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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是儿子还是工具

自归谣 六月八 6501 2024-11-13 09:33

  正如公良文术所言,无歌于距阙门不远处的鸟居长廊岔路口寻见了苍术,清风时洒枝头,黄昏欲至,日光若泼金般横斜林中,玉兰留云。花间倚坐着一青衣少年,若是外人经过,也许会为此番景致不觉心头一颤罢。

  终于望见苍术的身影,无歌也不待把那堵在胸口的气抒出来,便疾步自花间穿过,道:“你到这山上,原是赏花踏青来了。”

  苍术听到无歌的声音,先是一怔,没来得及嚼烂的包子还堵在嘴里,竟也不顾咽下去,就自地上跳起,立起身来蹿到正朝自己走过来的无歌身前,两只手牢牢把住无歌的肩头,使劲儿地摇晃着,又惊又喜道:“你果然回来了!无歌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遇到妖物?有何异样没有?”

  苍术边问边绕着无歌打转,仔仔细细瞅着无歌身上有没有伤痕,接着道:“对了!饿不饿?我还有包......”话未说完,无歌开口笑道:“包子你自己留着罢。你没被妖怪捉了去做点心我就放心了。”

  听闻无歌的话,苍术双眉微蹙,慢慢嚼着嘴里的包子,咽干净了,打了个嗝,心满意足的笑意一闪而过,若有所思地沉吟道:“当时我被那在半空乱飞的小玩意儿引到了一片密林中,看四下无人,我正打算飞到空中把那东西从半空抓下来,却发现仙力竟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别说飞起来,连回来的路也找不到了。我按照无一师傅教的方法运仙气来感应你所在的方位,可是,除了引来一阵山头冷风,竟一无所获。”

  无歌将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罗缨拎到正来回踱步的苍术眼前,摇了摇,道:“我遇见一个很是奇怪的人,给了我这条罗缨。”见苍术正欲舒展的眉头又皱到一起,无歌一把将那罗缨又攥回手里,伸出手自后背轻拍了苍术一掌,笑道:“你的思绪一时半会是理不清了,还是走罢,等回了客栈再细说也不迟。”

  语罢,二人便朝山下走去,一路未遇任何异样,暮色未沉,已至客栈,苍术回房疗愈一天下来大为损耗的仙气,无歌洗濯入浴,不在话下。

  而公良府前,公良文术同古玉立于大门前,公良文术悠悠摇着折扇,对身旁的古玉淡淡道:“古兄,这公良府中,尽是些怪人,若是有冒犯处,你可千万莫在意。”语罢合扇作揖。

  古玉望着眼前高悬的匾额,赫然三个金漆大字:公良府,见重檐遥接出落霞,雕甍张翅势欲翩;列第华栋对群山,十里余晖泼重门。门口左右各立着三位衣着得体的守卫,各个双目精神,仿佛居于这门内不是富贾公良员外,而是朝堂二品将军。

  古玉打趣道:“公良府中若是有怪人,也必然是我眼前这位兄台了。”

  公良文术与古玉拾级而上,大门两侧的守卫齐齐俯首行礼,靠门一人见公良文术走近,肃然道:“二公子,老爷请您去正厅,老爷和大公子在等着您。”话说到一半,抬眼瞥了瞥古玉,见古玉正望向门内,压低声音轻轻道:“老爷只吩咐二公子您一人去。”

  公良文术听闻,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对古玉道:“我爹命我去正厅,今夜的宴席估计是开不了了。古兄你先去我的房中歇着,等我爹那边的事办完,我就去找你。”

  古玉回道:“当然是令尊与令兄之事为首要,公良兄当从父命才是。”

  公良文术话锋一转,笑道:“还好方才有古兄的茶灌了我半个肚子,否则,这宴席未开我就得饿晕在自家了。”

  此时,一人自西厢疾步而来,公良文术对那人吩咐道:“杨管家,这位是今晚的贵宾,古玉公子,只可惜,宴席难开。先带这位古公子去东厢我的房中,然后吩咐厨房准备些上等菜色送去房里,这位客人口味清淡,人不沾荤腥不喜酒。”

  公良文术顿了顿,杨管家应声道:“二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准备。”又转身向古玉,一拂袖,递上笑脸恭敬道:“公子,这边请。”

  古玉看向公良文术,正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古玉于是了然,作揖道了声谢,就随那杨管家离开。刚走出几步,身后的公良文术忽然叮嘱道:“杨管家,令连亭侍候这位古公子,其他的下人就不必了。”

  古玉随着杨管家于这偌大的员外府内徐行而过,府内开阔,丹楹刻桷。重檐叠叠,下临碧渚,飞甍翩翩,架空自立;墙下春生水,门前雨长苔。府内草树无尘,牡丹自放;烟霞成伴,流莺为邻。檐下青蓝碧绿,廊柱丹红朱赤,藻井彩霞栖,额枋凤凰来。自游廊望出,见汀州云树,过回廊转处,见金渠玉砂。

  转入东厢内,景致陡然一转,遂见一框景。行过景墙,立于石桥上,两岸翠浪已金波尽染,弱柳垂垂水粼粼,一条红鱼跳绿萍。苔痕浅,草色浓,若将若迎洒洒红,弱柳明灭点点黄。园中画意自来,直叫人欲临水枕石,载琴携茶,作一番清游。

  古玉在房前的垂丝海棠边停了步子,赏着眼前的叠石疏泉,自言自语道:“原来公良兄日日住在如此一个景致宛若天成的宅子里,真是自在。”

  杨管家行至门前,推开门,对古玉道:“公子请进。”

  进了公良文术的房间,不出古玉所料的,这房内简单的很,一桌一榻一橱,书数册,花数盆,如此而已。

  杨管家自出内摆出两块草编坐垫来,解释道:“二公子自小坐不惯凳子,老爷自汴京命高人编了最好的草垫给二公子,二公子房中摆设与别处不同,不知古公子是否习惯。”

  古玉回道:“多谢杨管家挂心了,在下一书生而已,今日有幸来员外府一坐,便已是心足意满,又怎会有不习惯之处。”

  杨管家行礼道:“小的这就给公子准备用餐,公子稍候片刻。”

  古玉望了望房侧书架上堆得高高的书册,叮嘱道:“方才公良兄所说的那位连亭,不必劳烦他过来了,在下候在这里便好。”

  杨管家应了声,便退去了。

  正厅之内,公良忠不怒自威,目色冰冷似山巅积雪,巍然端坐与于轮椅上,似在审视着坐下的两个儿子,又似决绝掷下斩杀令的无情判官。座下,公良文铸坐于右,公良文术坐于左。

  公良忠终于开口,缓缓道:“今日我所说的话,没有必要传到文轼的耳朵里,文轼还只是个孩子罢了。”

  公良文铸一脸恭敬之色,接道:“父亲说的是。”

  公良文术的扇子终于合起,置于一旁的桌上。公良文术似乎把自己当做了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只是安安静静听着父亲和大哥的对话,不置一词。

  公良忠开门见山道:“要捉那神兽为我所用,必须要我公良家的血喂其饮之。”

  公良文铸面容之上瞬时露出惊恐之色。

  公良忠淡淡道:“我已决定,要你二人其中一人上云虚山,进了太虚庙自然有人接应。接下来只要随着那接应人的指示,用自己的肉身去云虚瘴里,引那穷奇出来,再将自己的血肉喂给他便好。”

  公良文术似在听说书人讲着无关痛痒的故事,只是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

  公良文铸抬眼狠狠瞪着公良文术,倏而挤出一丝狞笑,作出恭敬之态对座上的公良忠道:“父亲,既然是如此关乎我们公良家将来大业之事,当然要由您一向器重的二弟来办。依我看,此去云虚山少则一月,多则半年,甚至......”

  公良文铸顿了顿,瞥了一眼公良文术,见他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面色,好似认定了这差事不会落到他公良文术头顶上,心中已升起了一丝怒火,于是接着道:“二弟自小聪慧过人,曌州城内人尽皆知。能游刃有余地代父亲打理这曌州城的钱庄不说,还腾得出大把时间留恋风月,为曌州城的各位花魁女子作尽了酸诗。既然二弟已与无数宫妆艳绝的美色共度春宵,想必,即便死在那云虚瘴里,此生,也没什么遗憾了罢。”

  公良文术听罢,拍手笑道:“我原以为大哥对我置之不理,只当是没有我这个弟弟了,今日听大哥一席话,得知原来对大哥的印象都是二弟我一厢情愿的误解罢了。大哥还是一如既往地把我这个弟弟放在心头上。”

  公良文铸见公良文术正笑得一脸粲然,面上露出入骨入髓的憎恶。

  公良忠不怒不喜,道:“铸儿,你再说说你的看法罢。”

  公良文铸见父亲有意一听自己的看法,心中甚是得意,眉梢一挑,道:“父亲,今日您交代给我的在汴京置办地产一事还未办妥,至于城西的凤来酒楼转手万大人、邻城县衙新官临任二事眉目已现,接下来的半年想必繁忙是少不了的......”公良文铸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接着转向对面的公良文术,继续叹息道:“三弟正在准备明年考取功名,而我,身为文轼与文术的大哥......这公良家定然是少不得我公良文铸的。如此一来,能够担此重任的,便只有二弟你了。”

  “二弟”两字似是被公良文铸嚼的稀烂,从牙缝里吐出来一般。

  公良忠沉思了半晌,道:“近来,铸儿手中确实要事颇多......”

  公良文铸老老实实应道:“父亲,我必定不负重托,势必令我公良府的昌盛家业更上一层。”

  厅中空气仿佛凝滞。

  三人默然半晌,公良文术终于开口道:“权听父亲裁决。”

  公良文铸掩盖不住嘴角的冷笑,故作关切道:“二弟,毕竟你我血浓于水,此去凶多吉少,大哥我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啊。若是......若是你......”说着,竟已哽咽。

  公良文术望了一眼轮椅上的父亲,转过头对大哥笑道:“我公良文术本就是草包一个罢了,即便死了也不会有人担心的罢。只可惜了我那位朋友......只恨再也不能与其品茶论诗,彻夜长谈了。”

  公良文铸作正义之相,神情坚毅,望向公良忠道:“父亲放心,二弟的朋友便是我文铸的朋友,二弟的一切身后事物由我来打理,义不容辞。”

  公良文铸双手抱拳,等着父亲下令将二弟派去云虚瘴,心中祈祷着公良文术喂了那神兽,死无全尸,从此再也无人同他争夺公良家继承人的地位才好。

  公良忠却只是静默。

  过了半晌,公良忠缓缓道:“你二弟的身后事物就不必你来打理了,倒是你,把方才提到的三桩要事都交接给张管家罢。两日后动身,一切所需我已安置好,不必担忧。”

  公良忠话从口出,听闻似轻描淡写,漫不经心而已,却夹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他公良忠一向如此。

  公良文铸脸色骤变,眼神惊怒不定,嘶声道:“父亲!请父亲三思啊!”

  公良忠摆摆手,淡淡道:“罢了,今日我累了,散了罢。”说罢,摆了摆手,便有小厮近前,推着轮椅缓行出了正厅,往内堂西厢房去了。

  公良文铸愣在原地,心中似朔风卷席,目色诡谲,死盯住眼前正向离开的父亲行礼的公良文术,颤声道:“若是你我中有一人要死,那人必然是你公良文术。”语气狠厉决绝,与父亲公良忠的随意淡然无丝毫相像之处。说罢,冲出了正厅。

  公良文术方才已清清楚楚地看到大哥惊怒之下的失望之色,但是他知道,公良文铸是不会绝望的,只要他还活着。

  公良文术未待多想,扇子一甩,朝自个儿房中走去。穿过檐廊,行过一座桥,又行过一条游廊,忽然自洞窗中瞧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瘦弱身影,正负手立在距自己房门不远的垂丝海棠附近。那人似乎也发觉了公良文术正在走进,慌忙迈开步子跑了过来,又四下看着生怕被人发觉。

  公良文术面露关切之色,问道:“连亭,你怎么不在屋里?”

  连亭回头看了看房门,似是在确认古玉不会从屋内忽然走出,接着自背后伸出手来,将一朵花递到公良文术前,低声道:“二公子,它......好像又来了......”

  公良文术接过那支铃兰花,温柔一笑,揣入怀中,道:“多亏了连亭,否则,要折了送花那人的心意了。其实,这事被古公子知道也无妨。”说着便抚了抚连亭的头发,这个十五岁的短衣少年,比起公良文铸来,更像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

  连亭面露担忧之色,低声道:“二公子,我担心来者不善,您还是小心一些的好。万一是什么妖怪......”

  公良文术笑道:“连亭啊,我哪里来的能耐,能让妖怪时常来给我这一凡人送花?莫担心,这大概只是某个丫鬟羞于表达心意,才这么做的罢了。”

  连亭依旧不放心,但也不便多说,只好恭敬道:“您的朋友在房中等您,饭菜送进屋内还不久,也许正在等您呢,进屋罢。”

  公良文术刚推开门,见古玉端坐于桌案前,桌上几盘精巧的素菜,两双筷子置在桌子两侧。公良文术见古玉还未动箸,走近道:“你若是等我吃饭,那可就要破了你这一桌清素了,我等俗人可万万缺不得好酒好肉。”

  古玉觉察出此时公良文术身周的气氛略显怪异,但顾及下人在侧,也未开口,只轻轻一笑,道:“二公子不必顾忌在下,只是晚上不宜进食过量,适当才好。”

  公良文术于是吩咐连亭取了酒来,屏退了下人,屋内只留二人。一人饮茶,一人饮酒。

  古玉目如点漆,望着眼前正饮酒的人,开口问道:“你方才回来路上,可是遇到异样没有?”

  公良文术轻笑,放下酒盏,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接着自怀中拿出那支白铃兰,满目温煦,道:“古兄可还记得三个月之前我受父亲嘱托去汴京打理新置房产之事?”

  古玉只略打量了一眼那支白铃兰,便已心中了然,回道:“记得,那之前我正赶上被东君召回天界,耽搁了几个时辰,回到人间时你也已从汴京回府,忙于打理其他事物了。”

  公良文术把玩着手中的白铃兰,面露疑色,自言自语道:“自我从汴京回来起,每隔三五日,我这窗外就有人来插上一枝花,究竟是哪个人,又怎会知道我喜欢花呢......”

  古玉一字一句道:“来人非你我族类。”

  公良文术也不打怵,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添了酒,才望着古玉问道:“那可就奇了,那妖物给我一介凡人送花做什么?偏偏,还都是我喜欢的。”

  古玉答道:“大概是某位妖女对你芳心暗许了罢。”

  公良文术听罢,豁然而笑,旋即起身,自橱中取出一白玉柳叶瓶,那瓶中早已插满花枝十余支,一瓶之内尽是风情旖旎,也只有古玉看得出,每一枝花都似一艳冠群芳的娇媚女子,并非其花本身如何惹人爱怜,而是其中的妖气,实在不寻常。

  公良文术小心地将插好的花瓶重新摆回原处,面露不舍之意,却也只能关好橱门。回到桌前,感叹道:“是妖我也认了,只是十分好奇这妖的身份,心思如此细腻,眼光又如此不俗,想必那妖定是一位风情风雅曼妙的美人罢。”

  古玉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锋,问道:“令尊今日召你前去,莫不是又委与你重任了?”

  想到大哥,公良文术心中微冷,面容也易了颜色,淡淡道:“父亲,把大哥派去云虚山了。要使那穷奇为父亲所用,必须要公良家的血脉做引子......”

  古玉饮了口茶,停箸,淡淡道:“只是想不到为了那株腐草,令尊竟然舍得将大公子也推了进去。”

  公良文术目中尽是怅惋,一手扶膝,一手捏着碧玉酒盏,颤声道:“我爹他,为何一定要拿到那株腐草,连那物就是是何番相貌都不知,又为何要如此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它!那云虚瘴里的神兽已被封印了千年,我等只是一介凡人,我爹他......他......竟然不惜同妖类勾结,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去太虚庙找那山神亲自探寻腐草的下落。”

  话到一半,双目含泪,公良文术眼神凝滞在空中,忽然开口斥道:“那个腐草究竟是个什么妖物!难道真的比自己的儿子的命,比公良家的血脉,比他三十年心血积攒下的公良家家业还要重要吗!难道他真的要毁掉娘所挂念的一切才肯罢休,等到公良家的子嗣都入了荒冢才肯收手吗!”

  古玉静静望着端坐眼前的人,他满目灰白,看向虚空,泪凝双颊,仿佛将世间最烈的酒和泪一并饮下,嘴角抽搐,却不发一言。此时的公良文术是他古玉从未见过的模样,也只有他才见得到这番分寸尽失的公良文术。

  公良文术灰白的双目之下,却只有恨意,恨得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恨死去的人不是他,恨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娘亲,恨他自己苟活在这世上,恨他得到了本应该属于大哥的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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