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无歌安然无恙回到云实客栈已过了两三日,公良文术在家中摆席设宴请无歌、苍术、古玉、蓝寻到府内一聚。茶余饭后,众人谈到前些日子无歌被疯牡丹带去环溪净月谷一事,公良文术问到是否是满月所为,古玉顺势将疯牡丹与满月的身份说与众人。
席间,古玉娓娓道:“那满月原本是七灵五皇之中的五皇之一。七灵五皇是自天地洪荒起镇守六界之神。七灵乃青鸟、九狐、龙女、白泽、玄龟、朱雀、玉蛟七神灵,五皇乃女娲、东君、角宿、伏羲、满月。大概两百年前的元月之时,满月化作人形到人间的街市玩乐了半日,东君以其擅离职守为名,交予判官,满月被判二十日的禁闭。哪知,满月不仅不思过,反将三位天兵守卫打成重伤,元气大伤。那之后,满月随即逃出了天庭,躲到人间。”
古玉说罢,喝了口淡茶,蓝寻接着道:“我还记得那三位被他打成重伤的天兵守卫,其中一位被他毁了三百年的道行,那满月下手也太没轻没重了些。”
古玉道:“当时谁也没有料想到那满月会有如此行径,所以也只是派了三位天兵看着而已。满月逃到人间之后,玉帝派天兵元帅调兵遣将下界捉拿。话说那满月平日素得东君之心,这名义上是捉拿,但是众人都明白,所谓的动兵只不过是做个样子,只要满月肯乖乖回去,玉帝和东君是绝不会对他动刑的。哪知道他心中正愤愤不平,又将天兵打成重伤,还放言做神仙没意思,再也不回天庭,要在人间做土神仙。这话还没被东君听到,就已经传到玉帝耳朵里,玉帝当时便下令加兵一千,势必将满月带回天庭,削去神职,送上诛仙台,剥夺神籍,贬入修罗道。”
公良文术听着古玉所述,记起玄芝当日对自己说过,满月行事极端,异于常人,于是问道:“那么,满月现在已经不是五皇之一的神明了么?”
古玉应道:“满月是在玉帝加兵十日后带回天庭,但是捉他回去的不是天兵,而是两位天地老祖之一的鸿钧老祖。”
与古玉和蓝寻不同,苍术乃受仙人指点而成,修仙时日尚短,对古玉所言之事,苍术闻所未闻。苍术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在座上听着,不时夹些点心到碟里吃,不曾插言。
古玉见座上众人面露不解,约莫着是对天地长使并未耳闻,便解释道:“这世上,唯有天地老祖二位是独立于六道之外,以玉帝和东君为首的仙界众人对这二位也要敬上三分。不过,这二位天地老祖鲜少在天庭露面,平日里,七灵五皇代为行使协调天地平衡六道之职。”
蓝寻打趣古玉,笑着道:“不爱在天庭露面,这不和星君您一样嘛!”
古玉对蓝寻低声呵道:“你果真要好好学学说话的规矩了,我不过小小一个星君,哪里能与天地老祖相提评论,那当真是自不量力了。”
此时并未有人注意到,无歌已是如堕五里雾中,原来她是座上唯一一个不曾知道古玉仙人身份的人,自初次见面以来,无歌只当他做是一个普通人罢了,此时听眼前四人如此说道,曾经数次见面的情景,又在脑海中翻涌而上。正如古玉自己所言,他是一位神祗,如此一来,古玉那日在花里峰出现,又送了自己罗缨护自己与苍术下山,前些日子被疯牡丹带去了环溪,仍旧是古玉赶到将自己带回曌州城,其间种种便也都顺理成章了。
虽说那日并未被疯牡丹伤着身子,但如果不是古玉及时出现,自己不知要花上多少时间才能找到回曌州城的路,但自己还从未道过谢。
方思忖着,无歌捏着茶杯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那玲珑的茶杯在自己右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无歌自己并未察觉。
正此时,公良文术恍然道:“如此说来,无歌还不知道古兄的身份罢。”
这一问,无歌怔了怔,心想既然是神明,那就不得随意妄言,于是正色道:“今日方得知公子原是仙界之人,多谢仙人多次对在下的救命之恩。”
古玉笑笑,目色温煦,回道:“言重了,我还不曾做过救命这般的事。”
公良文术闻言,端起酒杯对无歌一笑,轻叹道:“在座五人,只有你我是一条船上的。”
古玉摇摇头,淡淡道:“此人一向油滑,无歌姑娘不必理会他。”
谈笑间,五人以诗词作行酒令,谈乐理,说古今,虽正午时分,仍全无困意,至未时方散。
无歌与苍术二人回了客栈,无歌正在房中翻着昨日从老板娘那里借来的《庄子》,忽听见一人敲门,刚问出“是谁?”,只见苍术推开了门跑到自己身前,无歌正欲怪他不等回声就先进来,但还从未见苍术如此开心过,便罢了,只淡淡问道:“怎么了,是方才公良府的饭太好吃了,意犹未尽?”
苍术好似并未听到无歌的打趣,作神秘状,凑到无歌面前,压低声音道:“有好东西给你看,跟我来。”
无歌不解,虽不知苍术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也随着苍术出了房门。苍术带着无歌从东厅穿过,绕过内厅里面的几间客房,到了云实客栈的后院,那里便是云实客栈依其地势而建的后山。
无歌一走出客栈,行至游廊,便听见了水拍岩石的冲击声,抬头一望,果然是一座银浪翻腾的山中瀑布,水流劈石而下,在下面积成一片不大的碧色湖泊。湖水满而溢出,淙淙于山石间,流成一条蜿蜒山溪,无歌见状,欣喜陡生,疾步行到山溪前,一手扶在池边的巨岩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挪了挪脚,探出身子,伸出另一只手以撩水自娱。瀑布前空气有些潮湿,湖畔林木青葱,水流清澈见底。无歌望着湖底岩石上生着片片青苔,被水映成了浓浓的墨绿,无歌更觉舒心欢愉,各中况味,意趣十足。无歌想来自己来住在云实客栈也愈十日了,还未曾听到有人谈起这客栈后山有此番景致。
苍术抬头望着天空,自言自语道:“今日是谷雨,雨生百谷清净明洁,。”语罢,转过头望着无歌的身影朗然一笑,对嬉水的无歌道:“今日我教你两样仙术,虽然不是什么力震八方的法术,但是用来在人间平日的防身约莫也够了,重要的是,这仙术正适合无歌你。”
无歌听闻,往岸边挪了挪,拍了拍手上的水,仍是蹲在原地,对苍术笑道:“那你先做来,给我一看。”
苍术闻言,定步闭目,双手合掌,并于胸前,低声念咒语。接着,无歌见苍术脚下生出光亮的结印,结界边缘因法术作用而砂石飞旋,以苍术所站的地点为中心,结印向四周辐射蔓延开来。结界所到之处,自泥土中生出点点彩色亮光,向上空飘拂,不断上升,直至消失,如萤光明灭。当中的苍术依然闭目念咒,缓缓飞升,结界中泛起粼光,如青鸟飞过,满目清明鲜亮。
无歌不觉中已经站起身子,缓缓行至结界边缘,结界所遍及之处,空气香冷竟体。无歌探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下结界边缘的粼光,指尖清冷但并无丝毫寒气。无歌恍然记起,幼时,西王母娘娘和东君曾一同来到瑠门光院参加师傅的寿宴,当西王母与东君从自己身边行过之时,那番仙气清净澹荡的感觉,于此时此地别无二致。
无意间,无歌已轻轻念出了声:“西王母娘娘,东君殿下,鱼玄仙姑......”
苍术已经站到了无歌身侧,眼前结界徐徐消失,可那股清净明洁之气已融于泥土,自土地之中生出。苍术两手负于身后,望着眼前的草木,道:“这叫做清明结界,是无一师傅教予我的,只可惜这并不是属于我的法术。说来惭愧,这也是我学会之后第一次用出来。但如果是无歌,肯定派的上用场。”
无歌笑道:“这么多年来,师傅肯教我的只不过是人间的几下拳脚功夫罢了,这仙术,我恐怕一时半会是学不会了。”
苍术道:“仙术从来不是被人学的,这人只有被仙术选择的份,可从来都没有选择仙术的份。百花仙子生来就是百花仙子,千里眼生来就是千里眼,太上老君的炼丹术整个天庭也只有他老人家自己能用。那古玉星君生来就是古玉星君,而你......”苍术转过身子,摸了摸无歌的头,接着双指轻点无歌眉心,片刻后,无歌眉心一道金青色亮光一闪而过,苍术这才放下手,对无歌郑重道:“无歌生来就是清明结界的主人。知道了吗?”
无歌将信将疑,点了点头。
无歌站在方才苍术站的位置,此时脑中尽是方才嬉水时,清澈的水流自指尖流过带来的明净感。
凡事都需时日方才能见其成效,时日已至,则水到渠成。但在天时之前,只能静心而待,如何强求焦急都于事无补。无歌心中默念师傅的教诲,并没有一定要做到的决心。若是不成,改日让苍术再教导一次,多加练习便可。
苍术立于无歌不远处,一面踱步,一面向无歌解释道:“清明结界意在使结界之内的生命去浑浊,存清净;去贪嗔痴念,存明朗心境。结界之术,首先要熟记禁咒。禁咒正是所念的咒语,但不要用你的脑袋记,用你的心去感受,感受自己生来就是禁咒的主人,直到感觉口中所念咒语与你融为一体。咒语乃咒术之首,原本普通的文字以特殊的顺序组合在一起,再由不同的人口中念出,就成为了咒语。接着,你会感觉自己的气息自肉身中冲出,充盈与天地之间。你的气息投射在地上便形成了结界。你,就是结界,而结界,就是你本身。气息平则结界稳,思绪乱则结界崩。”
苍术站在水池边,身后便是瀑布,空气潮漉漉的。苍术定下步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上带笑,定睛望着闭目的无歌。见无歌脚下结界纹包裹着结印向四面八方缓缓散开,如白莲初绽。苍术思忖道:果然还得无歌来才行。
苍术教给的禁咒刚刚念完,无歌立在原地,缓缓睁眼,见脚下的结印正渐渐散去。起初,无歌并未料到自己在第一次念禁咒之时,就能够成功布下成型的结界,见此情形,欣喜陡生,转向苍术,见苍术也正笑眼盈盈望着自己。无歌低头望着自己脚下淡去的结印,突然听到苍术喊道:“无歌,先不要动!”
苍术这一喊,无歌登时以为是自己出了什么错,愣在原地,半晌才转过头望苍术,却发现苍术并没有望向自己这里,他的视线越过自己,向身后的山上看去。
苍术双眉微蹙,一脸严肃地跑到无歌身边,轻拍了拍无歌的肩膀,示意无歌跟着自己走。见状,无歌便跟了上去,沿着苍术视线望了出去,见不远处一簇晶莹的粉色,无歌问道:“是樱花?”
苍术边走边回应道:“没错,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无歌谨慎地朝四周望了望,一派春日景色,普普通通,毫无异样。无论是和花里峰相比,还是同琉青山相比,或是同前几日自己被疯牡丹带去的环溪净月谷相比,眼前斗不过一座平平无奇的无名小山罢了。
思量间,二人已走到那樱花树前,落花片片生姿。
苍术又抬起双臂,抱在胸前,沉吟道:“这孤零零的一棵樱花树,开势如此之盛......”忽然,无一仙人的一句话从苍术脑海中闪过。
曌州城风雨将至。
“祸樱。”苍术竟脱口而出。
语罢,便闻一老者缓缓接道:“没错,正是祸樱。”
苍术无歌二人闻声向右侧看去,见一白须老人拄杖而来,边走边叹气道:“哎,这樱花只有在身边灾祸降至的时候才会盛开,那祸患越是大,这花开得就越盛。”说罢,摇了摇头,望着泥地上砌下的樱花瓣,在苍术身边停下了步子,无可奈何道:“上一次开花是九十年前城中瘟疫蔓延,这一次的花势,比九十年前的大得多了。”
见来人面熟,苍术问道:“土地爷?”
老人点点头道:“正是老朽。”
无歌抬头,树梢粉白浓郁,樱花烟润,望着眼前近乎绝色的花枝沉吟道:“那就是说,曌州城将生变故么?”
那些个噩梦的场景突然在脑海中翻转,白骨撑天,碧血染地,血流成河,上面漂着一具具浮尸,有的尸体缺了胳膊,有的被人砍去了头颅,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
可怜无定河边骨,仍是春闺梦里人。
此时,无歌蓦地怔然,像是被人推到了成山的尸体跟前,无歌步步后退,两只手在眼前胡乱挥打着,脸色煞白,血色全无,面露惊恐。
苍术赶紧拉住无歌的胳膊问道:“怎么了,难道你看到什么了?”
无歌嗫喏着重复道:“死人,血泊,浮尸......”说着,目色越发诡异。
苍术紧紧拉住她,一只手抚着无歌的脸,肃然道:“什么都不要想!你看到的都是假象!都是假的,是幻觉,不要被骗了!看着我!”
无歌眼睛里竟满是眼泪,视野里一片满是黑黢黢的,其中不时闪过血红的断臂残肢。无歌的手在眼前乱挥,好像要将眼前的一切全都打到一边去。苍术两只手紧紧捏住无歌的双肩,用力地摇晃了一下,凝眸对着无歌的双眼,厉声喊道:“无歌,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
无歌却依然一个劲地淌着眼泪,宛如那些已经沦为心魔傀儡的可怜人,在囹圄之中做着最后无谓的挣扎。见无歌情绪越发不定了,苍术只好使法术让无歌睡过去,无歌瘫在苍术怀里,可是嘴里依旧不住地低声嗫喏着,念念有词。
苍术一把揽过无歌的肩膀,让无歌的下巴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抚着无歌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做了噩梦的婴孩。苍术按捺住自己早已乱了阵脚的心绪,强作镇静,轻声道:“不怕不怕,苍术在这里,无歌不怕。”
土地爷轻声叹息道:“唉,可惜我老头子帮不上仙人的忙。”
苍术抬起头,目中竟已隐约含着点点泪,道:“土地爷,我先扶无歌回房休息了。”
土地爷缓缓道:“你也别太紧张了,平日里要让姑娘勤练心法,平心静气。”
苍术应了声,便抱着无歌,从地上站起身,回房去了。
二人渐行渐远,在土地爷左侧的樱花树下,自空无中徐徐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绮罗绫縠,红衣长裙,面容憔悴,目色凄清。
女子立在原地,望着无歌和苍术的背影,樱唇微启,轻轻道:“三百年了,能够救祸樱的人,终于出现了呐。”
土地爷抚着白须,笑盈盈应道:“生死合离,皆是天定,可惜该来的,总是要迟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