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公良文术原本已经宽衣解带就寝,可依然止不住地来回辗转,无计成眠。
明日便是和村民约定好的日子,要给村民一个令诸人满意交待。至于村民嘴里说的所谓“绑人”,公良文术已经派手下查了个八九不离十,人证物证已双双握在手,栽赃一事确凿无疑,可究竟那些被绑走的人被带到了何处,又是为何在深夜绑人,却无从查起。毕竟,这应当在官府的管辖之内,而不是公良府二公子的分内事。虽说只要将人证物证明明白白摆出来,证明他公良府上下一干人等的清白,这事于他来说就算是了结了,可偏偏他公良文术是个“义”字当头的人,虽说平时留恋花柳巷,喜好温香软玉,可正事上从未含糊过,该办得事,只要是经了他公良文术的手,那是任谁也挑不出岔子来的。
这大概也是任公良文术在外如何折腾,公良忠仍然放心地把包含钱庄、酒楼、地产等决定公良府血脉的家业全权交在公良文术手里的缘故。
谷雨刚过,空气里潮气有些重,尽管开着窗,公良文术还是觉得闷。
没法子,公良文术一手撑着床板,坐起身子,把枕头掉了个个。不知道从何处听来的,若是失眠,把枕头颠倒过来就可以睡个好觉了。虽不知道是否毫无根据的江湖传言,但此时只得一试了。他可不是古玉,即便三天三夜不吃不睡,只要小啜一口仙露便可在天地间自在惬意。
公良文术躺回床上,翻过身子,若是实在睡不着,就闭目养神罢。
“文术,你醒了么。”
正迷糊着,公良文术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声音自远处悠悠而来,来自一位女子。
“既然睡不着,何不起身看看这夜色中的海景。”
话语声愈来愈近,公良文术仍没有睁开眼,却在脑海里搜寻着这声音的主人。声音好熟悉,必定是见过的人罢。不过片刻,公良文术耳畔感到细语时气息的温吐。
可是,这声音的主人,就是是谁?
“呐,海浪声,文术一定是第一次听见吧。”
海浪?
公良文术蓦地睁开眼,却被海上耀眼的月色耀得下意识抬手遮住了眼睛。
正是弯弓高悬明千里,浪涌明珠海浸月。
公良文术一手撑地想要坐起身,却发现抓了一手的沙子,细软无比,像是汴京凤祥斋的上等桂花糕在口中化开那般绵密温软。而自己的肩膀好似正被什么压着,公良文术一低头,惊得“啊”地叫出了声,自己的左肩膀上搭着一只女人的手。那毫无血色的雪白,被清冷的月色耀的仿佛能看到骨骼般透明。既像已经死去的女人的手,又像是柔软无骨的蛇的身躯,纤细冰冷。
听到公良文术的惊叫,那只手的主人慢慢撤回了手,自沙滩上站起身,向摇荡着月色的海浪缓缓走去,迈了几步,在深蓝色的海水前停了下来,月明华夜。
自己刚才一直被这个女人抱在怀里?公良文术皱着眉,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摸扇子,却依然摸了一手沙,这才回了神,只好接受自己已经不在公良府内的现实。
“这是......梦吧?”
公良文术抬头望着眼前女人的背影,轻声嗫喏。
瘦削颀长,水蓝纱衣,一袭银发,如月色染成,松松一绾,不似人间。实在让人怀疑这衣服内是否却是包裹着一副人的躯体。
“文术是如何分辨梦境与现实的呢?”
那女人也不回头,依旧凝眸望着无边的海,反问公良文术。女人的说话声音并不小,但听起来羸弱的很,好像自缠于病榻多年的久病之人口中传出,话音方落,就被徐徐冲刷着沙滩的海浪冲散了。
“如果是梦,那就好说了。”
公良文术在心里已经完全接受眼前一切只不过是个梦的事实了,他干脆在原地盘膝而坐。古玉总是取笑他“真是想得开”,公良文术也从未让人对他这个印象失望过,凡是无能为力的事,不如享受,公良文术既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也从不会跟自己拧巴,做为难自己的事,这大概与有古玉这么个来自仙界的朋友有很大的关系。
只不过,此时手里没有折扇握着实在是不习惯,他只好两手撑在膝盖上,也学着眼前女人的样子,朝那天海相接处望着。
半晌静默,公良文术恍然道:“难道姑娘就是在我家府门外对我说话的人,对么?”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的。”
那女人悠悠回道。
闻言,公良文术笑道:“听姑娘的意思,好像是对我很了解一样。”
又是半晌无言,数层海浪在脚边粉碎无踪后,女人才开口道:“我不是什么姑娘,我在这里早已经有两百年了。”
公良文术转身四顾,想要打量四周是否有渔火人家的踪迹,可目之所及,唯黑夜而已。
自前几日在府前突如其来的海浪声,到今夜一睁眼不知身在何处,公良文术抬头望着夜空细细思量,不见星河,只一弯如钩明月。公良文术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沙,问道:“恕在下冒昧,难道姑娘是妖?”
那女人丝毫不遮掩,答道:“我是海妖,我叫藤铃。”
公良文术接着问道:“藤铃,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呢?”
女人缓缓答道:“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能请公子来这里么,只是看看这月色下的海,说说彼此的故事,不好么?”
无论是人是妖,公良文术已经相信眼前人不会对自己的性命有丝毫威胁。若非要给个明明白白的原因,他也说不出,可就是对那女人的话信了。他转念一想答道:“可我这个人实在是苍白的很,俗人一个,没什么故事可说。到是......藤铃姑娘,怎么会孤身一人在这个地方?”
夜风未止,轻裾随风而飘,女人微微一笑道:“难得遇到一个不仅不怕我,却对我感兴趣的人。怎么,你想听我的故事么?”
公良文术偏过头,望着女人的侧脸,心中暗忖:约莫妖怪无论几百岁,都是这般芳龄少女的肌肤容颜罢。接着饶有兴趣地答道:“当然。”
藤铃沉吟片刻,娓娓道来:“大概是一百多年前了,那时候这个地方还有一个渔村,我也只有十八岁,收养我的娘亲把我许给了邻村钱庄万掌柜的大儿子,那个人叫万汇朝,家中财大势大。下聘礼前一天,娘亲才知道那人除了正房夫人已经娶了四房妾,听说是和媒婆串通好了,由不得我不去。虽说我家不是不什么家徒四壁的贫户,但毕竟斗不过钱庄的掌柜,如果我推了这门亲事,少不得钱家上门找我爹娘的麻烦。”
藤铃缓缓收声,公良文术问道:“莫不是那时候你已经对哪位公子芳心暗许了?”
藤铃答道:“他不是什么公子,只不过是个烧炭的粗人罢了。每日他爹和他弟弟上山砍柴,他在家把柴烧成木炭,在每月初一和十五拉着木车运到街市上去卖。下聘礼的当晚,我终于把这心事对我娘说了,我娘又告诉了我爹。原来我爹早就和关月的爹熟识,关月,就是他的名字。”
公良文术沉吟道:“关月,无关风月,这名字有趣。”
藤铃道:“爹娘商量着,要么将那聘礼退了去,把我嫁给关月,这么一来,即便那钱家执意要我进门,也无从下手了。况且,若是这门亲事成了,也是了了我和关月的心愿了。不出所料,我们成亲当天,万家人就来闹事了。那日正午,我们正在拜天地,我还记得,那时候,就要夫妻对拜了,门外边传来万汇朝的吆喝声。我有些打怵,但是关月一把拉住我的手,对我说‘行咱们的礼,不要管他’。被他拉着,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就和关月圆了夫妻对拜的礼。自那时起,我就可以称他夫君了。他扶我站起来,叫了我一声‘娘子’。那时候,外面吵得很,可我除了夫君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了,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与夫君二人。”
“爹娘和公公婆婆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也从不是屈服于恶势力之辈,可也就是这骨气害了他们四位老人。那姓万的带着几个嚣张的小厮一路砸着闯进来,我娘催着我们从后门离开。关月如何都不肯逃出去,怎么能让我们留下四位老人就此逃开,那是懦夫所为。但是,耐不住公公也来劝,若是自此关家绝了后才是大不孝。几番推辞,夫君和我也只得带上娘亲给我们的包袱从后门逃了出来。我们在海边遇上了正好要出海的逄叔,我们便跟着上了他的船。”
“那天海上天气阴沉,船并不多,可逄叔一向驭船有术,在我们村是出门的好手,哪怕是风浪天也是撑过来的。我们也没多想,眼看着船离了岸,万家的人叫骂着追到了海边,但那时候根本没有其他出海的船,纵然是几艘小船停在那里,万家的人也没有离过岸的,也就没人追上来了。哪知道船行着行着,海上竟起了雾,起初,逄叔说这海雾是常有的事,逐渐就散了,不必担心。可不料这海雾越来越浓,夫君出了船舱,说要去看看海上的形势。他临走之前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说让我坐在舱里别出来走动,他看着我,好像这海雾一散,我们就能跟着船靠岸,然后耕田织布,直到白头偕老。”
藤铃偏过头,正迎上公良文术听得入迷的目光,了然道:“没错,那就是夫君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出了船舱,就再也没有进来。我久等夫君不回来,就在船舱里叫他的名字,也听不到回应。我实在担心,便出了舱,却发现四周尽是白茫茫的海雾,这船上只剩了我一个人。我又喊逄叔,又喊夫君,喊关月,可是根本没人回应。我突然想到这是不是遇到了海妖,就在那时,我听到有个很远的声音问我,要不要回去。我大声地吼他,要他把夫君还回来,他说‘回不来了,但是你可以回去’。我哭了不知道多久,我想那个声音也许已经离开了,我说了句我回去。那个声音说了句‘那我送你回去’,然后我就回到现在的这片海滩上。可是我爹娘和公公婆婆都不在了,这村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我穿着那身我娘给我缝的红嫁衣,绕着村子跑了个遍,一个人都没有,我家里曾经住着的屋子里也生了蛛网,菜园里都是杂草,就好像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人住过了。”
“这片海通向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和人间是全然不同的,雾中一日,人间十年。后来,我整日整夜地守在这片海边,离这儿不远有一块巨岩,若是累了,我就靠在那上面睡一会。直到有一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身上的嫁衣已经换成了这件纱衣,我听到我夫君消失那天的声音对我说‘从那海雾里活着回到人间的已经不再是人了,我给了你离开的机会,你却执意留在这里。你现在是这片海的海妖了,不老不死,只能终生孤身一人,这就是海妖的宿命’。自那以来,两百多年,我在等着我夫君,等哪一天我醒来的时候,夫君双手搭在我肩膀上,对我说‘方才我去看了海上的雾,已经快要散了,咱们就要靠岸了。’你说,他会回来的,是罢。”
公良文术挠挠鼻子,回道:“这个答案,只有藤铃姑娘你知道罢。”
藤铃道:“从前,我也羡慕传说里不老不死的人,爹爹喜欢听评书,他在外边听了故事就回来讲给我听。”
公良文术轻叹道:“如果我能够不老不死,”
藤铃缓缓道:“你以为,相比于我们这些寿命极长的妖怪,只有几十载光阴的人类会更加用心地完成一件事或者爱一个人么。恰恰因为时间太短,因此在这如此短暂的有限时间里,你们总是心猿意马。我从来这里的人眼中看到,你们在人间活得很辛苦,冬夏昼夜,日落月殁,人的心总是不停地变化,你们没有根。可是妖怪不同,我们知道,自己的时间多的很,既然动了心,我们所念所想皆是自己所爱之人,所爱之物。我们不会轻易动心,也不会因为外界种种而动摇。”
公良文术问道:“我是第几个听到你的故事的人?”
藤铃道:“两百年来,已经有太多人陪我看过夜色了,可是你是唯一一个听我讲完的人。活在人间,有太多的事要去做,哪里有时间来陪我呢。”
公良文术低下头,看着细软如碎玉的沙,叹道:“可是,只要你想,你就可以让他们留下来陪你,不是么?你是妖,办法总是有的。”
藤铃嫣然一笑,对公良文术道:“可若是那样做,不就太过自私了么。”
语罢,二人相视一笑,彼此了然于心。
藤铃将一块海贝壳递到公良文术面前,那贝壳与藤铃的肌肤与一般,闪灼辉辉,融入月色。“作为听我讲完故事的回礼,这个给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把这个坠子握在手心里我就知道了。”
公良文术刚接过贝壳,就听到耳边传来连亭的声音道:“公子,该起来吃早饭了。”
公良文术掀开被子,习惯性地抬手揉揉眼,恍然发觉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小小的贝壳。他摇了摇头,赏玩着手心的小小贝壳,笑叹道:“现世与梦,孰真孰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