良文术这顿茶她必定奉陪,而心里面,正在为见到苍术说的第一句话打着腹稿。
无歌的背影渐行渐远,向西没入林中,古玉一路凝望着,喃喃道:“终于又见面了,无歌。”
无歌二字自他口中说出,却有难以捉摸的意味。
公良文术又合上扇子敲了敲古玉的左肩,问道:“你刚刚给她的罗缨,难道是与给我的那条相同?”
古玉点了点头,答道:“不错。”
公良文术顿时一脸鄙夷,凑到古玉面前,道:“我从认识你到拿到这条罗缨,前前后后用了五年的时间,你才刚见到无歌姑娘半个时辰,就把这重要的东西送了出去?”
古玉早已习惯了公良文术的怪脾气,一脸泰然,笑吟吟道:“你爹他从未见过我的真实面目,却也拿到了那根罗缨,要怪只怪你自己道行太浅,为人轻浮,做事不牢靠,叫人如何放心。”
公良文术也不争辩,反而取笑道:“我只是乘兴而来,兴尽而归罢了。若只是因此而给我戴上顶不牢靠的帽子,那到是显得你古兄道行浅薄了。”
二人谈笑着入了花亭,聊古今,谈音律,不在话下。
亭中茶烟几缕添胜致,佳茗清香掩蕙兰;
亭外妖红离尘日西斜,木暖花昏人自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