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师您是来找麻烦的,恕在下不奉陪。”
“这位公子讲话何必如此露骨?老夫是来找您身后那位姑娘的。”
“要是我手里的这把剑不同意呢?”
“刀剑无眼,公子您还是把这剑收起来罢。”
何天师堆出一脸和善,呵呵笑着,一面抬起手将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剑锋用食指向外拨开。
苍术倒也没有再往剑上使力,任他把剑锋拨到伤不到自己的地方。众人见此,皆松了口气,包括无歌和沈云在内。
无歌向来对生杀之类见血的场面反感,而沈云则是不希望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人命,导致影响了云实客栈的生意,砸了自己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招牌,哪怕接下来自己在这当老板娘的日子还剩下不到一年,这一年也得干干净净的结束。“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是父亲生前时常教导自己的一句话,即便她已经失去性命成为无家可归的亡魂幽灵,哪怕她走过了返生桥借尸还魂,她葛家的家训和传统,是实实在在与那缕魂儿一同存在着的。
一个家族的精神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或者篆刻在匾额上的字,也不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远近亲疏,是人的灵魂,是比难描难画的一颗人心更加无法捉摸的魂。
“苍术,不要冲动,先听他怎么说。”
无歌拉住苍术握紧剑柄的手。
“还是这位姑娘识时务,其实,只要姑娘你跟着老夫和老夫的徒儿走一遭,剩下的,就是要看天意了。”
何天师捋着胡子,瞥了一眼无歌,又瞄了瞄目光如狼般盯着自己的苍术。
“好,只是不知这位天师要带在下去哪里?”
“无歌!”
“无歌!”
苍术和沈云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绝对不容允许的意味。
那天师看着无歌,笑着道:“不在别处,就是曌州城南的景龙庙。姑娘只需在庙中的阁楼上独自待上七日,待上天的怒气消了,不再牵连曌州城的百姓,那么自然会有人带姑娘回来的。”
何天师信口开河,胡编乱造地讲着以为能够骗过在场所有人的谎话,无歌却不为所动,淡淡问道:“若是在我入了景龙庙之后,城内仍然怪事频出呢?”
何天师转过身,凑近无歌道:“那么,上天自会显灵,取走相应的代价作为惩罚。”
无歌没有开口,反而是苍术问了出来:“代价?”
何天师笑笑,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故作郑重道:“就是姑娘的命了。”
客栈内一片寂静,宛如此时客栈内所有人被一同封印在了千年冰窖之中。
片刻后,突然无歌笑出了声,她恍然道:“原来如此。”
苍术对无歌正色道:“这分明就是要你的命,有什么好笑的!你还想不想回去见你师傅和师妹了!”
“那你说,假如我不随这个装神弄鬼的老人走,你我接下来的日子会遇到怎样的事?”
“无非就是这老东西用暗招派人来带你走,有我在,这种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苍术你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
“什么......装傻?”
“暂且不说这个天师会用何下三滥的手段,他既然已经在城里设坛做法,那么只有我的命才能使曌州城恢复往日平和的事当然已经传遍曌州城的大街小巷了,此时想必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假如我不随他走,咱们两人在曌州城接下来的日子就只能作过街老鼠了,况且,在被那些百姓的臭鸡蛋烂白菜打死之前,县衙里的人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毫无行动,他这是放了好长的一条线,想必这条线上牵着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看着无歌淡淡地说完这番逻辑清晰的分析,苍术竟愣住了。
眼前这个处变不惊,大难临头还能如此冷静理智的人果真是当日被梦魇所缠为心魔所扰的十九岁姑娘么?苍术脑海里那个任性的为了找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答案就非要跑到花里峰上的小姑娘,和眼前的无歌好似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从前的记忆愈发的模糊了,以往眼中的无歌如同是倒映在水面上一片片倒影,被眼前这个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的人挥了挥手,就搅乱了。
这才不过一个月的日子,那个依赖师傅惦念师妹的无歌竟然已经变成一个仿佛自己不认识的人了。
无歌见苍术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的一样注视着自己,伸出手绕过苍术的肩膀拍了一下他的后背,问道:“怎么了苍术?我刚刚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合情理么?”
苍术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低声道:“是我冲动了,没有看清形势。”
认清状况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可苍术心里,竟泛起一阵酸涩:
眼前这个人,若是以这样的速度成长,那么,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不需要自己了?若是到了那么一天,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她身边?二人能否一如既往彼此敬重相惜?
相聚有时,离散有时,这道理我懂。可是“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这不是只有人间才会有的苦么,为什么连我这本应无心的草木也竟然生出了惧怕同眼前这人分离的担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约莫就是这么回事了罢。
人行天地间,不过虫豸,天地诸事,难言难测,怪哉怪哉。
无歌忽然凑到苍术耳边,悄声道:“有苍术在,你会救我的。”
苍术凝眸注视着无歌,点了点头,目中一片了然,接着收剑入鞘,踱步到何天师面前,肃然道:“带这位姑娘走,可以。只是在她到景龙庙之前,我需要一路同行。”
何天师思量半晌,终于缓缓道:“这,当然可以,老夫从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正此时,门外急匆匆进来一人,传来一声扇子敲在手心合上的声音,一人自人群之上飞掠而过,喊道:“且慢。”
不过二字,响彻厅堂。
一听到扇子的声音,不必多说,那就是公良文术了。
公良文术站定,悠悠问道:“何天师可是要带无歌姑娘去景龙庙?”
何天师话锋一转,拱手道:“原来是公良家二公子,久仰久仰。”
公良文术摇摇头,一副不屑的神情道:“哎,不必不必。倒是何天师这不打一声招呼就来这客栈里打扰,不太合适罢。”一面说着,公良文术一面用扇子指了指沈云和客栈里来吃饭喝茶的客人。
“既然是要为了整个曌州城,那就别去那什么景龙庙待七天了,就让这姑娘来我公良府里罢。府内就有父亲专门修建的佛寺,寺庙中的北龙塔高七层,比那景龙庙的三层重檐来得有用多了,再说,您一位道家的天师,率一众人押一位姑娘到佛庙去,这算哪门子事?若是被您老人家的祖师爷知道了,那棺材板儿都得被您气得盖不住了罢。”
公良文术煞有介事地皱着眉,在何天师面前踱来踱去,又不时给无歌递着眼色。
虽说曌州城内按照官衔来说,秦府三品将军最大,接下来便是刺史,再下面是县衙,怎么着也数不到公良府。可是论道财力,就是汴京也找不出几个能同公良府一较高下的主儿来,去年山西发洪水修建堤坝,几乎吃空了国库,祸不单行,偏偏又赶上西北闹蝗灾,皇帝正愁得连上朝的时候两根眉毛就舒展不开,突然一笔银两送到了皇帝手上。这赈灾的银两恰恰是公良忠派人呈至御前的。
众人皆爱锦上添花,却少见人雪中送炭,公良忠这场及时雨,下得让皇帝老儿高兴坏了。明面上是说西南与东南的各位官员慷慨解囊并在各地及时发起筹款,可实际上,公良家的半只手已经伸到了汴京这个事实,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
再说那公良府施善粥捐善款,官府里解不开的谋财害命的冤案子,只要公良文术出面,暂且不论是出金钱还是出武力,总是能把事办得稳稳妥妥,再也挑不出个岔子来。这么一来,曌州城里,若是排出来个说话最有分量的,那必然是公良府了。
今日众人见公良文术出面了,也都噤声了,不再一股脑儿地跟着何天师的话把起哄。何天师的徒弟见状,心中也明白了几分,凑上前去,在他耳朵边儿上嘀咕了几句。何天师面露难色,但霎时转成笑意,走上前对公良文术道:“既然公子都这么说了,那么老夫也就不再多言,只是这民意......”何天师说着,转头望着客栈里的众人。
“就按公良公子说的办罢。”
“暂且先如此。”
“既然都是佛庙,那么去哪里也都没什么差了。”
......
众人三三两两或吆喝或嗫喏,也都应了,没人说个不字。
公良文术对众人拱手作揖,行礼道:“多谢各位乡亲给在下这个面子,同是城中百姓,在下定然不会藏半分私心,只盼着曌州城能早日回复往日祥和。”说罢,行至无歌身边,朝她挑了挑眉,旋即收了笑意,转身面对何天师,正色道:“这人,在下就带走了,接下来的事,请诸位放心,公良府众人绝不懈怠。”
说罢,不理会众人,与无歌、苍术并肩朝客栈外走去。
站在一旁的沈云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到了眼里,心想:公良文术啊公良文术,如果你不是公良忠的儿子该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