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良府东厢别院,公良文术房外,瑶草喷香,修竹乔松,源泉溜清。
连亭守在房外,不时往屋内瞧着,可终归隔着一道门,看不到二少爷在房内做什么,吃了饭没有,精神好些了没有,只能来回踱着步子,数着地上的蚂蚁。
“连亭。”
连亭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立即站住了脚,向声音来处望过去,来人飘逸出尘,自翠竹丛中徐徐步行至自己身前,连亭愣了一下,眼睛霎时亮了,先前还无力垂着的两只手拉上眼前这人的袖子,庆幸道:“古公子您终于来了!快去看看我们二少爷罢,已经两日未出门了,除了每日晚上送一餐饭都不许任何人进去,我们这些下人不敢违背少爷的命令,如果是少爷的朋友,是古公子的话,一定就没问题了!您快进去看看二少爷究竟是怎么了,如果是身子欠安,我也好报到上头,让管家请个郎中过来治治......”
古玉被连亭劈头盖脸的一大通话说得不知如何回应是好,只好将扯在自己衣袍上的一双手轻轻退了去,安慰道:“莫担心,莫担心,我这就进去。”
门一开,左右不见人影,朝内室走去,古玉才瞧见公良文术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除了一双手和半个脑袋露在外面,看来睡得正酣。
古玉望着床榻上呼呼大睡的公良文术,摇摇头,笑道:“你这装睡的水平,还是需要修炼的。”
公良文术连手指头也未动动,竟像是真的睡着了。
古玉左手负在身后,身子前倾,凑近榻上那人,正要伸手摇他起床,手指距离被褥不足一寸时,床上那人竟倏然架起左臂,挡住了古玉的手,紧接着掀被而起。原来公良文术是和衣而睡,只是未穿鞋子。古玉撤出一步的功夫,公良文术已经蹬上鞋子,稳稳立在地上,他旋即一掌切出,滑向古玉左肩,古玉腰肢使力,翻身错步,屈身自对手臂下闪过,滑到公良文术身后,正欲以掌击其后颈,公良文术一个转身,肘击古玉手腕,身形展动间,竟似那刀头舔血的战场男儿,每一招都十分干脆利落。
公良文术滑向身旁的桌案,一掌下去,折扇飞起,扇骨不偏不倚地点在古玉左肩,正是四两拨千斤,古玉被这看似毫无气力的一点,连连后退数步,只得凝神,叹息道:“罢了,不打了,倒是你的身......”
话音未落,扇子却直直地冲自己鼻梁飞来,古玉身子左右闪躲,双脚却定定地立地不动,公良文术脸色一变,旋即飞掠而起,衣袂带空,无声落在古玉身后,连击三下,点了古玉背后三处穴道。
古玉一动不动,杵在原地,公良文术扇子一甩,转到古玉身前,一脸自得之色,摇着扇子展颜笑道:“我赢了。”
古玉朗然一笑,未再理会公良文术,径自行到窗前,推开窗户,公良文术忽然凑了过来,正色道:“因为你不是凡人,点穴对你不起效,而和我交手的人除了你都是凡躯,因此,”公良文术煞有介事地将“因此”二字拉得老长,古玉只是无言瞧着他,公良文术接着道:“还是我赢了,你那招式实在又浓又笨。”
古玉不理会他的打趣,缓缓道:“你家门外那孩子还以为他家二少爷生了重病,谁知......”
公良文术道:“连亭是这府里和我最亲的人,我自然不会让他担心,这个古兄不必操心。倒是你,明明知道行走人间不能随意使仙术,也不多练些招式,要是哪天被人打得满地爪牙,我公良文术绝不会心软去帮你。”
古玉笑着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道:“这几日你未曾出门,我发觉这城内有些异样。”
公良文术双眉微蹙,疑道:“有何异样?”
古玉道:“一看便知,我在老地方等你。”
语罢,古玉出了房门,连亭急忙跟上前,古玉微笑道:“你家少爷好得很,这两日是在房中苦练,不必担心。”
闻言,连亭长舒一口气,古玉瞧着连亭,心想,原来这孩子也是能露出同他年龄相符的笑容的。
红庄街上,繁华鼎盛的势头一如既往,过往之人摩肩接踵,街道两旁花木扶疏,好一幅春日街市图。
行在街上,古玉隐约发觉擦肩而过之人脚步声有些异样,回头一望,原是个梳着两个黑亮长辫子的年轻卖花姑娘,身穿绛色罗裙,脚步如狸猫般悄无声息,速度之快,所经过的人根本无看不到有一个姑娘正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似是一阵风来去,想必这就是凡人所说的“轻功”了。古玉自第一次来到曌州城到今日少说也有四十年了,这般功夫并不多见。可是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这年轻的姑娘又为何要使出这不平常的功夫来。
正此时,古玉左肩被人冷不丁地拍了一掌,还未转过身去看究竟是谁,眼前倏然多出一个人来,古玉没有料到面前这人竟随他到了曌州城。
古玉问道:“蓝寻你怎么也来曌州了。”
蓝寻回道:“您老人家最近总不在山上好好呆着,玉......”玉帝二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忽然觉得不妥,于是伸手指了指头顶,古玉顿时心中了然,于是微笑道:“他老人家还是不放心我。”边说着,加快了步子向前走。
蓝寻也加快步子追了上去,解释道:“不是不放心,是担心。”
古玉干笑道:“看来,你果真是从未说过谎话,他老人家担心的是三界六道的众生,再如何也轮不到不起眼的古玉身上。”
蓝寻赶忙道:“总之这几日,在星......不,古公子回家之前,都别想甩掉我了。”语罢,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古公子......古公子,这个称呼似乎有些拗口,还是星君好听些。”
古玉轻轻拍了拍蓝寻的后背,双手负在身后站定,凝眸望着眼前的碧瓦朱甍,正门上方悬着一块牌匾,题着“云实客栈”四个金漆篆字。古玉对蓝寻道:“就是这里了,咱们上楼等公良文术来。”
蓝寻追问道:“就是您在这曌州认识的那位好朋友?”
古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缓缓道:“就算是罢。”
进了门,自云纹浮雕木质插屏向东转入大厅内,便有一小厮前来相引,客气道:“请问古公子此次可还是三楼叙安阁?”
古玉看了一眼身旁的蓝寻,对小厮道:“劳您费心了,今日三位,还有一位稍后便到。”
小厮俯身挥手相引,应道:“二位请随我来。”
刚行至二楼楼梯转角处,古玉听到熟悉又特别的脚步声,转头一望,竟是方才在街上的那个卖花姑娘。正此时,蓝寻忽然停住脚步,面色凝重,审视着四周,侧过身子朝向古玉压低声音道:“妖魔之气重了。”
古玉此时已无暇注意那卖花姑娘,随着走上楼梯,丝丝熟悉的异香也愈发明显,却说不出究竟是在何处闻到过,只是清楚地知道,这香气的源头绝对非人间之物。古玉抬头一望,正对上一位带着紫纱面巾的姑娘,那姑娘扭着腰肢从西厅步行而下,不知为何,古玉此时脑海中忽然出现公良文术在卧房中把玩着花瓶的样子。
非我族类。
眼前这个“姑娘”并不是人类,同给公良文术所收到的花的主人一样都是妖魔。难道眼前这位姑娘就是送花人?古玉转念一想,又发觉若是此时下结论未免太过唐突,便也未再多思。
入了座,座位就置在屋外露台上,各种类的花高高低低摆了几十盆,深深浅浅红,滴滴点点黄,浮香阵阵,催人酥暖,清风拂槛,绿柳低舞。
小厮倒了茶便退去,蓝寻一脸呆愣地坐在古玉身侧,古玉见状,问道:“怎么,这地方你不喜欢?”
蓝寻见此时房里只有他二人了,撇了撇嘴道:“别说天庭了,就是和咱们璧山比,这地方都差得太远了。真是想不通,让星君乐不思蜀的竟然是这种地方。”
古玉抚着扶手上的云纹浮雕对蓝寻说道:“这叫做‘美人靠’,只有凡间才有这么有趣的名字。”
蓝寻不以为然,淡淡道:“还是璧山美。”
古玉笑笑,喃喃道:“天之清,地之宁,神之灵,谷之盈,不过眼前事,静观皆自得。”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搭在美人靠上,神色宁静地望着红庄街上熙来攘往的芸芸众生。
此时,忽见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街上,无歌正和苍术二人正谈笑着,今日无歌天还未亮就起了,再也睡不着,苍术便说带她去花里峰看日出,朝霞已出便回来了,打算自街上买些点心再回客栈找老板娘要些书来读。此时的无歌却也不知怎的,像是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牵引着一般,愣愣地转过身子,抬起头向上望去,不偏不倚,正迎上了古玉的目光。
人世间的巧合真是教人难以捉摸,就单说这时候,楼上的古玉正凝眸望着街上人,街上那人竟也抬头望了上来。
此时浮云自闲,丝绦自垂,春风澹荡,笙箫悠悠;十枝八枝花笑人,三点两点莺着雨,顾盼擦肩全抛去,管他年月此间时,只因草木知情,不关营营,眼眸相对恰如月下芙蕖遇鸿波,瑶池之水也自天上飞来,化作二人眼波流转。
在这画面般的场景里,没想到竟是蓝寻先开了口,原先百无聊赖地瞧着街上来往行人的蓝寻双眼一亮,用力挥着胳膊,像是生怕那人瞧不见自己,朝街上的无歌大喊道:“是我!我是蓝寻!”
还欲说下去,却突然被古玉拦住,一把拉进了屋里,古玉对蓝寻正色道:“她不会记得那日的事,不会记得璧山,更不会记得你我,记住,不要对她说起那日。”
蓝寻只好点了点头,古玉眉眼低垂,淡淡道:“还不到时候。”
古玉松开握着蓝寻胳膊的手,忽然听见屋外一声音徐徐拉近,道:“不可以告诉她,总可以告诉我罢。”
不消说,在古玉认识的人当中,能用如此傲慢语气说话却又丝毫不令人厌烦的人,也就只有公良文术一个人了。
瞧见古玉身边多了一个人,公良文术收起扇子,快步行到二人身边,笑道:“蓝寻,咱们好久不见了。”
蓝寻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些回到璧山。这曌州城,喧嚣嘈杂不说,街上来往人口中清一色的诟谇谣诼,所行过之处皆是乌烟瘴气,一片烟雾尘天。
蓝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不满之中,公良文术径自盘膝而坐,对古玉道:“方才我出府之前,正赶上我爹给府里新添了两个下人,说是专门照料文轼的,我去对文轼嘱咐了几句,便出来晚了些。”
古玉道:“不碍事。”
公良文术眉毛一挑,笑道:“还多亏我出来晚了些,你猜我在路上遇到谁了?”
蓝寻登时双目灼灼,抢着道:“蝴蝶!”
公良文术道:“什么蝴蝶,是人!”说罢,转头盯着古玉道:“猜我遇到哪个人了?”
古玉端起茶喝了一口,淡淡道:“不说就罢了。”
公良文术叹了口气,不满道:“你这个人真是闷死了,和你在一起,多大的兴致都能被毁到空空。”
古玉淡淡道:“除此之外,可有发觉什么异样没有。”
公良文术摇着扇子,思忖道:“方才在街上,我发现一个卖花的姑娘一直跟着无歌,虽说是个年轻纤瘦的小姑娘,用的却是相当高明的跟踪术。在我和无歌寒暄几句的时候,那卖花姑娘也一直在不远处瞧着无歌。无歌姑娘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跟了那么个人,并且......二人看起来,并不是朋友关系。”
古玉点了点头,沉吟道:“而且,那人轻功绝不在你之下,由此可见,那人并非一早就生活在曌州城内的人。”
公良文术打趣道:“古兄的意思是说,我的轻功算得上曌州城之首了?”
古玉道:“无药可救,说的正就是你这种人。”
公良文术敛容道:“虽然不知那人是否恶意相对,但好在无歌身边有那个苍术陪着,你也不必担心。”
古玉端起茶杯,饮了口茶,淡淡道:“有苍术在就好。”
话说回来,古玉和苍术在人间还从未打过照面。
要说起二人相识,那也是一百八十年前的事了。那时苍术刚刚经无一仙人点化,得以化作人形,但是无一仙人在天庭事务繁多,频繁于琉青山和天庭来往,而苍术仙力尚浅,无法跟随无一仙人来往于天庭,只能独自留在琉青山修炼。久而久之,无一仙人发现这样的日子无可避免地耽误了苍术的修行。于是便在同老朋友月下老儿下棋时说起这件事。
月老却说其实人间不止他无一这一位仙人不爱住在天庭,在璧山上还有一位星君,脾气古怪,素不喜跻身天庭事务,虽顶着无色天仙人的头衔,却执意住在璧山山顶上,也不知那位星君用了什么法子,让玉帝和东君都拿他没办法,只得准了。几千年过去了,那位星君除了天界要事召列仙班或天庭仙人寿诞宴请,他从未离开璧山到天庭居住,现在呐,他住的那座山都成了仙山了,这个星君也实在是有趣的很。
无一转念一想,那璧山离着自己住的琉青山也不算相隔太远,只是从前从未想过那座山上居然住了位星君。虽说由自己出面,那人大半是不会拒绝的,但若是贸然打搅,也实在欠妥。正踌躇是否该把苍术送到那璧山上修炼,月老说道那位星君虽不喜与人结交,但若是闲暇时带领苍术修行这个小忙,肯定是会帮的,月老还一面抚须而笑,一面嘱咐道:“上次西王母不是托长琴送了些长瑶茶给你,那个星君跟你一样有个怪脾气,嗜茶如命,那长瑶茶送出去,这个忙呐,他帮定了。”无一仙人这边还说着“不愿强人所难”的话,那边就回琉青山带苍术一起将长瑶茶给古玉送了过去。
古玉初见那苍术小仙虽有些愣头愣脑,但模样生得乖巧,细看愈发觉得神色俊逸,加之性子静,留下倒也能给蓝寻做个伴。古玉素日听闻天界无一仙人德高望重且修为无边,深得天界众仙景仰,又带了长瑶茶来特地请自己帮忙,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若是这小仙潜心修行他日能入天庭位列仙班也是好事一桩,稍加思量,便应了。
此后的一百八十年苍术便留在璧山上同蓝寻一齐修炼,一直到半年前,才被无一仙人接回了琉青山。原是陪无歌到人间来了。
正思量着,一旁的公良文术忽然把折扇在手心打了一下,恍然道:“今日,终于能让古兄一睹玄芝姑娘的舞姿了。”
古玉问道:“那又是谁?”
公良文术道:“就是我之前同你说过的那位舞姿翩然似谪仙的姑娘,这云实客栈的生意日日鼎盛,这其中有一半的男人是为了能一睹玄芝姑娘才来的。”公良文术一面说着,一面端平了扇子,以示这位玄芝姑娘的不俗。
古玉道:“你也是其中之一了。”
公良文术故作生气状,斥道:“看破不说破,君子之言,贵在含蓄不露。古兄何时也学得嘴巴这么不饶人了。”
古玉立起身,整了整衣裳,微笑道:“一向如此。”
三人出了叙安阁,行至楼梯上,公良文术一眼就瞧见了在大厅内四处张望的苍术,于是先古玉、蓝寻二人下了楼,疾步行至苍术面前,笑着问道:“你也是来看玄芝姑娘跳舞的么,倒是,怎么不见无歌?”
苍术眉毛一皱,反问道:“你没有在客栈看到无歌?”
公良文术见苍术神色凝重,登时也变了脸色,问道:“无歌姑娘不是一直与你在一起么?”
苍术道:“方才我正在摊子前面买蜜饯,一回头发现无歌不见了,我找了附近街上不见人影,就想到她也许是先回客栈了,就赶紧回来了。”
正此时,古玉走到二人身边,听到苍术的话,正色道:“不会,以无歌的性格,绝不会不打招呼就离开。”
公良文术和苍术二人面面相觑,古玉朝公良文术打了个眼色,他登时想起了那个跟在无歌身后轻功了得的卖花姑娘,于是公良文术拉起苍术就欲飞掠出去。此时却听古玉道:“苍术,蓝寻随我来,公良文术,你对这里比较熟悉,留在客栈里,盯紧过路的人。”
古玉说罢,语声已掠出客栈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