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的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公良文术，我不会杀你，但是，如果你非要出手救你父亲的话，我沈云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公良忠岿然不动，“术儿，不必出手救我。但是你答应我，一定要拿到腐草。”
公良文术全然不知所措：“爹，您为什么一定要得到那个东西？”
“有了腐草，就能把你娘救过来，你娘就可以活过来了......”
“爹，你在说什么，娘他已经死了十五年了，怎么可能再活过来？”
“府里地宫下面有一条通往城外寒冰洞的隧道，你大嫂知道隧道入口在哪里。你娘的尸体，就被我存放在寒冰洞里，只要拿到腐草喂她服下去，你娘就能活过来了。术儿，答应爹，一定要把你娘救活，这是我唯一的心愿。只要能把你娘救活，我公良忠就死而无憾了。”
听到公良忠的这番话，所有人都噤声不言。
公良忠所做的一切，原来不是为了增加自己的财力，也不是得到长生不老的不死之身，而是为了他死去十五年的妻子。
“怎么样，说完了么，公良忠。”
沈云愤恨道。
公良忠缓缓闭上眼睛，铿然道：“说完了，你动手罢......”
话音未落，公良忠忽然变得面如锅底，皮肤开始变暗收缩，青筋暴起，整个人变成了一根枯柴。
“爹！爹！”
公良文术发疯了一般嘶吼着扑了上去。
可是他的怀里，只留下了一抔黄沙，从公良忠的衣服上缓缓飘落到地上。
公良忠就此魂飞魄散。
“公良兄！”
无歌喊着公良文术的名字，正要走到他身边去，却被苍术拉住了。
“公良家的家事，我们就不便掺手，你倒是该想想，万一公良文术真的来找你要腐草，你该怎么办罢。”
正此时，院中先后闪过了两道暗绿色的光。
两个方面阔耳，绿眼浓须的鬼差出现在沈云左右。
“葛念之，我二人受司命之托，来此带你回阴间。既然大仇已报，你就不能再留在人间了。”
声音果然如从炼狱之中传来，虽然近在眼前，可是无歌却感觉与这两位鬼差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沈云恭声道：“两位大人，念之跟你们走。”说完，葛念之跟在两位鬼差身后，隐入黑暗中。消失之前，没再回头看一眼。
“对她来说，报了仇之后的人间，再也没有可留恋的了。”
无歌沉吟道。
已入深夜，无歌和苍术在府内一处凉亭中静坐着。
“姑娘，公子。我们二公子命我带你们去客房，二公子说今晚请二位暂且住下，其他事情明日再且商谈。他现在不便出面，就让我带你们去住处。”
听到连亭的声音，无歌和苍术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无歌恭敬道：“给你家公子添麻烦了。”
连亭摇摇头，笑道：“你们都是公子的朋友，二位，请随我来。”
当天夜里，果然没有见到公良文术，府内整夜阒然无声。
第二天一早，无歌去敲苍术的房门，而苍术也早已醒来，在房中的床榻上运功修炼。
“苍术，我们去和公良兄告辞罢。”
苍术从床上下来，伸了伸懒腰道：“这也许是我们在曌州城内住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公子，你在吗？”
房外传来敲门声，苍术正要去开门，无歌转过身打开了门。
连亭看到无歌，不由地吓了一跳。
无歌笑道：“今天起了个清早，正打算过来喊上苍术，一起去跟你家公子告别。”
连亭沉默不语，双手递上一封信，嗫喏道：“无歌姑娘，不瞒你说，现在府里只剩下我们三人了，一会京城就要来人封了公良府。二公子已经带着三公子出城了，详细的事情，二公子都已经写在信中。今天恕连亭不能招待二位用餐了，现在，只能请二位尽早离开，以免受到牵连。”
浮世歌欢易失，想不到，一夜之间，已物是人非。
“多谢你了，那我们就此告辞。”
苍术也对连亭拱手道：“告辞。”
走出府外，苍术和无歌沿着红庄街往城外走去。
无歌打开信封，上面是清丽端秀的字迹：
无歌，苍术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带着三弟离开曌州城了。这里是我生长了二十年的地方，若非万不得已，实在不想要离开。昨天夜里，我在替父亲下葬的时候，府里传来汴京的消息，我爹的几桩生意涉及走私，违反了朝廷法律，再加上当年我爹曾在朝堂之上与人的利害纷争，被定罪：陷害朝廷命官，违法经营，贪赃枉法，最后还是没能逃脱被定下死罪的命运。
至于证据是在什么时候，由什么人报上去的，都已经无迹可寻了，不过，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爹已经死了，家中的全部财产也被查封。你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拿着娘亲当年留下来的银子和地契，和三弟到了城外的一栋小宅。当初娘亲告诉我，如果我爹发生什么意外，就让我带着大哥和弟弟到这里来，她以娘家的名义提前为我们置办了一栋小宅子。当初我还责怪娘亲杞人忧天，可是现在，只当是世事难料。
我按照父亲留下的指示去了从地宫去了寒冰洞中，却发现娘亲果真如熟睡一般躺在寒冰洞的千年冰床上。可是，就在我喊出“娘”的那一瞬间，她就化作一缕白汽飘散消失了。也许，支撑着母亲的遗体十五年完好如初的，也许就是爹对于她的一片痴心。我想，母亲大概也同样觉得，既然没有了能与之朝朝暮暮的人，即便再活过来生存于世上，一切良辰美景也不过了无生趣。
对了，刚刚那只小狐狸又来我的窗外送花了。从一年前开始，我的窗台上就常常出现在曌州城内难道一见的话，后来我偷偷埋伏在屋后，才发现每次都是一只小狐狸衔着花放到我窗台上，像是送信一样，搁下花，就跳下窗台离开了。
如此一想，我的人生也着实是丰富多彩，人、仙、妖、鬼都在我这一俗人的生活里出现了，与二位相遇，在下深感幸运之至，来路漫漫，望务必保重。
公良文术
五月十九夜
“无歌，没想到公良老爷也是一个痴情人呢。”
苍术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连连叹息。
“无歌，你说是不是很意外，沈云老板娘竟然是个借尸还魂的鬼。”
“虽说有些意外，不过更多的是佩服罢。”
“佩服？沈云？不对，应该叫葛小姐。”
“有情有义，立场坚定，而且，我之前听师傅讲过，如果一个鬼魂想要再回到世上，是要在阴间的炼狱里受很多很多的苦才可以，就像是人间的种种考验，所以很少的鬼魂能够再次以活人的身份回到阳间。葛小姐凭着一腔执念回到世上为家人报仇，也算是一个‘不让须眉’的烈女子了。”
无歌不禁觉得，和沈云的相识，令人间的生活变得更加有趣了些。
“她让咱们走之前不是还说过类似于‘无歌你能派上用场’之类的话嘛，难道老板娘曾经想过要利用你报仇？”
苍术撇撇嘴。
“在她决定收留云康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想利用我办什么事了，只不过没想到是报仇。虽说是想要利用我。不过，自古以来就连尔虞我诈都见怪不怪了，这点心思只不过是人之常情罢。”
“你倒是看的挺开，万一被卷进去受伤了怎么办？真是......”
苍术忽然停下步子，拉了拉无歌的衣袖。
“我记得，咱们应该已经到了云实客栈才对。”
“没错，就是这里，对面是钱氏布庄。”
说罢，无歌才发现原先的云实客栈那高高的酒楼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棵高高的槐树，干云蔽日，地上隆起条条树根，盘根错节处有一口水井。
无歌转过身去，到街对面的钱庄，找到了前台的伙计，问道：“这位小兄弟，原先对面的云实客栈怎么不见了，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吗？”
那小伙计就像听到了毫无头绪的事情，“什么云实客栈，我不知道啊。”
“喔，那你是刚来的罢？”
“我都在这里干了一年多了，街对面除了那棵槐树还有树下一口井，再就什么都没了。对了，姑娘你离着那棵树别太近。听说那是棵神树，都在这里快两千年了，之前有个醉鬼经过的时候撞了那棵树一下，结果第二天全家都得怪病死了。”
“两千多年了？”
无歌讶异道。
“对啊，比这曌州城还早呢。哎，姑娘不跟你说了，我去招待客人了。”
“嗯，谢谢小兄弟。”
无歌从布庄里出来，看到从街南面喘着粗气跑过来的苍术。
“我去问了那边几家店铺里的伙计，都说从没听说过云实客栈，这棵树老早就在这儿了。”
“众口一词啊，那边的钱庄伙计也是这么说的。”
“该不会是，因为沈云消失了，所以一切和沈云有关的记忆也都随之消失了罢......”
苍术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
“只有这个可能了......喂，苍术，树后面好像有个人在。”
无歌看到树后露出一块黑色的纱布，好像是人的衣裳一角。
“哎，这客栈的枕头好硌人啊......”
一个人伸着懒腰从树下坐了起来，把无歌和苍术吓了一跳。
“是你？”
宽大的斗笠，灰色的包袱，正是昨天晚上那个在自己离开时进入客栈的“江湖人”。
“你们是......”
无歌解释道：“我们是来找云实客栈的，昨天晚上从这里离开，现在回来，云实客栈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