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良府内,正厅。
管家立在公良忠面前,恭敬道:“老爷,一切如您所料,二公子果真去云实客栈接人去了。”
公良忠不动声色道:“好,等术儿把人带回府里之后,再安排你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管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可是,老爷,这......”
说着,又犹豫不决,不知自己是否足够插言,于是欲言又止。
如往常一般侍立在公良忠身后,替他扶着轮椅的小厮正色道:“要说就说,不许浪费老爷的时间。”
管家自己掴了自己一嘴巴子,嗫喏道:“哎,哎,奴才错了,奴才这就说。”说着,站直身子缓缓道:“这事儿早晚是要被二公子知道的,若是末了让二公子以为这一切都是您的计划,而他只是这盘棋中的一个子,依二公子的脾气,这,这不好办啊老爷。”
公良忠两只手把在扶手上,右手抚摸着雕刻在扶手上的精细纹饰,沉吟道:“确实如此。”
公良忠记起来,在公良文术十岁的时候,太尉大人带着儿子到府中做客,在场的另有翰林学士、御史等六位朝廷官员。
这实则是公良忠摆的一场鸿门宴。
当年,太尉潘仁的儿子潘景已经十五岁,比公良文术年长五岁。公良忠却提议让公良文术和太尉的儿子当场比剑,天真的公良文术以为这不过是为了博刺史大人和在座各位大人欢心罢了,便欣然应允,起身便邀潘景一较高下。刺史府家教严明,对于大儿子潘景的管教尤为严苛,虽然不过十五,却是文能考得探花,与皇帝吟咏诗词,对作歌赋;武能驰骋畋猎,随皇室狩猎,引弓射野物。近来一心在私塾中准备下一年的科举考试,至于目标,自然是一举高中状元。
而那个时候,公良文术只不过是个未曾在任何朝廷官员面前露脸的毛头小子,当他一手持剑走到院中请潘景一同比试的时候,各位客人只当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出来献丑,于座上彼此交换了眼神,彼此了然于心,无一不是做好了看公良忠的儿子闹笑话的准备。
潘景虽然知道自己在朝廷大员面前是绝对不可以输的,但是也不希望自己表现的过于急于求成锋芒外露,便在比试的初始留了三分力。可是二十个回合比试下来,高低难分,潘景也对眼前这个矮自己一个头的毛头小子刮目相看,若是再这么下去,只得白白耗费了自己的力气,不若使出全力尽早结束了这场较量。
谁知,眼前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人儿竟然恰好是遇强则强的人,二股对峙的力量势均力敌,潘景剑愈来愈急,出剑愈来愈狠,公良文术防守却愈来愈稳,剑法也愈来愈来巧。两柄剑几乎直立着搅在了一起,又旋即变为两条盘旋缠斗的长蛇,潘景呼吸急迫,手臂肌肉紧绷,两个少年的情绪在院中形成一片无形的气场,将在场观赛的所有人都包裹进了这场充溢着斗志的氛围之中。
那些个捋着胡子捧着肚子准备看公良忠这个生意人在朝廷命官面前出糗的官员们,面色也不觉得紧张起来,刺史大人从未见自己的儿子与人比剑如此吃力,眉毛也皱在了一起,探着身子紧盯着儿子和公良文术的每一个招式,似乎只要自己瞧出了公良文术藏在剑法之中的破绽,儿子便能立即取胜。
可惜,公良文术的剑法在潘景这类传统剑术流派的人面前,是绝对露不出任何破绽的。
与潘景全然不同的是,公良文术的兴致愈来愈高,随着比试进入高潮,公良文术斗志仿佛终于被唤醒了一般,眼神凌厉,目色灼灼,最让潘景不安的,并不是公良文术的剑法,而是他嘴角逐渐泛上来的笑意。那并非来自胸有成竹的自信,亦不是比武之人看到大胜当前的得意,而是一种他曾经只在皇宫见过一次的笑。是当皇帝凝眸注视着挂在御书房的疆域图时,面容上逐渐浮现出的笑容,那种已经从有我之境进入无我之境,再进入“一切所求皆是自我”境界的意蕴。
这个只在皇帝脸上看见过的神情,如今,竟然出现在迅疾剑影的另一边那个十岁孩子脸上。这一幕,令潘景的情绪由不安不知不觉上升到了恐惧。
两位小小少年的比试,终于在一百一十个回合之后分出胜负。
公良文术一手执剑抵在潘景胸口正中,面上丝毫没有取胜的得意,也不曾露出长时间比武的疲惫,反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沉浸在游戏之中的顽童寻得游戏有趣之处的神情。看着眼下这个一脸轻松的小男孩,潘景知道,即便再练三五年,自己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太尉沉沉叹了一口气,公良忠的面上却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公良忠挥挥手,命下人给诸位大人斟酒,又叫来早已在后厅等候多时的歌舞班子,为各位献上乐舞表演。
不谙世事的公良文术赢了比试,只当是一位好心的大哥哥陪自己玩了场游戏,向各位大人行过礼之后,乐得屁颠屁颠回屋里继续读书去了。
但是在座的各位大人心里知道,这比剑虽然赢的是公良文术这个小毛孩子,但是在权力这场游戏里,他公良忠只要想赢,就像他的儿子轻易取胜一般,公良忠拥有扳倒在座任何一个人的势力,无论是财,还是权,赢得只能是他公良忠。
当日深夜,月色清凉如水,公良文术读书读到兴起,想要去爹爹房里探问一下他是否睡着了,若是爹爹醒着,那么父子二人月下吟诗也不失为一桩雅事。公良文术穿过游廊,见爹爹房中依然点着灯,便疾步跑到房门前,正欲推门而入,却听到一人对公良忠道:“老爷这招棋下的真是妙啊,让二公子在不知不觉中替您将了一军。”
公良文术虽然天真率直,在许多琐事上表现的有些愣头愣脑,可毕竟读书百卷,又继承了静仪夫人生前心思的细腻深刻,确是天资聪颖。稍加思量,觉得今日在诸位大人面前的比剑不是那么简单,再者说,对手是朝廷二品命官的儿子,公良文术隐隐觉得父亲为自己安排的这场比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此时,公良忠回道:“术儿可真是一颗让人惊喜的棋子。”
一听这话,公良文术撞门而入,把书往地上狠狠一摔,冷冷地瞪着公良忠,喊道:“爹,既然您把孩儿当做棋子,那也别怪孩儿翻了您的棋盘。”
说罢,头也不回跑回了房。
自那晚开始,对于公良忠为自己安排的比武也好,比吟诗作对也好,全然置之不理,也再也不曾在公良忠面前拿起剑来,也不再随着父亲为自己聘来的老师学剑,只肯独自一人的时候拼了命地练习。
至于公良文术后来的剑术老师,自然是家中那本母亲生前留给自己的剑谱。
一想到曾经发生过的这段往事,公良忠犹豫了,可他依然淡淡道:“此时,不必对术儿透漏口风,时候到了,他自然会知道的。”
管家躬了躬身子回道:“小的明白。”
说罢,便退下了。
再说此时,公良文术与苍术、无歌出了云实客栈,三人边走边谈。
无歌对公良文术道谢:“今日真是多谢公良公子出面解围了,若不是你,在下此时大概已经被那天师带走了。”
公良文术笑笑道:“不必谢我,我只不过偶然得到消息,举手之劳罢了。还有,无歌姑娘你不要再一口一个‘公良公子’,一口一个‘公良公子’地叫我了,这多拗口啊。既然你比我小,今后咱们就以兄妹相称,你就叫我公良兄便好。”说罢,对苍术道:“若这位公子不介意,从今以后你我之间也以兄弟相称罢,在下今年二十有一。”
苍术拱手肃然道:“公良兄。”
无歌转向公良文术问道:“公良兄方才说是突然得到了消息,敢问是何人传的消息?”
公良文术悠悠道:“是我府中的小厮们,正院里有几人平日里管教也松,就喜谈论街头巷尾的新鲜琐事,我从前闭门不出的时候,府外的消息都多亏了他们成日说与我听,也不知道消息都是哪里来的,竟然如此灵通。方才我正在院内看书,几个贴着墙角的小厮嘴里念叨着秦府找来的何天师要到云实客栈找你们麻烦。这不,我就来了。”
这一切虽说是巧合,却也顺理成章。
可这就是这出奇的令人庆幸的进展,令无歌心中隐隐不安起来,但是眼前公良文术这张脸,无歌实在是不想去怀疑。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罢,无歌摇了摇头,不再思忖。
正此时,公良文术忽然合起扇子,对着手心一敲,恍然道:“对了,我从府里出来的时候遇到古兄了。”
无歌问道:“古兄?”
公良文术道:“就是那个古玉,老是摆着一张棺材板一样的脸的古玉。”
这次轮到苍术惊奇道:“棺材板?”
无歌却没把心思搁在在公良文术的比喻上,问道:“古公子他说什么了么?”
公良文术道:“他叮嘱我说要把你安全带回府里,明日他会到府里来看你们的,留下这句话就消失了。”
听罢,苍术自言自语道:“星君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一如既往?”
无歌和公良文术异口同声问道。
苍术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对眼前二人讲过自己从前的经历,无歌对自己的了解也仅限在自己是受无一仙人所托来照顾她罢了,于是决定到府中安顿之后,对无歌与公良文术一一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