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歌，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你听见没？”
苍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打量着窗外长势喜人的花花草草。
无歌摇摇头，目光又移回到师傅留给她的地图上。
“无歌，真的是有声音在响，好像是山崩一样，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你听不见吗？”
苍术转过身，一个箭步冲到无歌面前，没站稳，两只手“啪”地拍在了桌子上。桌子上的卷轴于是缓缓地朝地面滑下去，就在距离地面不足一指时，苍术伸手接住了下滑的卷轴，一抬手，甩回了桌面上。
“我说苍术，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所以出现幻听了？”
无歌把地图卷起来，好生放进包袱里搁着。
“我可是神仙，跟你们这些食五谷的凡人不一样，才不会出现幻听呢。倒是如此明显的轰鸣无歌你竟然听不到，真是怪哉，怪哉......”
苍术一只手捏着下巴，一只手背在身后，煞有介事地在屋里踱着步子。
此时，门外传来一位姑娘的叫喊。
这位皱着眉头的姑娘是谢婉小姐的贴身丫鬟之一，叫阿绣，她一手拎着篮子，篮子上搭了块柔色纱布，一手拎着裙摆，往正厅疾步走去。
“庄主，庄主，出大事了！”
但是从正厅出来的人并不是庄主谢桥，而是管家方浣。
“庄主正在里屋给谢婉小姐念书，有什么事先给我说。”
方浣一脸肃然。
阿绣眉头依然拧着，不见舒展，她四下望了望，似是在找什么人。
“若是庄主不在，就把庄主的那两位客人请出来吧，既然是庄主请来帮忙的人，那么出了事，总归是该让他们二位知道的。”
阿周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头来，拉了拉阿绣的裙摆，“姐姐你跟我来，咱们去无歌姐姐的房间里说。”
阿绣刚一转身，迎面撞上了跳上台阶的苍术。
“阿绣姑娘，刚才这一撞碍不碍事？”
无歌把苍术推到一边，仔细扶着阿绣，生怕给阿绣姑娘留下什么伤来。
“不碍事不碍事，是阿绣唐突了。”
阿绣朝无歌摇摇头。
“我就说让你上台阶的时候老实一点，现在撞到人了，满意了？”
无歌抬起胳膊肘，给了苍术肩膀一下。
“冒犯了冒犯了，这......都怪我这习惯不好.......”
苍术正琢磨着怎么道歉，却被阿绣把话拦了下来。
“二位，你们且听我说。今早我出门给小姐买些点心，却发现街上一个摊子都没有，以往都早早开门的点心铺子也把门关得紧紧的，怎么敲都不开。我只得在门口喊了声老板娘的名字，结果老板娘给我开了门，要我赶紧回家，还说天虞山的山神昨儿夜里发怒了，要我们都别出门走动，村里那些往生的长者们都聚在天虞山下向山神大人请罪呢。”
阿绣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捂着胸口，喘着粗气。
苍术似是明白了什么，两手一合，“哎？这么说我方才听到的声音就是山神大人发怒的声音了？”
方浣捋了捋自己不算长的几根胡子，问道：“方才哪有什么声音，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无歌沉吟道：“就在方才，苍术一直说听到有山崩的声音，可是我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阿周也听到了。”
阿周又蹿到无歌面前。
“你们听不到，因为你们都是凡胎。苍术哥哥跟你们不一样，而我又生在天虞山上，又在那里被点化，所以只有我们听得到。”
阿周一本正经地说道。
阿绣搁下篮子，蹲下身来问阿周：“那么说，果真是山神大人动怒了？”
“不是动怒，只是近来天气不太好，山神大人身子不太舒服，叹了口气而已。这种事，以前也常有，可是这一次动静比较大，没什么好担心的。”
尽管阿周的解释并不能使人信服，可他是目前唯一能够给出答案的人了。
“阿绣姐姐，你去房里歇着吧。方管家您也是，不必担心。”
阿周说完，就拽着苍术的袖子出了正厅。
离着无歌房门不足十步了，阿周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手拽着苍术的袖子，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要去找归流脉是吗？”
阿周问道。
苍术和无歌四目相对，之后双双看向仰着脑袋的阿周。
“如果是为了帮庄主救谢婉姐姐的话，我可以帮忙，只不过，你们必须要变成小孩子的样子，就像我一样。”
苍术不解：“为什么一定要变成像你一样的小孩子？”
“这样的话，办事会方便许多。”
无歌微笑道：“可是你知道我们要找的东西究竟在什么地方么？”
阿周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哪里，可是我知道去那个地方的路。你们是阿周的救命恩人，我希望自己能够帮得上你们的忙。”
苍术点点头，就在无歌要开口说话之时，苍术已经使出仙术把无歌变成了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孩。
“哈哈哈哈哈，无歌你小的时候原来这么可爱啊......”
苍术正准备俯下身子，捏捏小无歌的脸蛋，却感到右边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再继续傻笑的话，我就继续踢你。”
人虽然变小了，力气可是丝毫没有变小。苍术只得乖乖闭上嘴，也变成一个小孩子的模样，跟着阿周朝药庄外跑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人已经到了天虞山下的驿站外。
放眼看去，山脚下的山神庙外密密匝匝跪满了人。大概是每个人的嘴里都在低声吟唱着什么，阵阵浑厚的低吟声伴随着山间雾气在林间弥漫。
“跪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或所爱之人的生命所祈祷。他们祈祷自己能够在往生的循环中永不死去，祈祷自己子孙满堂，祈祷自己的所爱之人能够常伴身旁。这样，就可以在无尽的时光长河之中永远与幸福作伴。”
阿周望着迷雾之中的人影，缓缓说道。
“可是他们不知道，正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祈祷，他们才会在不知不觉间失去最爱的人，并且在所爱之人离开之后，为了逃离难以承受的丧亲之痛，就连过往的记忆也求神明为他们抹掉。在这个地方，没有人需要承受痛苦，没有人明白失去的滋味，每个人所看重的都是永生之后无尽的享受，每个人都活得如此自私。”
不知道是不是变成小孩子之后，无歌和苍术都比阿周矮了些，听到这番话的无歌与苍术，都觉得阿周的形象，与以往不同了。
虽然样貌变成了孩子，可是心智却依然不改，无歌听出了阿周话里关键的一部分。
“你是说，当亲人被山神带走之后，村里人为了免于承受内心的痛苦，才主动要求山神把离开之人的身影从他们的记忆中抹掉？”
问出这句话，无歌感到心头一阵钝痛。
“既想要长生不老，又想要免于自己内心的谴责，他们所能做的，只有那一个选择了。”
语罢，阿周缓缓回过头来，望着比自己稍矮一截的无歌和苍术。
“不是么？只能那么做了......”
“也就是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帮凶，每一次的祈祷，对于某个人来说，都是一场诅咒。”
苍术低声回应道。
一阵冷风袭来，树叶沙沙作响。
阿周转身拍了拍无歌和苍术的肩膀，“走吧，我带你们去上一个被当做祭品带走的人家里去。”
街上依然没有几个人，胡同里也只是稀稀拉拉的人影。每个过路的行人皆是一副目光闪躲的样子。无歌终于知道，为什么阿周要坚持让自己和苍术变成小孩子的样貌。
阿周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捆包得严严实实的草药，“一会儿我就说这是谢庄主托我送来的草药，你们两个就趁机跑到那人家里去，到各个房间看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现象。我会解释说你们两个是我邻居家的弟弟妹妹。”
小无歌面露难色，“贸然闯进别人家里去，会不会太不守规矩了？”
小苍术一副瞧不起无歌的样子，“这个村子里的人要是守规矩的话，也就用不着咱们过来查东查西了。您还真是瞎操心。”
“你......”
无歌发现苍术说的虽然难听了些，可句句在理，只得答应了。
阿周一手拎着药草包，一手去叩门。
“哎呀，是药庄的谢庄主送来的吗？”
开门的人是一位温柔的中年女人，看样子，她已经注意到了包药草的纸上面印着的纹案以及当中的’谢’字。
“对，我就住在谢氏药庄外面不远的地方，和谢庄主认识好久了，他今日有些事，不便来给各位送药草，就托我过来了。”
趁着阿周说这些话的功夫，无歌和苍术二人以及交换了眼神，冲进了对方家里去。
“哎？那两个孩子怎么随便进别人家里！”
阿周忙作出抱歉的样子，“真是对不住您，这是我邻居家两个弟弟妹妹，平时就比较爱闹腾，今天非要跟着我出来，没想到给您添麻烦了。”
即便如此，那个女人看起来也丝毫没有让阿周进屋的打算。
“儿子，你把那俩小孩赶出来，别让他们乱跑，千万别打翻了东西！”
女人转身朝屋内吼道。
“娘，你过来帮我一把，这俩孩子到处乱窜，我捉不到！”
里面传来男人喘着粗气的声音，其间夹杂着混乱的脚步声。
阿周试探着略过女人的腰间往屋里看过去，却被“哐当”关上的门截断了视线。
这下子，只得站在门外干等了。
不过片刻，门开了，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两只手臂各夹着一个小孩子走了出来。
“你们俩小臭虫！别让老子再看着你们！”
无歌和苍术几乎是被扔到地面上的。
阿周赶紧上去扶苍术和无歌起来，“怎么样，找出端倪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