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歌的手指尖轻微动了动，发觉有什么不平整的东西被自己压在手腕下面，四肢有些发麻，想要睁开眼睛，可是阳光正打在无歌面容上，烈得似乎不允许她有一丝睁开眼睛一睹自己所在何处的机会。无歌双眉微蹙，眼睛刚刚睁开一条缝，一簇热辣辣的光旋即跳了进来，刺得无歌赶紧闭上眼睛。两只手在身侧摸了摸，触到高高低低的细草，软绵绵的，手一握，便觉手心变得有些湿漉漉的。无歌只好紧闭着眼，两只手试探着拨了拨身侧的草，慢慢地摸到自己腰两侧，撑着地坐了起来。方坐起，忽听一声音道：

　　“这么快就醒来了，我还以为你和那些没用的人一样要睡上个半年呢。”

　　这声音娇滴滴的，说不出的温软，但是语气里的狡黠却骇得无歌蓦地睁开了眼。

　　眼前却是一片枝缠叶绕，无歌沿着眼前的树枝仰头望了上去，却见棵棵的参天古柏在顶上缠成了一张网，方才那刺眼的光正是穿过树枝在半空搭成的网，从缝隙之中漏进来的。无歌暗自思忖道：原来是长林丰草之地，约莫是那位高人遁世，梅妻鹤子隐居此处罢。

　　正此时又听身下传来那娇滴滴的声音道：“还仰着头做什么，要等人来救你么？你看看身下，可是比头顶漂亮多了呢！”

　　那人语罢，自己身下的地面竟然剧烈地左右摇了一下，无歌双手立即把住了地面，十指嵌进了泥土中。无歌顺势望下去，原来自己正浮在半空中，距地面至少有三丈远，载着自己飘在半空中的是一块刚好能容下自己的圆形巨石，石上绿意荣荣甚是可人，生着草木，栖着花虫，似是被怪力从地面上剥了一块地抛到空中来。

　　无歌心中对身处的境地有些许不安，却并无恐慌，也不惧怕。她一点一点地挪到巨石边上，把住地面，小心地探出半个身子，搜寻着地面上的人影。那个人似乎看透了无歌的心思，喊道：“我在这儿呢，转过身来。”

　　无歌转过头，只见不远处，自天空垂下两道树枝，枝叶缠绕搭作一条秋千，一个身着绛色罗裙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黑亮的麻花辫，身子瘦削轻巧，坐在树枝搭成的秋千上来回荡着，面上带笑，嘴角上挑，满是戏谑。

　　无歌试探着问道：“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那小姑娘听闻，倏然从秋千上跳起，轻点着脚下的树枝，灵活地躲开稀稀疏疏垂在半空的树枝，越过三棵遒劲的古木，一转眼便跳到了无歌眼前的树枝上，盘腿坐下，两只手玩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的长辫子绕在指头上，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无歌，道：“是我。”说罢，两只手放下来，撑在身下的树枝上，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接着道：我把你带到这里来，不会害你的，不过我看你也并不害怕。老实说，把你带过来是我们教主的意思，我们教主想要同你合作。不过对你来说，这可是一桩只赚不赔的生意，只要你答应了同我们合作，接下来你想要什么，只要这地上寻得见，你就能拿得到，无论什么......”小姑娘压低了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无歌，挑着眉道：“哪怕是你看中了的人，或者想杀的人。”

　　无歌迎上那小姑娘看似温婉实则挑衅的目光，丝毫无躲闪之意，静默了半晌，淡淡道：“我不知道你说的合作指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但我知道我绝不会答应你说的合作。”

　　小姑娘将身子靠了回去，晃着脚道：“你连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唐突地拒绝我的提议，真是白白浪费了我的心意，还特地带你来风景这么好的净月谷来。”

　　无歌不动声色道：“只赚不赔，你能对我保证么？”

　　小姑娘笑道：“我嘛，当然做不到。但是我们教主绝对做得到。君子一言九鼎，教主既如此对我说了，那么就一定不会令你失望了。”

　　无歌淡淡道：“那就是了。凡事看起来好处占尽的事，实则都是见不得人的。好处越多，陷阱越深。既然是见不得人的事，已经看到了陷阱，还要蒙住自己的眼睛，跳进去不成？”

　　那小姑娘忽然跳到无歌眼前的树枝上，距无歌更近了。饶有兴趣的望着无歌的脸，细细道：“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不但不害怕，还同我说了这么久的话。不过你也不用装得道貌岸然。俗话说‘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你听我讲了要合作的内容再下定论，岂不更好？”

　　无歌不为所动，答道：“你说。”

　　小姑娘甩了下辫子，道：“我在找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同你有关，而且，在这世上，对那样东西最了解的正是你。我看你这样子，大概也不需要拿东西，只要你把拿东西拿出来给我，让我给教主送去，你开什么条件，教主都会应了你。”

　　无歌低头作思量状，半晌才抬头问道：“我实在想不出你说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确实，从离开师傅到被带到这满目苍翠的奇诡之地，之间才不到十日，认识的人也不过六七，拿到手的东西，也不过只有两样。一样是在云实客栈醒来的第一天，苍术送了自己一把系着黛色玉环的短剑，可是自己实在不会使剑，又素来不喜刀剑那些锋利的物件，只得说服苍术收回。第二样就是古玉在花里峰顶送给自己的罗缨。难道眼前这小姑娘想要的是罗缨，可那并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若是要罗缨，应当去找物主古玉，而不是来找自己。而且，眼前这小姑娘把自己带到这琪花玉树的地方来，十分肯定自己就是她口中的教主要找的人，约莫也不会找错了人，误找到自己这里。

　　如此说来，这小姑娘究竟要的是什么？

　　那小姑娘收起笑意，问道：“腐草，你可知道这名字？”

　　无歌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那小姑娘突然从树枝上跳下来，一跃落在无歌身下的巨石上，正好落在无歌眼前。小姑娘脸上全无了方才的笑意，恶狠狠瞪着无歌，仿佛瞬间换了一张脸，冷冷道：“别给我装不知道，拿东西就在你身上，如果不拿出来，以后的每一天都让你生不如死。”

　　无歌看着方才那娇滴滴的小姑娘忽然变成了眼前怒火中烧面目狰狞的恶女子，不由地轻笑了一声。

　　那小姑娘恼羞成怒，克制着怒火，道：“你在笑我被你骗了是么？”

　　无歌摇摇头，淡淡道：“我没有骗你，你是被你们教主骗了，我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腐草。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连这个名字都不会知道。”

　　小姑娘皱着眉，打量着无歌的脸，见其冰肌自瘦，神色如沁芳之泉，双目空灵却眼神皎灼，于是把手伸到无歌脸颊旁，指尖轻触了一下无歌的脸颊。无歌正欲抬手将那小姑娘的手甩到一边去，却被那小姑娘迅速地躲开了。她跳回到原先的树上，立在树枝上，一手把着树干，目光依旧在无歌脸上打转，凝眸而视无歌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似在反复确认无歌是否在说谎。

　　二人间一时静默无声，唯有清风穿林而过，枝头阵阵婆娑。

　　终是小姑娘先开了口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么？”

　　无歌反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小姑娘道：“我没有名字。”

　　无歌望着那小姑娘，等她继续说下去，那小姑娘道：“但是教主管我叫疯牡丹，你要记住这两个字。因为这是给你下毒的人，也是唯一能给你解药的人。”

　　无歌怔了怔，问道：“下毒？为什么？”

　　疯牡丹冷冷道：“因为你不仅不能把腐草拿出来给我，连腐草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人。我原想杀了你，但是教主说只有通过你才能查出腐草的下落，一定要留着你的命。”

　　无歌面露噤色，问道：“那你给我下毒，岂不是违背了你们教主的命令。”

　　疯牡丹语带刻薄，冷眼道：“你放心，我不会伤你的命。这毒药平日不会发作，但是，每一次你见到你喜欢的人，这毒就会发作，甚至仅仅是在心里想一想那个人，这毒也会发作。而且，这毒发作的时候，你的脸上，手上就会出现牡丹形状的疤痕，那些疤痕会满布在你的整张脸上。这毒不会要你的命，但是会让你其丑无比，而且，是在你心爱的人面前。”

　　无歌愣住了，疯牡丹接着道：“如果你想通了，想要把腐草的下落告诉我了，就在黄昏时候到曌州城东门外的净月桥上等着，我自会去接应你。在那之前，不要想着能摆脱这‘牡丹痕’，哪怕是天上的仙丹也解不开这毒。”

　　听闻，无歌一字一句道：“疯牡丹，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腐草是什么，放我回去。”

　　疯牡丹轻笑一声，面容转回最初那温柔的模样，娇笑道：“从你嘴里叫出来我的名字，可真是好听，我最喜欢看别人生气又对我无可奈何的样子了。”

　　疯牡丹与无歌二人此时正那般僵持着，这边苍术和蓝寻却在红庄街上刹住了步子，二人一转身便隐入了一道鲜有人至的青石小巷当中。苍术心中百般自责，面露矛盾之色，蓝寻拉了下苍术的衣袖，安慰道：“任你再如何自责，人也不会回到你面前，再说世事如棋，局局是新，该来的任他上仙也躲不掉，何况是我们这些小仙。现在星君已经去找无歌了，我们也该想个办法才是，你再这么浪费时间我可就不再与你同路了。”说罢，蓝寻转身作出离开状，忽然被身后的一只手拉住了胳膊，苍术定了定神，问道：“不如这样，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找无一师傅帮忙。”

　　蓝寻问道：“无一师傅就算不在天庭也是在琉青山上，你从这里到琉青山顶少说也要一个时辰，若是无一师傅在忙些要事，等上一番，你回来的时候也许已是日落时分了。不如你我二人分头去找。”苍术正色道：“没有用。能在我毫无发觉的情况下将无歌带走，绝非等闲之辈的作为，既然如此，那人就不会将无歌放在容易找到的地方。而且，若是妖魔所为，你我二人还未必能救出无歌全身而退。”

　　蓝寻思量一番，恍然道：“难道你要用游魂术？”苍术坚定应道：“正是。你在这里守着我，这小巷偏僻得很，白天不会有人来，半个时辰之内，我一定回来。”说罢，便盘膝而坐，灵魂出体腾云而去。

　　蓝寻望了一眼苍术的人身，又抬头看着这朗日晴天，叹道：“苍术你这呆子，究竟知不知道这半个时辰的游魂术会伤你多少仙气。”

　　因使了游魂术，转瞬便到了琉青山顶，苍术穿墙而过，径直到了瑠门光院的阁楼露台上，见无一师傅正伴着徐徐清风和月老下棋。苍术拱手行礼道：“无一师傅，月老仙人。”

　　无一仙人一手执黑子，举棋不定，月老笑道：“果然被你说对了，那小仙草来找你了。”无一淡淡道：“待我下完这盘棋。”苍术听闻，欲凑上去催促又不可，干干等着却又担心无歌出岔子，整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愈发焦急了。

　　月老抚须看了一眼苍术，目光又游回到无一仙人夹着棋子的手上，笑吟吟道：“无一你也真是的，认个输就罢了，那边小徒弟都等得急了，输给我又不丢脸面，何必如此执着。”语罢，苍术跟着道了一声：“师傅，无歌不见了。”

　　无一仙人不为所动，凝神审视眼前的棋局，而苍术却急得跺脚，亏是使了游魂术，除了说话无论做什么都发不出声音来。苍术等在一旁，两只眼睛不知道看哪里才好，只好盯着师傅执棋子的手，不至于眼神四处乱飘。

　　忽然无一仙人开口缓缓道：“罢了罢了，改日再比。”

　　苍术双眼登时亮了，赶紧凑上前来，道：“师傅，徒儿一时大意，竟让人把无歌带走了，不知来人是否我族，也不知带去了何处，只恐怕无歌凶多吉少，请师父帮忙把无歌找回来。”无一仙人听完苍术一通解说，不动声色，一捋长髯，叹道：“真正能找到无歌的人不是我，你来找我，我也实在帮不上忙。”

　　月老听闻，逗趣道：“你这死老头子，心里担心的不得了，还装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接着转过头对苍术道：“小仙草，你也不用担心，只管回去等着就好。还有，听我的话，别再用这什么歪道儿的游魂术了，伤仙气哎。”

　　苍术被月老一番话说得发了愣，转念细细一想，面上神色逐渐黯然，低声道：“能找到无歌的人，难道，不是我么......”

　　月老一时语塞，抚须道：“这......这个......”

　　无一仙人抬头看着眼前垂首而立的苍术，轻叹了口气，缓缓道：“苍术，回去罢。”

　　苍术此时已经呆在了原地，耳朵哪里听得见无一仙人的话。

　　无一见苍术大有伤神之色，提高音量叮嘱道：“之后，万万不可再用游魂术了，这游魂术每用一次，便耗去十年的修为，你修行还不过二百年，对你来说这游魂术更是个禁忌。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重要到让你拿自己的修为做代价。”苍术恍若失神，愣了愣，惭愧道：“徒儿知错了。”无一仙人接着郑重道：“也不应该有。”

　　苍术对无一仙人和月老行了礼，转身回到曌州城的那条小巷中。蓝寻正等在苍术身旁，瞧着墙上斑驳的岩石想些什么，忽然发觉坐在地上的苍术站起了身，于是赶紧转到苍术面前，问道：“无一仙人怎么说？”

　　苍术心中说不出的惆怅，但只能不露声色，对蓝寻朗然一笑，语气轻快地答道：“师傅说，无歌会平安回来的。要我们不必担心。”蓝寻舒了口气，笑道：“果不其然，我说你苍术，遇事可再也不要这样着急了。”

　　此时琉青山上，无一仙人与月老又开始了新的一盘棋局，此次依然无一执黑子，月老执白子。月老愠怒道：“我说你，干什么非要让那孩子知道能救无歌的不是他，看他难过的，只怕眼泪都咽了好几颗了。”无一仙人落子，甚是满意，审着棋局淡淡道：“即便现在不告诉他，早晚都要知道的，不如让他赶紧明白了好，省得之后横生些伤心事。”月老取笑道：“你这老头真的是干什么都能自圆其说，可偏偏下棋，怎么都赢不过我。”无一也笑道：“你这老东西，得意太早小心在阴沟里翻船。”两位仙人千年来一如既往这般互相取笑着，无须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