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已将去，琉青山上飞云冉冉，疏雨几帘。

　　苍术刚踏进瑠门光院，便看见麝儿正站在井边上吃力地从井里往外拉着麻绳，苍术疾步走过去，正欲搭一把手，麝儿“嚯”地把水桶扯了上来。可是因为她用的是蛮力，那木桶虽然被拉了上来，可是桶里的水却已经四面飞溅，所剩无几了。

　　苍术凑上前去问道：“小师妹，请问无一师傅在么？”

　　麝儿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眼前的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反问道：“谁是你小师妹啊，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么个师兄？”

　　麝儿不仅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叫苍术，而且还清楚地记得就是他受师傅之托陪同师姐下山的，可是麝儿偏偏改不掉这个爱捉弄人的习惯。

　　苍术赶紧答道：“在下苍术，因为无歌提起姑娘来总是叫你小师妹，这日子久了，所以我就......”

　　麝儿嘴一撅，心想：这人也太呆板了。

　　她把桶里的水倒了一些在井沿上的壶里，苍术伸过手来帮她扶住差一点就要歪倒掉进井里去的琉璃壶。麝儿抬起头来看着苍术，笑道：“我记得你是苍术，刚才是在逗你呢。师傅在正厅里，你快进去罢，要不然一会他又要被月老爷爷叫去下棋了。”

　　苍术回道：“多谢小师妹。”说罢，便帮麝儿把接下来的一桶水打满了，这才理了理溅上了几丝水花的衣裳，往正厅走去。

　　苍术进了门，见无一仙人正闭目坐在蒲团之上，不便靠近，于是只站在门口躬身行礼，轻声道：“无一师傅。”

　　无一仙人没有睁开眼睛，仿佛已经料到苍术此行是独自一人。

　　苍术道：“无一师傅，果真如您所说，今日遇上了麻烦，不过幸亏有贵人出手相救，免了一场冲突。”

　　无一仙人睁开眼睛，示意苍术自门口进来，走得近一些，对苍术淡淡道：“三日后你把无歌也带来罢。”

　　听到这话，苍术心中一惊，当日无一仙人在托自己带无歌下山之时曾经说道在无歌完成她要做的事情之前，是不会允许无歌回到山上的，自己也不会再去见无歌。在那时，苍术也曾经问过无一‘身为师傅若是牵挂自己的徒儿该怎么办一类的问题’，可是无一仙人却只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便没了后话。

　　此时此地，无一仙人竟然主动提出说要自己把无歌一起带回来，苍术不免怀疑是否自己听错了话，会错了意。

　　于是他问道：“把无歌带回琉青山上？”

　　无一仙人淡淡道：“三日后的夜里，让阿鸾带你们二人来这里。”

　　“也就是说，师傅您要我们把肉身留在现在居住的地方？”

　　“虽然我从未教无歌学过仙术，但若是同你一起的话，阿鸾可以把你们一齐带过来。如果是白天，我不放心你们将肉身留在人间，容易出现差池。”

　　“请问师傅是有什么要事宣布么？”

　　无一仙人拂尘一挥，自座垫上站起身来，走下台阶，到苍术面前问道：“你们在人间过了也已愈半月了罢，无歌可是想起来什么没有？”

　　苍术将这段日子的经历在脑海中仔细重现了一番，思量半刻，答道：“如果师傅指的是无歌记起前一世发生的事情，那到目前为止还并无征兆。可是她时常会被梦魇缠身，我把清明结界教给无歌了，现在她为自己定神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只是，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

　　无一仙人道：“说罢。”

　　苍术终于把困惑了自己一月之久的话问了出来：“无歌她的梦魇为何会持续如此之久，这难道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境而已么？”

　　无一仙人踱着步子向门口走去，几步之后便停了下来。无一仙人望着门外不远处正在沾着水擦拭琉璃壶的麝儿，问苍术道：“苍术，你是否曾听说过枕边鬼。”

　　苍术若有所思，道：“那是魔界中的妖怪么？”

　　无一仙人没有回过头来，缓缓地解释道：“枕边鬼的名字里虽然有一个‘鬼’字，但是它并非妖类，也不是由阴间鬼魂化生。自从天地混沌初开，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人的欲念也就同时出现了。欲念乃是‘欲望’和‘妄念’的结合。人在睡着的时候会进入梦境，而白天的时候人产生的欲望和妄念就会随着人的入睡被带入梦境，这个时候会产生梦邪，梦邪再进一步地演化，便形成了一个一个的噩梦。而枕边鬼就是自人的噩梦之中生出，它以充满着欲望和妄念的梦邪为食。它存在的目的就是把人带进自己的噩梦里，直到被它捉弄的人再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终日被梦魇缠身。等到那个人的心智全失，便会彻底地进入噩梦里，成为枕边鬼的傀儡，再也回不到现实的世界中来。”

　　苍术急急问道：“那个枕边鬼为什么要如此地捉弄人？”

　　无一仙人不动声色道：“如果不这样做，它就没有办法继续活下去。”

　　“它既然是从梦境中化生，又以梦邪为食，难道不是只要有人做噩梦，它就能活下去么？”

　　“枕边鬼只要把人成功地带入梦境，那么从此它就多了一个陪伴自己的人。它既然是从人的欲念之中化生，那么，他的身上也自然带有人的缺点，它害怕寂寞。”

　　“那么它为什么会找上无歌呢？”

　　“至于这个，我也没有想明白。到目前为止，据我的猜测，枕边鬼选择让哪一个人做自己的陪同应当是随性而为，并没有特定的取向。但这仅仅是我的猜测罢了，据说，太上老君阁里的一位小童子曾经在人间采药的时候见过枕边鬼的人身。”

　　“那个枕边鬼是男人还是女人，有什么样貌特征没有。”

　　听到苍术如此急切地想要知道关于枕边鬼的行踪，无一仙人转过身来望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轻叹道：“苍术，你还真是把我那傻徒儿放在心上。”

　　苍术的表情忽然变得有几分憨憨傻傻，笑道：“我只是觉得，若是能把那枕边鬼找到，说不定会有办法让它放了无歌。”

　　无一仙人继续道：“曾有人说看到它在穿着蓑衣江上泛舟而行，也有人曾见到他在落叶萧萧的时节于山外离亭中吟诗作赋，还有人说那枕边鬼是个同人间男子朝云暮雨的仙人般女子。枕边鬼既然是自芸芸众生只见而生，那么，它就可以幻化成任何人的相貌，所以枕边鬼实在是无迹可寻啊。”

　　“师傅，那么您把无歌叫来，是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么？”

　　“至于实情，由你来告诉无歌就好了，不必让我这老头子来讲。只不过有一件事，我希望可以听听你们二人的意见。三日后的傍晚，阿鸾会到你们住的客栈里接你们，到时候只要按照阿鸾指示地做，你们就可以安全来到这里了。”

　　苍术正欲告辞，无一仙人忽然问道：“苍术，你们最近是不是救了一个孩子。”

　　苍术一愣，答道：“啊，您是说云平罢。他是一个府里的下人，因为受了府里下人的欺负在路边昏迷不醒，多亏了无歌及时发现，我们才能把那孩子救回来。若是任他就那么躺在巷子里没人去管，估计到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

　　无一仙人叮嘱道：“你们要小心那个叫云平的孩子。”

　　苍术记起云平浑身淤青地瘫在地上的情形，还有他在饭桌上因为天性太腼腆而手足无措的样子，便解释道：“他不过是一个受了重伤无家可归的小孩子罢了，师傅您会不会太过担心无歌了。”

　　无一仙人回过身来，向台阶上走去，自言自语道：“希望是我多心了。”

　　苍术一拱手道：“师傅，那苍术先回去了。”

　　无一点点头道：“在人间，诸事小心。”

　　苍术笑道：“多谢无一师傅关心。”

　　说罢，便隐了身形，径自回公良府里去了。

　　云实客栈的大厅，笙歌四起，每月一回的夜宴即将开始。

　　沈云正站在新送到的盆景前打量着这批货的成色，云康悄无声息地凑到沈云身边，抬起头来问道：“老板娘，有什么需要云康做的么？”

　　沈云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子轻健、目光炯炯的小孩子，胸中不免升起一团疑云来。

　　“你的伤......”

　　前几日当自己决定收留云康作为后厨杂工的当天傍晚，无歌曾经来房中专为此事道谢，那时候无歌讲起这孩子的伤势，解释说因为伤了筋骨，即便是已经给他服了上好的药，至少需要十日才能自己下地走路，二十日才能开始做重活，否则容易落下病根。可是到今日，才不过三四天的时间，无歌他们刚刚被公良文术带到府里去没多久，这孩子就已经能不需要人搀扶着走路了。再说云康面容上的神采，怎么看都与前几日缠着绷带神色怏怏的病人的影子重合不起来。

　　若说他从前是个下人，倒不如说他只是个穿着下人衣裳的贵公子更能令人信服些。

　　这孩子，难道只是秦府的一个下人？

　　沈云不动声色，下令道：“你去后厨，会有师傅告诉你该做什么，应当怎么做。”

　　云康点点头道：“云康这就过去。”

　　云康利索地转过身去，抬腿就走。沈云在身后打量了一眼云康的腿，忽然道：“回来。”

　　闻言，云康立即站定了，回过头来，听着老板娘接下来的吩咐。

　　沈云接着道：“没有吩咐你的，就不要去多管闲事。如果让我知道你做了多余的事，云实客栈就不会再留你了。”

　　云康抿着嘴笑笑，回道：“老板娘放心，云康绝不会行逾越或无礼之事。”

　　沈云颇满意地点了点头，柔声道：“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