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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算卦人非阳间之人

自归谣 六月八 4935 2024-11-13 09:33

  “我说这位姑娘,您究竟是要我喊醒您多少次才肯罢休?”

  不必说了,除了苍术,哪个还会用这十足不耐烦却又语中带笑的语气同无歌讲话?

  无歌好似整夜安眠初醒,正欲翻个身养个半晌的神再起来,竟未曾发觉自己正面朝浴池睡着,且身子不偏不倚地睡在池沿儿上,两只搁在脸颊旁边的手还垂着,左手指尖正好点在水面的桃花瓣上。无歌一翻身可不打紧,半个身子从池沿儿歪了下去,无歌那本朦朦胧胧双眼也一下子睁得瞪圆,就这么给好生生地吓清醒了。若不是蹲坐于背后的苍术眼疾手快,一手把她就要触到水面的后背给揽了回来,无歌也可就要过一把“落水美人”的瘾了。

  无歌一手绞着地毯,一手撑地,吃力地从池边坐了起来。苍术见她面容之上的睡意还未完全褪去,也就松开了揽着无歌的手,原本是打算顺势拉她站起来的。苍术一脸拿无歌没办法的表情,努了努嘴道:“你是有多么不想见我,宁可翻进池水里去,也不肯随我下楼吃饭去。”

  无歌却只是歪着头,似乎在从脑海中搜寻着什么重要的记忆,好对自己睡在这浴池边给个合理的解释。这一觉醒来,脑海里多了一个名字,一个叫做“古玉”的名字,可为何突然地就会冒出这闻所未闻的名字来?难道是在这池边睡着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人名唤“古玉”不成?那梦中的自己又是如何与此人相识?为何只有这一人的名字未随着梦醒而褪去,反而愈发清楚了?既然记得名字,那人长相如何,言谈举止又如何?

  无歌抬手敲了敲头,希望把自己敲得清醒些,更希望记起是否做过有“古玉”这人存在的梦。无歌清楚,若是问了苍术,或许能够给出几分合理的解释,毕竟,苍术是师傅委托照顾自己的仙人,而自己无论在凡俗当中添了多少阅历,终归是肉体凡胎,更莫提此时的自己,连初涉红尘都谈不上。可是无歌将到了嘴边儿的疑窦忍了回去,只是一个昏梦罢,无歌轻叹了口气,就似那置身于白骨成天,碧血漫地的昏梦。

  这昏梦,定是还未到解的时候。

  无歌回了神,不希望被苍术看出自己此刻的矛盾与担忧。

  瞧着面前目光温煦的苍术,无歌双眉微蹙,轻轻道:“我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在这里睡着了,原本打算洗好澡,换了衣裳就下楼去,怎么就睡着了呢......”无歌左手撑地,右手轻轻捶打着颈部,不知道在这冷冰冰的石面上睡了多久,加之没有枕头,起身之后竟愈发地感觉颈部不适了。苍术站起身,把摞在浴池一角的换洗衣裳一手端起来,向无歌递出去另一只手,道:“凭你现在这番精神恍惚的样子,若是此时入浴,只怕是会溺水,那可就不叫入浴了。”无歌把手搭上来,苍术手轻轻一提,毫不费力地将无歌从地毯上拉起来,接着问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怎会找到这里来?”无歌一脸狐疑,道:“你怎会找到这里来?”

  两人慢慢向外走着,苍术回身拉好了门,小心着以免无歌再磕着碰着,道:“我见你迟迟未到,便想到你必然是再次睡过去了,正打算回房取了无一师傅在临行前交予我的草药。谁知刚行至房门,便一股浓香从隔壁飘来,我走出来一瞧,原是从隔壁的门缝里飘出来的。从两日前在此处住下开始,我便住在方才那浴池隔壁了,只是......”苍术皱了皱眉,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被无歌看在眼里,无歌玩笑似地接着道:“难道是,你的隔壁不知为何,凭空多了一间房出来?”苍术的目光却蓦地定在了无歌脸上,道:“正是如此。”

  无歌愣了一愣,转而一脸明朗,瞧着苍术道:“咱们先去吃饭罢。苍术你呀,为了我连早饭都没吃成,看此时厅里的架势,必然是快到正午时刻了。”无歌朝客栈一楼的大厅随意望了一眼,又接着道:“然后你把师傅给的草药给我罢。”苍术随在无歌身后下了楼梯,缓缓道:“师傅,师傅,也不知道无一师傅有没有料到,他这个徒儿啊,可是一听到同他老人家有关的事物就来了精神。”二人打趣儿着,来到了桌前,吃着小厮提前温好的饭菜。

  正吃着,从东厅传来一声巨响,似是屏风歪倒,砸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随之而起的便是杂沓的脚步,似是些许好事之人凑了上去。无歌仿若未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之中,曾听到此时的云实客栈中任何的粗鲁不洁之声,仍是津津有味地吃着饭菜。

  一时间,各式的喊声从东厅的人群中传了出来,先是几声满浸着着奉承之意的“三爷”,又来了几声颇是烦躁的“秦公子”,最后还是一句“再莫给你父亲同你大哥二哥丢了脸面”收住了这乱作一团的场面,语气平稳,不怒自威,其人约莫是位见识不浅的主。场面霎时静了下来,只见一人摇晃着身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撩起衣裳下摆,在方才言语之人对面稳稳坐了下来,挑衅道:“逄统领,您想必是还未明白”路逢险处须当避,不是才人莫献诗”的道理。”先前那人徐徐端起一盏茶,面容不改,即便那秦公子已自己在对面下坐,他也未曾瞧过一眼。先前几位客人,生怕秦公子那狂蜂浪蝶在这云实客栈闹起事来,便不约而同聚了上来。但此时,既然秦府的自家人来了,也就三三两两退去,各自吃着喝着了。

  此地乃是云实客栈,平日里,着实是不必担心扰乱之事发生的。只因能在她云实客栈生起的混乱,已非仅凭三两寻常之力就控制得了。

  正当时,一位着短衣的小厮赶来,不疾不徐,将那乱了位置的屏风、盆栽之类的什物归置好,跟诸位客官赔了几声歉,俯身擦干净了地板,便辞了。

  那秦公子面容之上逐渐浮起狞笑,向着对座那从容饮茶人问道:“逄统领可听说过”乌龟法”没有?”那位饮茶之人淡淡道:“习武粗人,学不来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秦公子沉声道:“那主子我今日就教教你。”对座那人不疾不徐回道:“等回了府再谈也不迟。将军正派在下四处寻三公子回府。”语罢,那人已搁下茶盅,离了桌,规整了身侧的长剑,一手递出,道:“请。”再看那人饮茶之器物,乃是青瓷,瓷本乃碰撞之时极易发出清响之物,但那人的茶盅落入青瓷茶托,竟未发出一丝声响,宛若棉丝落地。

  邻桌几人望着那二人一前一后离店的身影,胸中石头落地,松了口气,终又举杯畅饮起来,不在话下。

  西厅这边,无歌刚巧停了筷子,又将怀中那小巧的琉璃瓶拿出,搁在光下细细观赏了一番。那小瓶状似院中的净水瓶,细颈滑净,底圈绕金,远看无物隔寒玉,近观炫转光影来。对于无歌来说,来自师傅的什物,总是格外宝贵的,再说,此时距离回到瑠门光院,回到师傅身边还不知需经过多少时日,无歌恨不能将这可爱的小玩意儿置于手中,时时瞧着、看着才好。苍术笑道:“你可莫要把这小瓶儿瞧化了。”无歌不理他,只当做未曾听见,但也将那小瓶好生地收进怀里。

  无歌望着左面不远处的水池,朱漆低栏,波荡浮植,飘于水面之上的釉红地毯如同美人无心抛下的一块手帕,那随波轻漾之态,像极了美人花间的明灭身影。银丝缕自穹顶悬垂而下,一人自前疾步行过,忽而带起身后一阵风,那丝缕间的金折扇同玉环随之轻轻摇晃,擦碰之间,流出清脆玲珑之声,洋洋盈耳,无歌先是眸中泛笑,旋即,这似露非露的笑意已被微蹙的双眉盖了下去。虽然留意这别具一格的景致已不是首次,可却未曾似此时这般细细听其声响,又为何在脑海之中会浮起似曾相识之感?

  赏着那参差的折扇,或大或小,或敞或合,忽素忽艳,忽莹忽黯,如三月梢头莺燕,似四月柳间蛱蝶,无歌静静端坐着,虽未言语,心思却已被坐在对面的苍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苍术终于饭饱,也停了箸,将筷子横在瓷碗上,问道:“四月曌州,正是踏春好时节,既然想要出去转转,何不现在就动身?”无歌似是终于等来了这句话,嫣然一笑。

  出了客栈,顿觉戏楼喧,茶肆繁,环佩响杂音;莺啼悦和风,和风催空暖,真是风不醉人人自醉;俯首见枰上举棋,仰首望日涌照酒旗。飘渺薜芷气未散,轻纱衣裳浮芰荷,竟托的那脂粉香也不似往常恼人了。

  这凡尘的小什物还没引起无歌的好奇心来,却已经钩出苍术腹中那只馋虫来了,非让拉着无歌去那包子铺买下了十个素菜包子,无歌劝他,天眼看着变暖了,饭菜也愈发的放不住了,只怕不出一日就馊了,到时吃不得可就浪费了。苍术哪里肯听,偏要争理,说什么晚饭来五个,再留五个做练武之后的夜宵,根本不在话下。无歌见苍术耍起了脾气,竟与那小师妹麝儿无异,如小孩子一般,便也没再言语,寻思着苍术毕竟不是凡体,不会因区区几个包子撑坏身子,也就罢了。

  这正逛着,无歌却瞧见一短褐老人,须发皆白,目态悠然地倒在椅背上,跟前摆了张高角小方桌,身后立着一斑驳旧旗,上题一规整“卜”字,左侧靠着裁缝铺,右边临着扇子摊,于这熙熙攘攘的红庄街上,实在是不显眼。无歌起先只是微觉怪异,又见那人姿态与熙来攘往之人有几分不同,仿佛他眼中瞧着的是另一番静谧怡情之景,而非热闹非凡的红庄街。无歌的目光落在那老人的长须上,老人抚须,鹤发松姿,竟忽觉与师傅有几分神似,寻思了一番,喊了声身后正逗弄花花草草的苍术,朝那算命老人的摊子走了过去。

  苍术边走边打量着那人显然年岁已久的桌子,低声笑道:“也真是怪,无一师傅的徒儿竟对这奇门遁甲之术提起了兴趣。”

  无歌在老人对面入座,那老人却似没看到,目光未曾挪移分毫,悠悠道:“姑娘初至此地,想必有不少正打算搞清楚的杂事罢。”无歌还未言语,见这素未谋面的老者一语中的,却也未觉惊讶,只是静静听着。那老人从椅子下边摸了壶酒出来,摆定了,又摸了盏酒盅出来,拔了瓶塞,不疾不徐,倒了杯酒,仰首一饮而尽,抹了把胡子,接着道:“可惜啊,姑娘要算的可是笔糊涂账。”无歌将信将疑,淡淡道:“老人家,何出此言?”老人回道:“世间事,可再也没有什么事是比糊涂账更摸不到边儿的玩意儿了,姑娘只需俯而就之便好,莫要仰而企之。”老人自始至终未看向无歌,语罢,身子往桌前凑了一分,从椅子下面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按在桌面上,滑至无歌面前,又递过去一支蘸好墨的笔,漫不经心道:“请姑娘在这纸上随处画一个圆,至于大小,姑娘随意即可。”无歌懵懵懂懂地拾起笔来,正要下笔,那老人又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喊道:“在纸上留一个位置,给身边这位小伙子。”那老人终于将目光从空虚之处移到了无歌与苍术这边。只是,他看的人并不是无歌,而是站在无歌身后,静静候着的苍术。

  听到那老人称自己是“小伙子”,苍术一股子笑意涌上来,还好道行够深,及时将这不合时宜的笑咽回了肚子里。苍术寻思着,若是论起年龄来,只怕这红庄街上还未能有几人老得过自己。

  虽不知这老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苍术也是接过了无歌画完圆圈后递到眼前的笔,未曾迟疑。一张纸不算大,也有了些许皱褶,有几处很明显地看出是被人用手绞出来的印子,还有几处是水滴上去又晾干后的痕迹,大大小小,连苍术也不禁好奇起来,这纸究竟是不是眼前的老人从哪家私塾捡来,摆出来糊弄人的。又寻思着,即便是糊弄人,也不过是画个圆而已,便随意在纸的正中轻点了一笔。

  那老人旋即抚须大笑道:“随意出手,便能在满布皱痕的纸上点出如此匀圆的一笔,老头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语罢,眼神又游回了虚空。

  无歌和苍术二人早已如堕入五里雾中,但也感觉得出,这老人虽言谈怪异了些,却非不善之人,反而甚是心安。老人将纸举至头顶,在日光照耀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番,似是在为欣赏名画找一处最为合适的光线,接着,两个纸团分别丢掷到无歌和苍术面前,二人竟也十分配合地伸手接住了那老人扔给自己的纸团,无歌正欲开口,那老人却似早已料到了无歌的疑窦,抓起酒壶,缓缓道:“这就是老头子我的算命法子,二位收到的便是此次占卜的解语。待酉时,去南面的花里峰峰顶,便可明了。”

  待那老人话音刚落,无歌便问道:“老人家可知在下二人各自所卜为何?”那老人收起酒盅,豪饮一大口酒下肚,瞧着无歌,笑吟吟道:“你二人今日同我于此处相见,便是缘,天下事,无非此一字而已,何须再问?”

  语罢,哪里瞧得见人影?方才的破烂旗子、老旧桌椅全都凭空消了去,还有那酒壶、酒杯、裁缝铺子、折扇摊子,哪里寻得见一丝痕迹?

  二人空对着的,只有一棵遒劲的老槐树而已。

  盘根错节,拿云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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