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微风轻摇着的幔帐,无歌轻声道:“不怕,想哭就哭罢,我们在这里陪你。”
无歌和苍术二人都没有问方才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是谁为了什么把他伤成这个样子。无歌曾经听师傅讲过,在被人重伤之后的人往往会对施暴者产生极度恐惧的情绪,他本人会极度避免回忆事发的细节,这种情绪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如果在这个紧要关头,为了了解情况而去逼迫伤者回忆事发的过程,探询前因后果,会对伤者的情绪产生难以控制的刺激。这也是为什么参加过战争的壮丁,即便是在战火中幸存下来,回到家中,也最终难被梦魇缠身,终而难逃失去理智的命运。
有时候,即便面对的是友人的巨大痛苦,也要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把似乎涵义特殊的痛苦隐瞒下来。
静默片刻,那孩子嘴唇抽搐着,那灰白的脸增添了郁悒的神色,身子绵软无力地瘫在墙边,颤声道:“我没有娘,也没有爹。”
无歌的视线在孩子和皮包骨的青灰手臂上怎么也移不开,那孩子双眼空落落的,仿佛被人连灵魂也夺去了。无歌脱口而出道:“如果你信得过我们,你暂且跟我们回客栈吃顿饱饭,其他的事,你若不说,我们也绝不会问。之后的打算,等你平静下来,再慢慢说。”无歌给孩子理了理乱了的衣裳,苍术接着道:“如果走不动,我可以背你,我力气可大了!”
听到苍术的声音,孩子的眼中有了丝生气,他吃力地侧过头,像是一位性命垂危,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眼前大夫手上的病人。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苍术,噙着泪道:“大夫,我跟你们走。”
苍术点了点头,大夫就大夫罢。看到孩子终于回了神,无歌和苍术相视一笑,无歌轻舒一口气,终于放了心。
那孩子的右腿已经立不起来,左脚也被砖头拍的几乎变了形。轻轻碰一下就疼得掉眼泪,根本无法落地。于是无歌小心地扶着那孩子,帮他拂掉布衫上的石子儿,把他搀到苍术背上。
苍术侧过头,脸上感觉到背上那孩子微弱的呼吸,他舒了口气道:“回我们住的地方还有一段路,你趴在我背上先小睡一会,攒攒力气,等到了客栈好大吃一顿的。”
那孩子听到苍术的话,脸上有了笑意。仿佛原本独自行走在一条陌生而人烟绝迹的路上,突然在道路前方出现了熟悉的物象。可是他的左脸已经被打得肿起来,笑的时候嘴角扯着半张脸,疼得抽搐。
无歌在一旁看那孩子笑得吃力,想要伸出手去抚他的后背,有想起来他身上到处都是伤,还是不要动的好,于是把伸到半空的手撤了回来,对那孩子温柔道:“不要说话了,睡罢。睡醒就能好好吃点东西了。”
也许是真的精疲力尽了,也许是出于对眼前两个照顾自己的陌生人完全的信任,无歌话音刚落,那孩子就伏在苍术肩膀上睡着了。
这回客栈的一路,苍术还真是受了不少好奇眼光的指指点点。
“慢点吃,吃快了容易噎着。”
苍术一边嚼着红豆糕,一边把桌上的盘子往那孩子跟前推。
看着那孩子由起初拘束地举着筷子不知道吃哪盘菜,到现在大口大口嚼着煎猪肝,吃着烧鹅,无歌笑道:“有力气吃饭了,看来我们也不用太过担心了。”
苍术咽了口里的红豆糕,又往嘴里送了一筷子青笋,砸吧着嘴。
那孩子放下筷子,拱了拱手对二人恭敬道:“在下云平,多谢二位相救之恩,云平愿意当牛做马......”
苍术听罢,缓缓道:“不要用这种下人对主子的态度对我们,我们只不过路见不平,助以举手之劳罢了。”
闻言,无歌赶紧伸出手拍了苍术胳膊一下,嗔怪似地道:“什么下人,苍术你别乱说。”
苍术咽了口里的饭,一脸委屈地望着无歌。
那孩子先开了口道:“我本就是秦府的下人,平日里跟在秦将军房里做些杂务。二少爷和秦将军关系向来不和,在城里人人皆知。”
云平说话到此处,邻桌客人忽然吆喝起来,云平的声音就被盖过去了,无歌苍术二人边吃饭边等着旁边的吵闹安静下来,那孩子又接着方才的继续道:“那日二少爷回家晚了,我去院里倒水的时候恰好碰见了。后来秦将军问起来,我......我照实说了,然后......二少爷的手下就......”
在自己被套进麻袋扔到柴车上的时候起,云平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他本就微小的安稳感宛如一只已经生了裂纹的碟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在云平的世界里,惩罚永远比罪名提前来临。
无歌端起茶站呷了口茶,搁下杯子恍然道:“莫非那个二少爷就是秦子昶?”
云平赶紧拽住无歌的胳膊,他的心中的情绪波动着,头摇得跟打鼓似的,示意无歌不要说“秦子昶”这个名字。云平压低声音,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继续道:“秦将军以德服人,对我们这些下人也一视同仁,宅心仁厚。我这一消失,他必定会查,估计到时候二少爷那边又会编出来私自收拾行头逃出府或者在外面遇到不测死了或者失踪了罢......”
无歌不禁愤然,坐在对面的苍术皱皱眉头,问道:“又?”
自从初来曌州城不久,在花里峰上“偶然”遇到秦子昶之后,苍术便对他起了疑心。为了防止那人再来贸然骚扰,苍术暗地里对秦子昶打探一番。老板娘见苍术素出手阔气且不是搬弄是非之人,也就不遮遮掩掩地揶揄,把秦子昶爱冶游花柳之巷且待人好无理数的脾性说与苍术。
说起寻花问柳,虽然秦子昶和公良文术二人都有这癖好,可秦子昶对于女人从来不会倾注任何情感,他的态度只有轻蔑。对他来说,无论是良家妇女还是风尘女子,名门夫人还是望族小姐,女人只不过是持有供男人玩乐的肉体的动物,是自己的玩具。
当听到秦子昶这个名字的时候,苍术脸上泛起难以言状的嫌恶之色。
云平点点头,垂着脑袋道:“之前两个被二少爷派人打死的小厮,老爷查起来,下人们就是这么交待的。毕竟不过是下人的命,不值钱......”
无歌正往云平碗里夹着一块青笋,身旁忽然有一人插了三人的话道:“既然你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那么就把这条命送给我怎么样?”
三人一怔,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云实客栈老板娘沈云。
沈云低头打量着缩在凳子上的云平道:“我这后厨的师傅昨日告诉我说,他正好缺一个倒水搬干草的,怎么,要不要在我这儿留下来?”
听到一向严厉的老板娘竟然意外地主动出手相助,打算收留无处可去的云平,无歌登时愣在桌前。老板娘朝三人扫了一眼,无歌起身道谢:“板娘善心,无歌在此代云平谢过老板娘。”
沈云语气依旧冷冷的,面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凛然道:“你放心,在后厨干活,除了客栈里的自己人,是遇不着外人的,秦二爷怎么着也不可能找到你,秦府的人也不能再为难你了。如果你留下来,就不再是云平了,之后,就名叫云康。”
沈云的一字一句都悄无声息地镌刻在了云平的心头上,云平两只手扒在桌子沿儿上,像是见了再世观音。苍术用手里筷子的另一端轻戳了戳云平,又抬头朝沈云看了看,示意云平把这桩好意接下来。
云平愕然地用一双清亮的的眼睛望着老板娘,早已感动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要起身行礼,腿脚又不允许自己站起来,只得朝桌子沿儿上叩头,流着泪珠道:“云康多谢老板娘收留之恩,云康多谢老板娘!”
沈云扫了一眼云康,旋即不动声色道:“别磕了,再吓坏了别的客人。你赶紧的把身上的伤养利索了,我这是赚钱的地儿,不是给你自在的地儿,养好伤就到后厨干活去。还有,你也不用谢我,我是看在这位仲公子的面子,再说,正赶上缺人手。”
沈云撂下话转身便走了,这客栈里人来人往,需要她操心的事儿可是一桩接着一桩。
苍术“唰”地抬手阻在了云康额前,故作恫吓的表情对云康道:“还嫌伤不够重?”
云康眼眶里几滴泪珠儿打转,但是又不想再让眼前这二人为自己挂心了,于是把头埋进碗里,忍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大口大口地吃饭。
苍术又把视线移到无歌身上,随口道:“那个疯牡丹把你带走竟然真的没有伤着你,月女教行事多诡异就可想而知了,看来公良兄那日对我说的果真不假。”
无歌笑道:“公良兄?这才多少日子就跟人家称兄道弟了。”
苍术嘴里嚼着鸭翅,正要开口说话,无歌摆摆手道:“不忙不忙,苍术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
这时候云康放下筷子,伸出手摇了摇苍术的胳膊轻声问道:“你们说的是公良家的大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