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那殿中。
着紫袍的月女教众人分列两旁,整座殿堂阒然无声,宛如封闭在凝聚着的雾霭之中。
何敏上前道:“教主,因果石上出现的那名女子名字叫无歌,前世乃掌管人间草木之神。”
椅背后传来满月低沉的回应道:“是她......”
何敏的话,唤起满月的记忆,百年前当自己仍是七灵五皇之一的时候,在天界同那时的无歌打过几次照面,无论是驻足于众多仙人之中,还是独自上殿听候东君与玉帝指令,深谙事理轻重的她总是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落落自如,在直率与沉静中蕴含着袭人的明朗与优雅。使人感觉到她那纤弱的身躯深层镶嵌着一颗宝石,自肉体向外放射出闪光,令心神不宁的旁观者们耽于梦幻。
可那都是百年之前的事了。
何敏看到的只是精雕细刻着半兽形纹案的椅背,对于满月教主的神态自然无法得知,也就不能通过察言观色来选择接下来该选用怎样的措辞,于是接着告以实情:“属下昨日夜里潜入那女子房中,想要趁其独自一人无力还手之时对其逼问,可那女子似乎是在梦中与什么人对话,口中念念有词,。若她所言属实,乃仙界之人,这计划就更难办了。属下不敢贸然下手,就先把这一消息来禀报教主。请教主裁决。”
“你不在公良府呆着,怎么也跑到那小姑娘那儿去了。”
本是责怪的话,自满月嘴里说出来,却感不到任何的愠怒,可这言谈里显而易见的和蔼之中,的的确确蕴含着一股凛然之气。
“属下前几日一直听从教主吩咐,同如筠以门客身份在公良府观察。可日复一日府中形势毫无变化,府内人对我和如筠也毫无戒备。属下从公良府下人嘴里听来那公良文术和那女子也有几分交情,于是擅自离府跟踪她,如筠留在府内应对有余。”
“罢了,那么腐草的消息呢?”
“这个......”
满月招了招手,语气不怒不喜,缓缓道:“在你查到有用的消息之前,不要再踏进秋那宫来了,下去罢。”
何敏行了礼道:“是。”接着便退去了。
教主喃喃道:“疯牡丹,下毒好玩么?”
疯牡丹站上前,在月女教众人中显得格外较小,弱不胜衣。她细声细气道:“那是自然!只是,毕竟教主您吩咐过,我也没有胆子往重了下手,就给她下了剂我的‘牡丹毒’。怎么,教主难道是嫌牡丹下手太过温柔了么?”
教主冷冷道:“你自己拿捏就好。”静默片刻又接着问道:“谢谷那里可是有什么消息?”
自人群中站出一人,行礼道:“谢谷传口信回来,说是公良府的大公子前些日子被公良老爷派去了云虚山。”
“果然,是要用自己的儿子血祭恶兽了。”
“公良忠果然是不可小觑之人,教主,此人对亲生儿子都如此狠心,实在不可信。”
“虎毒尤可近,人毒不可亲。但是,毕竟论起在曌州城的势力来,咱们月女教还是要跟公良忠这地头蛇合作,单单凭咱们一方之力,这时间上恐怕又要拖了。不过公良忠虽心狠了些,倒也不是寡情乏灵之辈,你吩咐下去,若非到了必要的时候,万万不可捅破月女教和公良府之间的窗户纸。”
“属下明白。”
那人应了声便转身退下了。接着有月女教其他人等一一上报各处搜来的消息,但是对于获取腐草帮助甚微,暂且不表。
三日后。
公良府内。
一下人慌慌张张自前门趋步向正厅中来,他已上了年纪,步履有些踉跄,颤颤巍巍道:“不得了了,老爷!”
刚用过早饭后不久,公良忠坐在轮椅上,身后侍立着佩剑的小厮。他一手持剑,一手持手巾,如捧宝玉般细细擦拭手中的宝剑,也不曾转头望一眼来报消息的下人,漫不经心道:“何必慌张,慢慢说来。”
那下人有些上了年纪,跑几步就喘上了粗气,他重重叹了口气道:“前天夜里秦大将军府中无端起了大火,缘由无论如何都查不出。于是秦府二公子,就是那个出了名爱闹事的秦子昶,一怒之下,派人快马加鞭从汴京请来了最有名的天师在府外设坛做法,结果那天师说那场火乃是曌州城祸患将至的预兆,是不祥之兆啊!还说这一次,恐怕整座曌州城无一能逃脱,此乃曌州百姓的天劫啊!”
公良忠来回擦着剑锋,缓缓道:“既然是躲不过的天劫,那更没有慌张之理了。”
那人又接着道:“老爷,现在街上都传遍了,市井之人无一不知,今日午时那何天师便要要在城中做法以寻求破解之道。老爷要不也派几个人前去听听消息罢。”
公良忠摆摆手,一双手平端剑鞘的下人走上前来,公良忠将剑收回剑鞘,示意下人将其置回原位。公良忠侧过头,侍立在旁的人娴熟地将轮椅转到正对正厅大门的位置。公良忠凝眸望着不远处的游廊上的飞檐,神情冷漠而不关心世事。他对下人道:“不必劳神费力打探了,命不该绝于此的,哪怕这天塌下来,他也安然无恙。”
此时公良府外。
天空一片澄明,浮云淡淡,红庄街一如往日繁闹喧嚣,一阵阵笑声自茶楼戏馆中发出,消逝在广阔明朗的春日长空。
一道小巷中,三个仆人打扮的男人围着一个小孩子,中间的男人壮实得像一个衣橱,手臂筋肉凸起,他掐着小男孩的脖子,将那孩子从地上拎起来。孩子双脚在空中乱蹬,男人对于眼前那孩子求饶的样子甚是满意,干干地哼笑一声便松开手后,那孩子遂贴着墙根倒了下去。站在孩子右边的男人戴着家丁帽,手里端着一块板砖,他不声不响的抡起砖头就在那孩子身上一通乱砸,直到孩子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仍是不肯歇手。孩子的双臂贴在地上抽搐着,双目含血,睚眦欲裂,脸庞惨白。男人手中的砖头已经沾上了血腥,站在中间的壮汉朝那孩子啐了一口,吆喝了声‘停’,拿着砖头的男人立即伸出通红的拳头攫住孩子的双手,跟泄恨似地高举砖头,直直地朝孩子的后脑勺拍了下去。
一直站在左边不曾动手的男人呵道:“不知好死的杂种,让你在背后嚼我们秦二爷的舌根。”
“事......实......是......事实......”
“什么事实!回去给你娘看看,你身上的伤就是事实!”
“哦我忘了,你是个没人要的杂种,没有娘!”
“不识好歹的玩意儿!还不服气?”
“老大,回去和二爷汇报罢,别回去晚了二爷再怒了。”
“听好了小杂种!识相的就滚出曌州城,别再让我们秦家人看着你!”
“呸!个小东西,腌臜玩意儿!”
三个男人骂骂咧咧地从巷子里拐出来,恰好无歌和苍术经过,无歌瞥见了走在边上那个男人手指头上沾着血。三人撒肩而过时口里还骂着“不识好歹的小兔崽子!”,除此之外,嘴巴里含混地嘀咕着些什么,语气甚为粗野。中间那人踢着两条腿走路,把脚边的石子儿踹地乱飞。
无歌觉得事有蹊跷,遂停住步子,转过身,拉了拉苍术的袖子,下巴朝那三人离开的背影指了指,让他把视线移向走远的三人。苍术摇摇头道:“打架的事情天下到处都有,不关咱们的事,走罢。”
无歌凝眸望着三个人摇摇摆摆身影,那小人得志般的嚣张,思量片刻,也不顾苍术的阻拦,转身拐进了巷子里。没走几步,看到一个小厮打扮的孩子脸贴着地,伏在地上,身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砖块,地面被印上了杂乱的脚印,目测有三四个人,孩子长得不高,上衣被扯得稀烂,手臂和脖子都露在外面,两只手手瘦得干干巴巴,后颈还朝外渗着血。一看就是被殴打过后的场面。
无歌也不顾衣摆蹭在地上沾了灰,疾步行到那孩子身边,正要把孩子从地上扶起来,听到苍术喊道:“先别碰他。受了重伤的人,身子不能乱动,何况这还是个孩子,稍有不慎,这条命就难保了。”
苍术说着,靠上前来,使仙术先给孩子止了血,又平抚了孩子手臂和后背上的皮外伤。顷刻,那孩子的肩膀微微动了动。苍术凑近了点,柔声道:“你别担心,我们只是恰好路过,看你受伤倒在这里。皮肉伤我已经给你治好了,但是你已经伤到了骨头,半月之内恐怕不能下地行走了。”
那孩子仍旧伏在地上,像是挤出全身仅剩的一点力气,望着苍术那清爽明朗的眸子,有气无力应道:“多......多谢大夫。”
苍术笑笑,缓缓道:“我可不是大夫。你觉得自己现在能从地上起来么,如果能起来就动动右手手指头,我扶你坐起来。”
苍术后悔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带水在身上,否则就可以先给这孩子一口干净的水喝了。
那孩子右手颤了颤,指头朝上抬了抬。苍术转过身,朝无歌点了点头,无歌扶着孩子右肩,苍术托着他的后背,将孩子从地上翻过身来,苍术又撑着孩子的两个肩膀,让他靠着墙壁坐起来。
残忍的暴打在那孩子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翳,无歌用袖子轻轻擦去孩子脸上沾着的泥土和血迹,问道:“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那孩子一声不吭,上齿紧紧抵着下唇,双目如黑洞般无神,顷刻,几滴眼泪沿着双颊滚落下来,在沾着浮灰的脸上划出两道泥印子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