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术抹抹嘴道:“不是他,是公良文术。”
“我在府里听老爷说过,公良家的大公子是个为人极其正派之人,还曾经跟随我家将军到战场打仗,还不过弱冠就被皇上封为四品将军。和那些败军之将不一样,公良家的大公子为人有担当,是有一腔赤胆忠心的军人。只是两年前从战场回来之后就被公良老爷留在府内,辞去朝中官职,不再踏足战场,连旧时军中的好友都断了来往。”
“公良兄还有那样一位大哥,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他提起过。”
“你才和人家认识了几多日子,为何要告诉你?”
“喂,无歌,你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太好啊......”
“心情不好......并没有啊,怎么会这么问?”
......
见无歌和苍术二人互相打趣着,云康头一耷拉,心中一酸,自言自语道:“看你们两个说话真好玩儿,我在将军府里都没人跟我说话,休息的时候也不敢松懈,生怕突然有什么急事需要人手,我们这些下人就得赶紧地补上去。”
“不怕,现在有我们两个在,你呢,想说就说,想笑就笑。”
“说什么呢你,好好吃你的馒头!”无歌一面说着,从碟子里拿起一个小小的葱油花卷塞进苍术嘴里。
苍术想说“这是花卷,不是馒头”,但是因为嘴里被塞得满满的,吐字不清,在无歌和云康看来,苍术一个劲儿地在呜呜乱叫,逗得无歌掩着嘴直笑,云康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还是无歌及时拉住了他。
不能对这孩子许诺,尽管这听起来很残酷。但是无歌知道,她和苍术不可能一直陪在云康身边,此时的允诺出自苍术的恻隐之心,而恻隐之心在变幻莫测的世间是不可靠的,等云康腿伤康复了之后能否再像现在这样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都还未可知。
无歌正暗自思量着,不免有几分哀伤。
苍术自言自语道:“真是没想到,老板娘竟然主动出手帮我们的忙。”
无歌笑道:“那还不是沾了你仲公子出手阔绰的光?”
究竟为何出手相助,原因只有沈云自己知道。毕竟,想要在司命给的时限之内报杀父之仇,灭公良忠满门,无歌是这盘棋上的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
三人正吃着,此时忽然听到自客栈大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愈来愈近,伴随着纷沓杂乱的脚步声。
无歌向来对此类热闹毫无兴致,甚至有几分厌烦。她仍垂首思量着,一手把玩着茶盏,目光在泛着微光的水面上打转。苍术轻声喊道:“无歌,看那边。”无歌抬头,见苍术朝身后扬了扬下巴,无歌沿着苍术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乌泱泱一堆人正往自己的方向走来。那些人像是跟随着同一个指令寻找什么贵重的东西一样,脚底擦着地面,缓缓地前进。无歌凝眸一看,原来站在前面的人目光都聚集在中间一个人身上。
一身灰白道袍,手持拂尘,神采轩豁,身子清瘦,看那白发似已年过古稀,可依然精神矍铄,目色炯炯盯着手中的八卦盘,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可是在无一仙人身边生活了十九年的无歌看得出,这所谓的道士装扮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装束罢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知跟在那假道士身后的一大群人是不是都已经被这装神弄鬼的人骗过去了。
无歌丝毫没有想到,这群人就是来找自己的。
“谁允许你们进我沈云的地盘了?”
一声吆喝划破了一切嘈杂直直的切入大厅,沈云自楼梯上走下来,她面前的人不约而同为她让出一条路子来。
沈云丝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站到众人面前。她明白此时对于面前一群乌合之众不需要浪费任何口舌,因为他们都是跟随这位“天师”前来,这与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如出一辙,沈云扫了一眼那老人手中的八卦盘,语带讥讽道:“这位道长,您这是捉妖捉到我云实客栈里来了。”
沈云话语一出,令众人寒意陡生。
那天师身侧背着包袱的年轻人神情倨傲,冷笑道:“我们天师来你这个客栈是瞧得起你!”
“呦,那小女子在这儿多谢天师垂青了。”
“老板娘请放心,今日在下来是为了整个曌州城的百姓安危,想必老板娘也听说了,近来城内人口离奇失踪,前几日还闹上了公良府。现在都失踪的人不仅有增无减,还无端在秦将军府上烧起了夜火。这已经不仅仅是人为的恶行了,而是这曌州城中有人惹怒了仙界,上天降罪与此人,导致我曌州城百姓无端受了牵连啊。”
苍术看着此人的表情,心想:明明刚刚被请到曌州,就一口一个我曌州城百姓,好像是土生土长的曌州人一样,明明就是个装腔作势的神棍。
沈云道:“您的意思是说,这导致上天降罪的元凶,此时就在我云实客栈里了?”
天师不慌不忙道:“不瞒您说,正是如此。”
沈云凛然道:“火是在秦将军府上烧起来的,您再怎么着也不该到我这儿来要人,您是汴京来的天师,不是我们这儿小道观的癞头道士,这礼数应当是比我们这些乡下人明白得多罢。”
天师笑道:“老板娘说笑了。其实我要找的不是别人,她现在就站在您身后。”
那假笑让无歌产生狼牙森森的恶寒,天师朝无歌走近道:“姑娘,您就别再装局外人了罢。”
无歌面不改色,缓缓道:“老人家,想必您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罢。”
天师摇摇头,转过身面对众人道:“即便我老糊涂了了脑子不中用了,我这八卦盘可不会出岔子。”
无歌在心里冷笑一声,心想:八卦盘是用以堪舆风水占测卜卦的,而不是拿在手里按图索骥一般当罗盘来找人的,如此牵强的托辞,竟然把这些百姓都给骗了。
苍术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来者不善,这个老东西看来就是摆明了来找麻烦的,要不要我让他闭嘴。”
无歌道:“这其中隐情还完全不了解,不要轻易动手。众目睽睽之下,又有天师身份在,他不敢任意妄为的。”
何天师的眼眸深处荡着玩味的笑意,素道:“正午时分,在下与两位徒儿在城中设坛作法,由于在下的诚心,终于得到了来自上天的‘天启’。由此得知,近来种种离奇怪事并非流寇四起,乃是由于一位行了不轨之事以至于惹怒上天的姑娘,而这个姑娘就是你!”
无歌笑道:“栽赃也要有证据拿出来,在下到曌州城一月都未到,自始至终居住在这客栈里,认识的人也不过两三,何以行不轨之事?”
天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肃然道:“姑娘既然这么说,那就是证据确凿了。你说刚来曌州城就一直住在这云实客栈里,这所客栈的费用之高人人皆知,一天的饮食住宿恐怕就要穷苦人家一月的耕作才能赚的出来,你一个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女子怎么拿得出那么多钱来?第二,即便是有人肯为你出钱,那么,你倒是把你的身世告诉我们大家,家住何处,父母何人。如果你觉得不便说,那么,你来曌州城之前在做什么倒是可以和我们说说罢。”
无歌默不作声。她心里明白知道,即便是据实情相告,眼前的人也不会相信的,解释只是徒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无歌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把无一师傅和瑠门光院的名字说出来。
天师像是看穿了无歌心思一般,笑道:“你可别说自己无父无母,在来曌州城之前是跟着某位世外高人在深山修炼这类谎话,曌州城百姓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老人,无歌想到了师傅曾经给自己讲过一个故事:
一个孩子在路边发现一只箱子,那只箱子是木头做的,外围被钉死,只有一个小孩子拳头大小的缝隙。那个孩子想要知道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就凑过去看,但是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于是就把手伸进去,打算探究一番。结果手伸进去在箱子底摸了几下,就被潜伏在箱子里的毒蛇咬死了。而那个箱子,就像是现在的曌州城,无法得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古怪的事情,又会有什么人找上门来。稍有不慎抑或贸然行动,自己的结局也无异于那个发现箱子的孩子,因潜藏在箱子底部的毒蛇而毙命。
老人话音刚落,人群里当即有人吆喝道:“对,你说的明白点!”
又有人接道:“不许骗我们!”
“给我闭嘴!”
嘈杂刚起,沈云一声厉喝,眼前人群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不安顿时消弭于无形。
“你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如果不是无征无兆地发生了这档子事儿,平日里我能让你们站进我沈云的地盘来?”
沈云说话的功夫,站在前排的几个男人被呵地没了神气,怏怏地杵在地上。后面那攒动的人头有几个也知趣地趁乱从门缝里溜出去了。可那位天师却依旧盈盈含笑,衬得他慈眉善目,对沈云的厉色视若无物,径自朝无歌面前挪过步子。
突然,只听剑拔出鞘的声音刺破长空,接着是凝滞在寂静中的一阵唏嘘。
走上前去的不是无歌,而是自始至终等在她身旁的苍术。
苍术眼神里夹着几丝戏谑,盯着何天师的眼睛,手中的剑就架在何天师的脖子上,眼前这位“天师”从一进门,苍术就发觉了蹊跷,不是由于那人戏剧般夸张的打扮,也不是那装模作样的神色,而是那如女子般粉白如玉的脖子。
苍术心想:因为人对于彼此间身份的确认是通过容貌这一个最为明显的表象,因此,大部分都认为人的年龄和性情也是通过容貌体现出来的,可得出这一结论,未免太过于从表面理解问题了。正是这个最为显而易见的“道理”,却处处是破绽。一个年过古稀的老者,鹤发童颜抑或神采轩豁都不足为奇,怪的是,他的脖子不仅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变得皱巴巴,也没有凸出的青筋和在干枯皮肤下明显跳动的脉搏,反而和二十岁的人的细嫩脖颈别无二致。如果是长年作法,少不得要读大量先人流传下来的书经宝典,更要画符写咒伏案笔耕,那些书院中不过十六岁的孩子,都因为长期伏案读书而脖颈上早早地爬上了细纹,这堪比凝脂的颈部怎么着也和天师身份搭不上边。
“天师您的皮肤保养得这么好,想必您在汴京的生活定然是锦衣玉食,香车宝马了。”
苍术语气虽淡,却狠厉决绝。
说罢,苍术拇指一挑,剑柄旋即转了半圈,闪着冷光的剑锋正好贴在何天师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皮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