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沉入水中，仍在下坠，可是我没有力气回到水面之上，连呼喊求救的力气也没有，任身子下落，却无计可施。

　　池里好黑，池水好温热，好像是自己的手在抚摸着自己的肌肤，所感受到的，不是水的温度，而是自己的体温。我的眼睛好痛，若是水中有何不可视之物存在，因此只能闭上眼睛，那我便闭上眼罢......闭上眼之时的黑暗，比那水池还要明亮几分，原来水，并不似看起来那般光亮透明。

　　师傅说过，凡人在水中是没有办法呼吸的，和仙人不同。凡人若没有办法呼吸，吐故纳新之脉便无法律动，接着，便会失去脉搏，坠入“死”境。

　　难道，还没有坠入池底，我竟还有思绪去观照自己此时此刻的念想。我还没有进入过“死”境，那究竟是怎么样的感受，我并不知道，但是师傅说，每个人的“死”境是全然不同的，生前所造业力，脱离此生肉身便自得业力之果，众生皆如是。难道我的尘缘只能终于此处，难道我与师傅所言的天地并无缘，既然如此，师傅又为何急于送我下山，而又为何不将降服嗔毒的方法教予我......

　　似是尘象凡体已销，魂魄正欲离散，无歌感到身体轻若无物。宛如天地初始，鸿蒙将开之际，浮于穹宇之中一丝尘埃。她并未考虑自己是否已堕入“死”界，此时的无歌，似那那充斥于鸿蒙之中的元气之一缕，无灵，无魂，无思，无念。所有存在，皆一“感”而已。

　　无歌缓缓睁开双眼，目之所及，尽是苍茫云层——原来自己正飘浮于云海之中。身子依旧轻若无物，看不见双臂，看不见双腿，无法伸出手抚摸自己的长发，只因此时的无歌，既无双手，更无长发。要说什么，却也发不出声音，只听得几丝到微弱的清风在耳侧回旋的声音。而无歌呢，却也并未去想自己为何会身处此时此地，也未因不知自己究竟变成哪般模样而不安。在之前那十九年的日子里，从未有过此时此刻轻若白羽，飘舞于皓白云层中之感，浮沉自得，悠然回转，游于天地间。此时此境，无歌心感甚是自在逍遥。只见：

　　在目雪峰晴，云浪与山平。

　　霰雪石上明，冻云山间流。

　　草木皆冻咽，又闻折枝声。

　　凝水作白练，琼枝出横空。

　　浮云复出岫，氛氲从鸾皇。

　　翩翩戏玉虬，舒涌生飞龙。

　　万状竞千形，聚散终是空。

　　掩石亦藏山，似仙也似烟。

　　欲断去何处，将消难飞定。

　　昭昭亦溶溶，涔涔也冥冥。

　　神自不周出，韵从咸池来。

　　莽莽动峨峨，白波涨东海。

　　既升何必散，无象本澄清。

　　悠然下云端，雰雰雪如尘。

　　飘飘千里来，侥幸得久待。

　　荧荧神女肌，姿色可揽结。

　　墨去晓光含，恨不见星列。

　　雪住云中山，山揽云中雪。

　　见得各中景，尘寰不挂念。

　　穿过云层，无歌缓缓坠向低处，顿觉绿意豁其心境。无歌回旋于竹林，见片片竹叶上留着丝丝残雪，于是翩然游至竹叶旁，接着，便立在叶片的积雪之上。正当此时，忽闻一声叫喊：“星君！有蝴蝶！”这声音里满是欣喜，像是从未见到过蝴蝶似的。可这声音对于小小的无歌来说，实在是太过突如其来，无歌受了一惊，便从那积着雪的竹叶之上起身，藏到了那竹子背面的叶片之上，约莫着，是被那片片翠绿竹叶之上的积雪醉了心。

　　“蓝寻，莫要高声，使那蝴蝶受惊。”

　　不远处悠悠然传来一人的回应，声音愈来愈近，蝴蝶先前收敛起的翅膀，忽然扇动了起来。原来这声音，竟是御香而来，声音愈近，香气愈加清新。这香气既非芳兰，又非取自药草，似是草木之气，又难以相信天地之中会有如此清香之草木，只是一嗅，便悠悠然滑入了小小的身躯，仿佛在嗅到这香气之时，才是生命存在之初，而在这之前所发生的种种，不过看似真切的枕上一梦罢了。

　　难道自己遇上的是天地自然之灵香？

　　“蝶儿，你为何来到我这至寒之地受苦呢......”

　　远处的声音已行至无歌所休憩的竹叶跟前，那人却并未靠前，于是先前那冒冒失失的小人儿也没再言语，退到了那人身后。

　　刚刚那高声喊叫的小人儿管那来人叫做什么来着，是星君？可是师傅讲的故事里面，星君有六位，此时这人又是哪位星君？怪的是，星君都是无色天界的仙人，无色天的仙人都是住在天宫之中的，又怎会到这山峦环绕之处的寒地来？无歌停在竹叶上，心里满是疑问，若是苍术在这里，她必定要让苍术仔仔细细地给自己解答一番。

　　可此时的无歌，毕竟已不再是受困于凡躯之中的魂魄，转而化为一只蝴蝶，可此时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却无法得知。幸好，无歌并不在意自己此时的模样，因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欢愉，有幸见到那尘寰之中无可媲美的云海与山川，又得以嗅见这奇香，生已至此，夫复何求。

　　“星君，我们这璧山怎么会有蝴蝶飞来？”

　　那声音之中的惊喜之意丝毫未减，似乎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喜色。

　　“难不成是从人间而来？”

　　那声音又接着问道。

　　“蓝寻，若非我的准许，就连无色天界的仙人都近不了这璧山，又怎会有人间之物进来此处呢。”

　　星君轻声应道。

　　“可是，据我所知，仅仙界与人间才生有蝴蝶，可这既非仙界又非人间，那这蝴蝶还是子无而有不成？”

　　蓝寻问道。

　　“自无而有，取之于心。”

　　星君一字字道。

　　话音刚落，蝶儿已翩然而至，停在了星君的右肩。

　　“这蝴蝶如冰雪般透明，真是好看极了！比咱们璧山之巅的千年冰还要美上几分！”

　　蓝寻凑到星君的右肩，颇有兴致地瞧着那蝴蝶，谁知，蝴蝶忽又从星君背后绕了一个圈，飞到了星君的左边，在左肩停了下来。

　　“哎！这蝴蝶是不是不喜欢蓝寻！蝴蝶你别怕，我是不会伤害你的，只是......”

　　蓝寻竟红了脸，羞答答说道：“只是......你太美了，蓝寻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蝴蝶都如你这般的美。”

　　星君向蝴蝶递过去自己的手，蝴蝶轻轻扇了几下翅膀，便翩然飞起，缓缓落上他的指尖。

　　蓝寻见状，撅起嘴喃喃道：“看来，有星君在的地方，我是休想仔仔细细地对着这冰蝴蝶瞧上一番了。”

　　星君笑道：“若非我在这里，恐怕你现在连这蝶儿的影子都无处寻了。”

　　语罢，蝴蝶却突然飞离了星君的指尖，盘旋飞舞到空中。

　　蓝寻刚要飞起身追上去，却又怕像方才那般吓坏了蝴蝶，于是跳着脚仰着头，朝那蝴蝶喊道：“蝴蝶你莫要飞远，眼看着朝霞就要起了，日出一瞬的光穿破云层映到积雪上之时，你势必会被灼伤的！快回到地面上来！”蝴蝶却丝毫不理会蓝寻的劝诫，悠然浮沉于云层之间，瞧着日晖自那山头缓缓浮上山巅云层，颇感惬意。

　　正回旋飞舞之时，那熟悉的香气忽然自身后的云层中飘来，蝴蝶转了一个圈，便去寻那香气所在。正此时，一帘雪白的衣袂在眼前缓缓垂下。蝴蝶不仅并未被这突然出现的人惊吓，反而愈发地惬意自在了，盘旋着，绕那皓白如雪的身影，翩然而上。

　　见那冰蝴蝶颇有兴致地在自己身旁自在来去，星君笑道：“既然此处令你如此满意，我再带你去看另一处景致，意下如何。”蝴蝶听闻至此，在星君面前舞了几回，又敛翅静静立在了星君肩头。星君转过头，瞧着眼前翅膀不时微微颤动的冰蝴蝶，接着道：“若你还有下一次来我这璧山，可千万莫选这日出之时，幸好被蓝寻瞧见了，否则你可真当真是”有去无回”了。”语罢，便回身向西方飞去。

　　蝶儿倒也乖巧听话，一直未起身，只是偎在星君肩头。

　　那星君在一座山的山顶停了下来，缓步行至山巅的一块寒冰跟前，走上去，盘腿坐在了正中，闭上了双眼，似是自言自语道：“若想见到绝景，便闭上眼罢。”蝴蝶听闻，飞下了肩头，在星君的手心落了下来。

　　刹那间，忽觉身之所在，犹如飞龙吐明珠，宓妃浣金链；山石凝流波，皓雪披彩纱。又似一股烈火蓦地自天际燃起，整片云层瞬间随之灼烧，火势愈来愈烈，火光愈来愈近，云海骤然化为火海。

　　静了半晌，星君缓缓睁开双眼，移开挡在蝴蝶前方的手，道：“太阳已升起来了。”蝴蝶听闻，迫不及待自星君怀中冲出，日光杲杲，蝴蝶已渐渐飞远，火红云霞之中，日光透过冰蝴蝶的双翅，若彩色琉璃般闪烁，明灭可见。真道是：金起云海蝶翻浪涌，日出山巅雪载光耀。

　　蝴蝶已没入云海，无迹可寻，可那星君依然安坐于璧山寒冰之上，似是在唤蝴蝶回来，可那声音，低得只得让人靠近跟前才听得清，道：“你若去远了，我可是寻你不得。”奇的是，话音未落，山那头的火云堆中，便见虹光闪烁，那光舞动着，愈来愈近，半晌未到，蝶儿已安然停在星君盘坐的膝上，双翅仍在微微颤动。山巅的寒风，千年的积雪，终究未能奈何的了这轻飘飘的痴蝶。

　　星君喃喃道：“你竟还是如此的痴。”

　　可蝴蝶哪里听得明白这话中之意，只当是责备自己不知分寸地游戏于山巅云海。

　　星君叹了一口气，一字字道：“嗔痴到头荒冢，荒冢去之空空。空空天地牢笼，笼中痴蝶入梦。”语罢，星君将手递到蝴蝶跟前，那冰蝴蝶便飞进星君手心，双翅仍在扇动着，蝴蝶不知是否该飞入云海继续逍遥而游，还是听任眼前这位不时自言自语的星君将自己带去下一个地方，她半是犹豫，半是踟蹰。

　　刚刚飞至竹林外，便听闻身后传来蓝寻的声音，道：“星君，照您的吩咐，茶簏我带过来了。”

　　星君将手递至茶簏跟前，正色道：“把盒子打开。”

　　那盒子不过是一个四方竹编茶簏，平平无奇。蓝寻将手指点在盒盖正中，接着轻轻画了一个圆圈，竹盖便缓缓浮起。那盒中有一凹槽，形状竟与星君手中的蝴蝶别无二致。星君将手送到茶簏前，蝴蝶便缓缓飞起，躺入盒中，稳稳漂浮在盒子上方的竹盖瞬间落下，盒子关得严严实实。

　　星君的眼神凝在茶簏上，似乎一颗心也随着蝴蝶被封入了茶簏之中，他的眼神似乎在说，将那盒子留下罢，从今日起，我要将它时时带在身边。可口中却道：“放回原处，收好罢。”

　　蓝寻应声道：“星君放心。”

　　蝴蝶已去，蓝寻也已辞了星君，去向冰洞中好生搁置封着玉蝴蝶的茶簏。竹林外，空留星君一人，背着手立于冰雪之上，流云之下，痴痴地望着璧山，眼神似已越过云海，去到那与蝴蝶相伴赏日出的山巅。他自言自语道：

　　“古玉啊古玉，你又何曾不是痴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