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天夜里，入了梦境的不止公良文术一人。笙歌散后，云实客栈里，无歌亦被牵引进了梦中。只是，与公良文术所到的陌生异境不同的是，无歌梦中场景熟悉得很，行入山中，风袖飘摇，草木生香，正是白天里刚刚路过的客栈后山。

　　花明月暗，樱花树后传来细软的声音问道：“无歌想要知道为什么会被梦魇缠身是么？”

　　无歌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偎在樱花树下。

　　樱花并未浸入沉寂昏暗的夜色，反而愈发粉艳光亮，殊姿异态，忽忽转落如有光，在月色下灼灼映人。因那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无歌以为是遇到了树妖，就像是刚来到曌州城时，在红庄街上遇到的那个邋遢的白胡子算命老人。

　　无歌探过身子，向树后瞧了瞧，并不见人影。那声音的主人怎么会知道自己正在被梦魇缠身呢？

　　寻思着，那声音又道：“如果我告诉你，你看到的其实不是噩梦呢？”声音细软温柔，让人很自然地将这声音与正处豆蔻年华的轻灵少女联系在一起，像是自花间而生，很是好听。

　　面对不知何处的陌生人抛来的一个又一个问题，无歌却并没有想要逃离的意思。这只是一个梦，她告诉自己。

　　梦中血肉像雨点一样下落的场景又浮上脑际，顷刻间被无歌念心咒将那昏惨惨的念头压了下去。听到那女孩子的问话，不知道怎的，无歌竟然自然而然地把话接了上去道：“不是噩梦，又会是什么？”

　　那女孩子轻声一笑，又抛了一个似乎有些唐突的问题给无歌，问道：“无歌，你知道这世上的路有多少种么？”

　　无歌掉过脸去，出神地望着，宛如自言自语道：“人间自脚下而生的路，仙界自气中而生的路，妖魔界自怨恨而生的路。”

　　那女孩子正欲作答，无歌恍然问道：“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你也把名字告诉我罢。”

　　那声音回道：“告诉你也无妨，我现在的名字是祸樱，但是我还是喜欢曾经的名字。我姓文单名一个樱，就是你正靠着的樱花。无歌可以叫我文樱。”

　　无歌转过头，将头靠在树上，耳朵贴着树干，好像在听着树干里生命气息涌动的声音。

　　文樱问道：“你的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天地间有一种路，叫做枕边路。凡是不小心走上了这条路的人，会意外地得到预知的能力。因为他可以在自己睡着的时候看到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这么一来，他所看到的无论是祥瑞还是凶兆，都不能被叫做‘梦’，因为那是实实在在的现实，只不过，还没到来罢了。怎么，你也不小心踏上那条小路了么？”

　　无歌叹了一口气道：“你在骗我，我那个梦啊，可怕的不得了，只不过是我的噩梦罢了，不会发生的。”

　　文樱道：“你还在这里自欺欺人，如果你真的相信那只不过是一个梦，就不会到梦里来见我了。白天的时候，我看着你在树下被梦魇折腾的魂不守舍，毫无征兆的，身子就像折断了一般伏了下去，仿佛患了是人间的疯癫病，又好像是蔫了。如果不是苍术用仙力给你定了神，你恐怕现在连利落的话都说不了呢。”

　　无歌努努嘴，却听到文樱笑出了声，于是问道：“你在笑什么？”

　　文樱细细笑道：“你真是没用！”

　　语气里不乏取笑的意味，但是无歌却对文樱讨厌不起来。离开琉青山之后的日子历历在目，到目前为止，自己确实还只是个没用的人罢。出门需要苍术陪着，不会仙术也没有武功，被人拐了去还被下了什么听都没听过的牡丹毒，最后又是古玉把自己救出来。想到此处，无歌顺势问道：“文樱，你知道牡丹毒吗？”

　　文樱似乎在思考这名字，可过了半晌，依旧无果，问道：“没有听过，是一种毒药么？”

　　尽管不知道文樱看不看得见，无歌还是点了点头道：“给我下毒的那个人说，毒发的时候，我的皮肤上会生出牡丹形状的疤痕，但是，只有当我面对自己爱的人时候才会毒发......”

　　无歌话音未落，文樱已经怒不可遏，呵道：“这也太歹毒了！”

　　无歌没想到文樱的反应竟如此强烈，好像被下毒的人不是她，而是文樱。无歌笑笑，回道：“没什么，其实在人间我也没有心爱的人。有师傅，有小师妹，有苍术，有这三个人在我就很满足了。况且，除了那个牡丹毒，她也没有伤我。文樱，你说，如果我看到的真的是即将发生的现实，那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梦里的人免遭此劫么？”

　　文樱道：“我只不过一个树妖而已，你应该去问你的师傅，如果是仙人，应当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罢。”

　　无歌摇摇头，双手抱膝，呢喃道：“师傅不会回答我的，师傅从来不允许我问这种我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文樱疑惑道：“你师傅真是奇怪。不过，就算你得到答案也没什么用。命中的因果，是逃不过也是改不了的。虽然说现在到处都是打着预知天命招牌的算命先生，那也都是骗人的。世间因果皆前定，如果说改就改，那得有多少人要当神仙，仙界岂不是要给挤坏了。”

　　无歌轻轻道：“我只是希望，自己心里那些嗔念不要再缠着我，梦中看到的一切也不要发生，就这么和苍术在人间生活，修行结束了再回到山上和师傅师妹团聚。”

　　文樱笑道：“你的奢求还真是多，你自己上一世的缘还没还呢，就想着遁世了？”

　　无歌听着有几分蹊跷，问道：“上一世？我怎的会有上一世。”

　　文樱顿了顿，又问道：“关于你的身世，你师傅是如何说的？”

　　无歌回道：“十九年前的冬至早晨，初雪刚停，被师傅在半山腰捡来的弃婴。七岁的时候，师傅原想让我离开仙山，把我送回人世，可是见我有几分仙缘，又见小师妹离不开我，便把我留下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闻言，文樱慌忙转了话锋道：“既如此，其他的话......我也就不能说了，身世是你自己的事，没人可以插手。对了，你可以让我再见见苍术么？”

　　无歌道：“想要见苍术的话，就像现在你我这样把他带过来不就可以了么？”

　　文樱的语气没了之前的轻快，沉声道：“不行的。你能来见我，只是因为你我之间早有缘分在。而苍术，我和他之间是没有缘分的，可是......我还是想见见他......”

　　无歌沉吟片刻道：“那么，你再等几天。若他同意，我一定把他带过来见你，怎么样？”

　　文樱道：“那作为谢礼，我告诉你一件和你的身世有关的事情罢。”

　　接下来，无歌只听到了四个字：“带玉的人。”

　　“身上戴玉的人？”无歌喃喃自语，可是她并没有记得有接触过什么有随身佩玉习惯的人。

　　文樱低声自言自语：这个人的悟性还真不是一般的差。

　　当然，这话无歌是听不到的。

　　“我该回去了。”无歌道。

　　“无歌先等一等，我记起来了，关于枕边路还有一个说法。”

　　“即便还有一百个说法，现在的我也没有办法阻止业已注定的事在世上发生。”

　　“无歌你先听我说呀。从前在魔界有一个鬼，至于名字，是后来人给他起的，叫做枕边鬼。那鬼虽是生于魔界，可总在人间徘徊不离。若是看到某个人的梦有意思，就带着做梦的人去他自己的梦里。如果这个人对于梦中经历执念太深，枕边鬼就会把他的现实生活变得同梦里一样，就像是在身周布下了只有那个人自己才能看到的幻境。一来二去，那个人就被捉弄的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直到噩梦出现。”

　　“但是，如果那个人做的是美梦呢，岂不是托了枕边鬼‘侠骨柔肠’的福而美梦成真，遂成好事一桩？”

　　“若真是有那么便宜的事，人间也不会徒然生出如此多的蝇营狗苟来了。向来好物不坚牢，美梦又岂能长久？等那一场醉梦醒来，噩梦到来之时，纵然是识破了枕边鬼的诡计，却也已经醒不过来了，要么患了疯癫，要么成了聋哑。不出多日，性命不是自我了结就是被别人了结。”

　　“那枕边鬼就没有遇到能降服他的人么？”

　　“至今还未有。因为枕边鬼所作所为不过是蛊惑人心罢了，说到底还是人本身欲念过重，根本入不了仙界的罪名薄，所以也只得由他任意妄为。但是凡属六道之内的生灵，皆有相生相克之物，此消彼长。无歌若是找到了能破解此道的人，便也不会无计可施了。”

　　“天大地大，寻一不知名姓之人，谈何容易。”

　　“说不定，就是无歌你自己呢？”

　　“文樱你又在那我取笑，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好啦好啦，等了三百年才等到你来，这一开心，说话便也直来直去了。”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罢。”

　　“多谢你今天陪我，无歌。”

　　无歌莞尔一笑，并未多言，静静抚着树干，树皮上的纹路曲折蜿蜒，像是在安抚走失了的孩子。

　　再说同一夜里，曌州城西，冷月无声，古玉独自一人立于拱桥中央，看着桥下的千百盏河灯，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不是别人，而是苍术。

　　苍术拱了拱手，也不加寒暄，开门见山问道：“星君，前几日一直都把这事忘记了，关于您把无歌救回来......”

　　苍术欲言又止，古玉心中了然，负手而笑道：“在此处，也不必用什么敬称了。你是想问我，是怎么找到无歌的罢。”

　　苍术神情犹自带了几分失落，回道：“我去找了无一师傅，连他老人家都不肯透露半分。”

　　古玉笑道：“这有何难。无歌虽然此生为人，可她毕竟曾经是掌管人间草木之神，人间草木依然与之想通，所经之路，无歌身伤则草木萎，神伤则草木枯。看那花谢芳歇之处，沿着向城外一路寻去，便可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