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向门外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袍,带着宽大斗笠的人走了进来,他的斗笠上垂着黑色的帘子,身子细长,一副江湖人的打扮。一进门就径自走到大厅里唯一一张完好的桌子前,若无其事地掸了掸凳子上的灰尘坐下,将身后的灰色包袱卸下,连同身侧长长的佩剑一齐搁在桌子上。
“云康,出来招待客人。”沈云往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又回过神来对带着斗笠的客人道:“客官,在下现在有要事处理,店里的小厮会招呼您的,若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望您海涵。”
戴着斗笠的人爽快道:“在下谢桥,是个浪迹天涯的江湖人,没有那么多讲究。老板娘您去忙您的就好。”
无歌也对沈云郑重道:“多谢老板娘多日来的照顾,请保重,告辞了。”
说罢,和苍术二人出了客栈,往公良府走去。
却想不到,不久之后,会在公良府迎来和沈云的最后一面。
“我们是你们二公子的朋友,前来道谢的。”
“请稍等,小人进去通报。”
无歌和苍术等在公良府门外,此时天色已晚,无歌心里有些歉意,距离离开公良府已经过了三四天了罢,害公良文术担心了。
“你们总算回来了!看起来比出府的时候可精神多了。”
公良文术从府里疾步而出,满意地拍了拍苍术的肩膀。
不像是三四天没见,倒像是三四年不见。
“进来说罢。这几日曌州城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你们一定想不到,来来来,到我房中慢慢说。”
无歌笑笑,“几天不见,公良兄还是那么有风采。”
进了府中,苍术明显觉得府邸上空里有很浓的妖气,就连无歌也觉察到了异样。
苍术想到了净月谷里看到的公良忠,显然他对于满月要抓住无歌这一件事是默许的,而且说不定他就是帮凶。而最后公良忠说的那一番关于无歌是公良府未过门的媳妇这一说,估计只是临时编出来的一个谎。
苍术打算声东击西,于是试探着问道:“公良兄,你在曌州城这么有名气,不知道老爷有没有给你安排一门婚事,或者给你物色几个不错的姑娘?”
公良文术眉头微微一皱,停下了步子,若有所思道:“我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婚事,现在我大哥也生死未卜,大嫂在府中日日以泪洗面,三弟又是一心准备科举考试。实在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果然只是一个骗局,那么公良忠要把无歌带走的目的又是什么?
苍术更进一步,作担忧之态,缓缓道:“近来的邪教势力很是猖狂,公良兄要千万小心。”
“邪教?”
公良文术讶异道。
比起苍术的问题,显然公良文术的表情更加令人惊讶。
无歌反问道:“难道公良兄没有听说过月女教?”
话音刚落,身后的房顶上“唰唰”两声,跳出两个人影,往南面去了。
公良文术因是面对着无歌与苍术,因此对于身后发生之事并未察觉,苍术与无歌对视一眼就追着那两个人影去了。
“刚刚在屋顶上有两个可疑的人影往南去了,苍术去探个究竟,应该很快就回来。”
“既然如此,苍术应该能找回到我的房里,无歌姑娘,你随我来。”
公良文术收起扇子,别在腰间。
二人到了西厢的一间客房前,公良文术上前推开了房门,桌上的蜡烛还在烧着。无歌伸手试了一下还盛着半杯茶的杯子。
“是温的。应该离开没多久。”
两个人正在房中试图找些线索出来,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冷冰冰的声音。
“术儿,不用找了,那两位客人刚刚离开了。”
听到说话声,公良文术和无歌双双回头,却看到公良忠正在院中央,正对着房门。而他的身后,跟的就是在净月谷里的那个侍卫。
“无歌姑娘,别来无恙啊。”
听到公良忠的话,公良文术从房中出来,茫然问道:“爹,你认识......”
“术儿,她可是你未过门的娘子。”
公良忠冷冷道。
“您虽然是公良兄的父亲,又在这曌州城一手遮天,但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无歌凛然道。
“无歌,”苍术忽然出现在无歌和公良文术身后,低声道:“刚刚走的那两个人往秋那去了,他们穿的是月女教的紫袍。这应该是满月给公良忠派来的两个间谍帮手,公良忠和月女教勾结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苍术这番话,让公良文术想起半月之前来自己府上要人的百姓,可是他怎么也不想去相信,曌州城人口莫名失踪的案子,幕后黑手就是养育自己的父亲。
一定只是巧合罢了,一定是月女教陷害爹爹,况且,和邪教有来往并不代表会像那些人一样做伤天害理的事,爹只是一个精明的商人罢了,除此之外,绝无其他身份。
即便心中这么想着,公良文术还是问出了口:“那么曌州城那些失踪的人......”
苍术毫不犹豫道:“被月女教的教主抓去,成了月女教教徒,现在半数以上已经被杀死在他们的老巢里了。”
“那么这件事和我爹......”
苍术的视线垂到了地上,公良文术回头看着他,苍术的目光闪烁回避着。
“公良兄的父亲没有杀人,但......人确实都是公良老爷派人抓走,亲手送到教主满月手上的。”
公良文术望着就坐在自己不远处的父亲,他的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的凝视。
“爹,请您告诉我,大哥到底怎么样了。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已经不在云虚山了。”
“铸儿去了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了。”
“大哥已经死了是不是!”
对于儿子的吼叫,公良忠不为所动。
“你应该谢谢你大哥,让你活到了现在。”
“爹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们家已经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产了,你为什么要把大哥送到那个妖魔出没的地方,为什么要跟邪教扯上关系!”
公良文术声嘶力竭,无歌在一旁低声劝诫道:“公良兄,冷静些,不要冲动。”可是她话音未落,抓在公良文术袖子上的胳膊就被甩开了。
“爹,你说啊!”
公良忠默然不语,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道:“好,既然术儿想知道,爹就告诉你。”
“我想要的是人界之外的东西,是能让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东西,我要的是一个名叫腐草的仙物。把你大哥送到云虚山上,也是希望能和神兽做交易,得到一些关于腐草的线索,只是你大哥自己不争气,没撑到一个时辰就死了,沦为神兽的腹中之餐。我和月女教联手,也是为了能尽早得到腐草的下落,我给他几十条人命,他给我几条线索。至于你身边这个无歌姑娘,”公良忠沉声道,“就是知道腐草准确下落的人,所以,我必须把她控制在我公良忠手上。”
公良忠面无表情地讲述着这一切,从公良文铸的死到想要控制无歌,好像都是与他毫无干系的别人的故事。
无歌正色道:“公良老爷,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从未听说过什么腐草,更不可能知道那个东西的下落。”
“只是你不知道你自己知道而已。”
公良忠喃喃道。
这时,一道光在公良忠身后闪过,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沈云一手捏住公良忠的脖子,一手垂在身侧。侍立在公良忠身后的云飞发现了忽然出现的沈云,正要拔剑,却被沈云抬手轻轻一推,就被击出了数丈外,狠狠撞在墙上,动弹不得。
“公良老爷,您才是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公良忠冷哼一声,淡淡道:“不愧是沈老板娘,消息果真灵通。我刚刚查到腐草的下落,你就收到消息了。”
沈云摇摇头,笑道:“公良忠,你不用担心,我要的不是腐草。”
无歌想到不久前看到沈云轻而易举使文樱魂飞魄散的时候,心中隐隐有些不想的预感。
而沈云的回答,也恰好印证了无歌的想法。
“我要的,是公良忠你的命。”
公良忠宛如一尊石雕,神色不动,丝毫不躲闪。
“十年前,你为了讨好自己在朝中的政治势力,清除异党,害死了葛元易,不久后葛家被满门抄斩。而今天,就是你血债血偿的日子。”
公良忠沉吟道:“老板娘,难道你不姓沈,而是姓葛。”
“我就是葛念之,葛元易就是我爹。”
沈云话音刚落,四周齐齐围上来穿着盔甲的府兵,连屋顶上也埋伏上了弓箭手。
云飞从一侧挣扎着走出来,道:“如果你敢动老爷一根汗毛,就别想活着离开公良府。”
沈云的嘴上勾起一抹狡黠,“我本来就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借尸还魂的鬼罢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可能会怕你们人间这些兵器。”
听闻此话,众人的脸上齐齐耸然失色。
公良文术登时哑口无言,凝视着沈云。
“公良公子,我沈云原本的打算是要灭了公良家满门,以报我灭门之仇,可是无奈却遇见了你。在我的客栈刚刚开业的时候,是你出面为我扫清那些屡屡来干扰我生意的市井混混,你是我沈云在人间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不是有意隐瞒你我身为阴间之鬼的身份,只是实在不愿承认你就是我葛家的灭门仇人公良忠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