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术挠挠头说道：“也就是说，除了村民献上的那些供奉，山神每年还要收取人命来作为祭品？”
谢桥犹豫道：“如此理解也不是不可，只是出于对山神的敬畏，村民们总来都不会说这种话。”
“该，该不会......你也是......”
苍术瞪大眼睛指着谢桥。
“我们谢氏一族从来不会做这种违背天意的事，凡是我族中人，决不可依靠山神的力量治病或者往生。也就是这个原因，父亲在四十岁的时候染上了恶疾，过早地离开人世，而母亲也在父亲逝世之后离开了这个村子，再也没有回来。”
无歌注意到，每当谈起家人，谢桥的脸上都会显现出陌生而又不着痕迹的悲伤，于是她决定不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而询问起曾经村里被山神带走的人，以试图捋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么，山神大人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来挑选那些被作为祭品的人？”
“至于方式，村民们到现在还是弄不明白，不过，每年的春分、夏至、秋分、冬至这四个日子，那些人早晨醒来，下了床榻，都会在自己的脚下发现一条金色的光，就像一条流动的河水那样，从自己身下流经。而在不久之后，那些人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带走。因为当那些人离开之后，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消除，所以那些被选作祭品的人，既得不到家人的缅怀和挂念，也不会有任何人为他们立一块墓碑。”
苍术始终觉得谢桥的话在某些地方存在着不少漏洞。
“既然有关那些人的记忆都会被消除，那么谢庄主又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呢？”
谢桥笑笑，似乎不愿提及，“是阿周，就是你们救出来的那个小孩子，云平。他虽然是个小孩子模样，但是也有四百多岁了，比这个村子还要老一百多年。这些事情都是通过他，我才能知道，否则，像我这一介凡人，怎么有机会得知这种天机一般的消息。”
听罢，无歌喃喃自语道：“因为是天虞山上的妖怪，所以关于村里的记忆不会被消除，又因为妖怪本就是不老不死之身，因此也不需要向山神祈求些什么，也就不会被山神收取代价。是这么一回事么？”
听到无歌已经对这件事有了几分了解，谢桥终于面露喜色，“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在阿周失踪之后，我才会特地赶到曌州城去找他，没想到恰好遇见了你们。希望这件事你们二位能够帮我一把。”
“可我们一来不是村里的村民，二来，又对天虞山没有任何了解，要怎么能帮得上谢小姐？”
“苍术兄弟既然是神仙，也一定是有办法的罢？况且无歌姑娘又是如此的聪明通透，我现在能够求助的只有你们二位了，请务必帮在下救救舍妹。”
谢桥说着，就要行礼，却被无歌拦了下来。
“忙我们一定会尽力帮，但是却不能此时此刻就给你承诺，因为这件事既然牵扯到神明，那必然就不是一件能够轻易解决的事。”
“无歌，不要那么没自信嘛！谢桥，这件事包在我们身上！”
苍术昂着头拍了拍胸脯。
“喂！你连事情是怎么回事都没搞明白哪里来的信心啊，加入做不到岂不是让谢庄主空欢喜一场了！”
“无歌你搞明白了不就行了嘛，我对你有信心，哈哈哈。”
“你......”
无歌登时无话可说，只得嗔怒般地瞪了苍术一眼。
这时，从正厅的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丫鬟，对谢桥道：“庄主，小姐今夜睡得很好，自戌时开始就一直在屋内，也没有出现任何身子不适的状况，补药也都喝完了。小姐还说您上次的方子药效有些强了，要您把人参之类的药剂分量减一减。”
谢桥点点头，“好，我知道了。阿绣你也早点休息，每天照顾小姐辛苦你了。”
名叫阿绣的丫鬟应了声就从厅后离开了，无歌对谢桥道：“方才那位阿绣姑娘说谢婉小姐从戌时开始就一直在屋内，可是事实？”
“婉儿身子虚，平日里从不在傍晚之后出门的，有些日子里，就连一日三餐和药膳都是人送到她房里去的。怎么，无歌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来？”
如果谢桥所言是真，那么刚才在自己房中的一定不谢婉小姐。谢桥身为谢婉的亲哥哥，不会拿这种事出来骗人的，也就是说......
“那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在丫鬟们不注意的时候，谢婉小姐从房中出来，在其他房间里逗留一段时间又回到房中。因为这段时间身边没有贴身丫鬟，所以在其他人的眼里，小姐从没踏出过房门。”
谢桥摇摇头，下了论断，“绝不可能。平日里照顾婉儿的丫鬟们，除了阿绣还有两位，分别负责房门外侍立，房中贴身照顾，端茶送饭以及熬制药膳。即便一位丫鬟不在身边，另外两位也一定会在旁边候着，若是婉儿出门，也绝对不会只身一人的，身边定会有一两位丫鬟跟着。”
谢桥见无歌脸上仍有疑色，于是继续解释道：“在婉儿十岁之前，常常一个人在院子里玩闹，但是因为身子虚，总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晕倒在院子里。起初以为只是玩累了，但是日后却发现婉儿的身子异于常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忽然晕倒，因此家里的人绝对不会让婉儿独自行动的。”
那么，方才在自己房中的一定就不是谢婉小姐了。
可是，究竟要不要把这件事和谢桥说明白，确实让人犹豫不决。若是说了，整个药庄的人必定会整日提心吊胆，难免弄得草木皆兵；若是不说，可能会因为自己今日的隐瞒而错过了为日后做准备的最佳时机。
苍术见无歌一个人发呆，于是摇了摇她的胳膊，“无歌？你在想什么？”
犹豫良久，无歌还是把这件事说了出来，“方才，我在从天虞山回来的时候，发现谢婉小姐在漆黑的房里等我，我们聊了至少要有半个时辰。谢婉小姐后来说累了就回房了，然后我就准备上床休息，就在这时候，苍术来找我说到大厅有时商量。”
苍术讶异道：“半个时辰？怎么可能，我可是刚刚进了客房就被方管家叫出来了，我们说了只有两句话，我就去你房间敲门了。无歌，你会不会记错了？”
谢桥面色凝重，对无歌道：“无歌，会不会确实是你记错了？因为今天走了太长的山路，身体太累，产生了幻觉？”
“即便谢婉小姐和我聊了半个时辰是我的幻觉，可是那种因为长时间对话产生的口干舌燥和疲惫无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苍术急急接着道：“没错！我还奇怪呢，在无歌给我开门的时候，我发现她脸色特别苍白，明明刚刚还好好的，却忽然像生了场病一样，脸色特别难看，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谢桥来回踱着步子，似乎这个事情对他来说难办得很。
“这样，二位先回去休息，我让阿周和几位小厮到这附近转一转，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出现，一旦有任何发现，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二位。另外，在房里也要多加小心，有任何事情，要及时与我商量。”
在无歌和苍术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谢桥又恭敬道：“实在是拜托二位了。”
苍术憨笑着使劲儿点了点头，就跟无歌一起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的天气异常晴朗，至少是不会让人联想到自己身边埋伏着任何牛鬼蛇神的好天气。可是关于那天夜里在无歌房里出现的谢婉小姐，依旧没有任何头绪，药庄里里外外都没发现任何陌生的身影，村子里也没有什么其他外来人，要说陌生人，反而是无歌和苍术此时是村民们最为陌生的两个人。
“苍术，会不会那天晚上在我房里出现的谢婉，和真正的谢婉小姐是有关联的，而且和谢婉被山神选中作为祭品也有关？”
早晨吃罢早饭，无歌在回房的路上问苍术。
“可是在那天之后，你再也没遇到那个假的谢婉小姐，会不会真的是无歌你记错了？”
无歌默不作声，她知道那绝对不是一段错乱的记忆，更不是因疲劳产生的幻觉。其实在那天晚上从厅堂回房之后，无歌就开始怀疑那是否是妖鬼作祟，但是苍术来房中看了，却说没有任何妖气，让无歌放心。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苍术忽然凑上来，“无歌，你最近有没有看过师傅留下来的画轴？”
“没有，怎么了？”
“我记得那个画轴上有一条蜿蜒的虚线，当时我还问过你这是不是一条流经村庄的河流，我在想，那会不会就是......”
无歌恍然道：“谢桥所说的‘被选中的人脚下流经的如和河流一般的金光’？”
“没错！”
二人进了房，从包袱里翻出画轴，在桌子上徐徐展开。
果然，在天虞山前一条泛着淡淡金色的由圆点练成的细线逶迤前行，无歌用手指着细细看过去，原来这条金线贯穿了整个画轴。或者说，就是这条曲折蜿蜒的金线将画轴上不同的山脉、河流、村庄、人家练成了一体。
“归......流......脉......”
无歌小声地将画轴边际上标注的金线名称念了出来。
“无歌，咱们去找画中的这条归流脉吧！”
苍术神情毅然地对无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