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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场虚惊

自归谣 六月八 5257 2024-11-13 09:33

  且说公良文术已回了府,问了府中小厮,得知父亲外出,大哥也未到回府之日,于是便转到别院,欲去往三弟文轼房中,对近日府中形势做些嘱咐。通往往文轼所居别院的其中一条路,便是自己房前的小石桥。平日里,公良文术都是穿过这座石桥去房中找文轼喝茶论诗的,可今日正行至桥头,这脚还没迈到桥上去,就觉衣襟被身后的人拉住了。回头一看,原是自己房中贴身服侍的小厮连亭。

  连亭脸色有些发青,颤声道:“二公子,连亭.....有话对你说,能不能先.......”连亭磕磕巴巴说着,接着转过头朝身后公良文术房中望了望。公良文术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望见自己房门开着一道缝。

  公良文术知道连亭素来不是多言好事之人,若非事态紧急,且关乎他公良文术的事情,是绝不会言语半声的。况且三弟此时有丫鬟和管家照料着,府中的事,推迟一些,等到晚饭之时再说也罢。便点了点头,随连亭进了房。

  哪知连亭刚刚合上房门,便冲到公良文术身前,“哐当”一声跪倒在地,歉声叠叠道:“公子赎罪,连亭该死,连亭该死!”公良文术见状,连忙一手扶住连亭的胳膊,不许他再磕头,问道:“不是有话对我说么,怎么倒是你先磕起头来了。”

  连亭仍是垂着头,刚开了口,低声嗫喏了几声,却欲言又止。公良文术见他惶恐未散,又满面迟疑,心中猜测,莫不是从来往诸人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了什么不该自己知道的事。于是笑道:“你也不必害怕,此时只有你我二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没从没罚过你不是,有话慢慢说就是。”

  连亭攥了下拳头,跪着向前凑近了些,道:“公子,我方才在院子前面浇花,就想着今日有时间,要不就把东厢这边的花顺带着浇了。这么一想,我就绕到东厢房后边的客房里,却望见两个从未见过的人进了客房,看他们穿衣打扮讲究的很,想必是老爷请来的客人,我也没敢靠前,生怕唐突了。”

  连亭极少一口气着说这么多话,公良文术倒了杯茶放到桌子对面,接着把连亭扶起来,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去。连亭摇摇头,不敢起身。公良文术作愠怒状道:“怎么,你还非要我把你扶到座子上不成?”

  连亭听罢,赶紧地起身鞠躬道谢,理了理衣裳,虽说有些拘谨,也还是乖乖在公良文术对面坐了下来。公良文术笑道:“这么一来,不就方便多了,你且接着说。”

  连亭接着道:“那二人入了房,刚开始安安静静的,我也没多想。眼看着东片儿的花浇得差不多了,我打算再看看哪儿有没有漏下的,就走着绕了个圈。哪知道,到那窗户下边的时候,听......听到他们说有人要......要......取了公子您的命......”

  连亭说罢,竟担心得流下泪珠来。

  公良文术一面听着连亭的话,一面细细思量连亭的话。

  住在东厢后院客房,且穿着讲究,二人同行,又是连亭未曾见过的人,那多半是前日受父亲邀请来到府中的何敏同孟如筠。可自己与那二人素昧平生,更别提结仇留怨。要说开口就是取命,会不会是连亭听岔了。

  公良文术神色不动,缓缓道:“莫慌,你把听到的原话说来我听听,也许是你一时紧张,误解了人家的意思。”

  连亭抬起头,打鼓似地摇摇头,急急道:“不是的不是的,连亭没有听错。其中一个人说什么‘那女人已经带走了,还没人去救’,另一个回他‘也不知道教主要派谁对这府里的二公子下手’,那人又说‘反正不是咱们,你可别轻举妄动,坏了教主的事’,然......然后那人跟着说‘反正用完了都是一个死,取他的命是早晚的事’,后......后边儿的我就没敢听......”

  听罢,公良文术思忖片刻,蓦地甩开扇子,摇扇朗声大笑道:“今日真是奇了,先是朋友消失了,再是眼见着玄芝施了法术,再是看到一个人自墙里穿出来,现在,还要有人取我的命。古人说的好,当真世路无穷,世情如鬼。”

  连亭见二公子不但不慌,反而大笑,已急得浑身筛糠,伸出手拽住公良文术的胳膊道:“二公子,您别说笑了,可得千万小心些,近些日子大公子不在,老爷又极少在府中,三公子总在偏院读书写字的几乎不出门,万一......”刚说出口,忽然觉得自己说话太不吉利,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啐自己道:“这张破嘴净乱说!二公子吉人天相,什么恶人都得逃得远远的!”

  正此时,屋外传来敲门声,接着听小厮道:“二公子,府门外有上门闹事的百姓,那架势快要拦不住了。您且出去看看罢。”

  公良文术倏然起身问道:“上门闹事的百姓?”边说着,连亭已为他开了门,公良文术疾步向府外走去,而连亭按规矩依旧守在东厢中。

  行至游廊,便听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公良文术两步并作一步走,就差使出轻功来飞到门前了。只见二三十个人堵在府门外的台阶上,门外的府兵横着戟,阻拦着不断向内冲的人。无奈来人众多,再加上个个都在气头上,平日里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妇人此刻力道也是出奇得大,府兵六人硬撑着,满额汗珠,手背凸起条条青筋。

  众人见公良文术到了,便略微息了声。

  公良文术走出大门,不顾旁人劝说,径自走到众人面前,与前头的府兵并肩站着。

  此时,眼前百姓中一裹着葛巾的妇女喊道:“打昨早晨,孩子他爹就不知道哪儿去了,我本以为是跟平常日一样给林老板送货去了,结果到今早晨都没回来。中饭时候我家老大说,是前日夜里看着两个大汉把他爹带走了,走的时候一声没言语。带他走的那俩东西穿的就是你们公良府下人的衣裳!现在剩下我们娘仨,这日子,还怎么活,你说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接着几个妇女接着话喊道:“我家孩子他爹也是晚上被你府里的人带走了!”

  又一女子面色苍白,神色悒郁,抹着泪喊道:“把我相公交出来!”说着就要挤过人群往府里冲。

  这一挤,人群重又骚动起来,比方才更加嘈杂,不觉中路边不远处已经七七八八聚了几个看热闹的身影,形势难收。

  人群后边一个方面浓须的男人忽然抬声大喊道:“敲锣卖糖,各干一行。我们干杀牲畜的跟你们公良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不靠你们吃,不指你们穿,你们把我老弟带走是什么意思!他现在是我家里顶梁柱,你们使出这些个绝户计,是想压了秦府,当曌州城的地头蛇不成!”

  站在人群正中间的一妇女死瞪着公良文术,仿佛随时都会潸然泪下,嘶声道:“怪道都说从商的每一个有正经心肠的,你公良府今天不放人,我们就联手告到上头去!就算曌州城府衙里的人怕你们,那上头总有不屑你们这些个东西的官!”

  众人起哄道:“对!今天他不放人,咱就一纸状子告到上头去!”

  公良文术听着众人怨诉声声,心中早已疑云大起,叹息自己对众人所言之事竟全然不知。但他心中明白,在此时慌忙作出解释是没有丝毫用处的,若是贸然开口,说出自己根本对绑人一事一无所知的实情,只会将眼前众人的怨怒燃得更旺。此时在情绪驱使之下,这些人大部分已失了理智,唯一的办法就是表明自己此时与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在自己十岁那年的冬日,一个卖豆腐的男人竟因为父亲买下了他种豆子的地,谈和不成,冲动之下一头撞死在自己府里。

  那是公良文术第一次见到死人,他不明白究竟是如何蚀骨的怨恨,能让一个正处壮年的男人连自己的命都可以随随便便地丢在别人家里。也是在那时,十岁的公良文术由那男人之死悟出了一个道理:弱者的不平若是受到长期压制,得不到正当的渠道疏解,在爆发之时,后果会不堪设想。

  公良文术正欲开口安抚众人,竟忽然听到不远处有海浪冲击沙滩的声音。起初,他以为是今日遇事太多,自己思绪过于杂乱而产生的幻觉。可那海浪之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接着是一股海浪猛烈的撞向岩石,涛声震耳,伴着空中传来的海鸟嘶鸣,其中闻一女人悠悠的话语声,说道:不必慌张。语罢,海浪声越来越淡,女子的声音也在海水冲刷中渐渐隐去。

  今日的怪事是不是过多了些?

  但现在,发生什么怪事都由不得自己分心去思量,眼下平复众人情绪,让大家安心地回自己家去,再找个明白人将此事理清才是当务之急。

  公良文术面向众人,神色不动,肃然道:“各位乡亲,今日父亲与大哥未在家中,我平日虽对府中事过问甚少,但也绝不是不作为的不明是非之徒。若各位所言确实是我府中人所为,我公良文术绝不做任何包庇之事,必然彻查到底,还各位一个公道。”

  众人吵嚷之声低了些,毕竟,曌州城中每年正月都在府前施粥济贫,广发衣物体恤贫民的,正是公良文术。

  但仍有一人不依不饶道:“你说说,怎么还我们公道!”

  公良文术郑重道:“最迟明日,父亲会从邻城回府,到时,我将事情一一问清,若人在我们手上,我与父亲定会放人。在那之前,我将严查府中上下,绝不允许奸佞细作藏于府中。请各位给我们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是我有任何搪塞推脱,各位便可将我告上府衙,我公良文术绝无一分怨言。今日请各位先回各自家中安心等待消息,公良文术先代替父兄谢过诸位。”

  众人听闻,只得罢了,或抹着眼泪,或叹着气悻悻离去。

  望着逐渐离去的人,一旁的管家靠上前来低声道:“二公子,要不我打发人给他们各家送些银两,毕竟没见过大钱的小人物,拿些吃穿用度的银子约莫也就算了,若是查......”

  公良文术转过身,厉声喝道:“如果在事情查明之前就拿钱打发了,岂不是对世人说我公良府只会撒钱办事,遇到意外便分寸尽失,毫无章法,随意编个罪名便能在府上骗到银两。这不是便宜那些无事生非之徒,给了他们空子上门讹诈。日后,这门槛怕是都要被那些满口谀辞的闲散小人踏烂了。”

  管家连连点头叹道:“果真还是二公子想的周到,我等实在愚钝。”

  公良文术道:“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此事必然有人从中作祟,既然已经到此地步,往后行事更加该小心。杨管家,你吩咐好家里所有人全部守紧口风,然后赶紧派个人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爹。”

  杨管家应道:“小的遵命。”接着便奉命行事,到正厅、厢房、别院、后厨等各处吩咐下人去了。公良文术则径直去到别院同三弟公良文轼商量此事,不在话下。

  再说古玉此时沿着枯萎的草木,一路寻到了距曌州城南七十里地的环溪城内,不觉已到了环溪净月谷。

  净月谷中处处浮石奇木,在一块浮石上躺着一个女子,此外,附近不见任何人影,也无血腥之气或打斗痕迹。

  古玉落到浮石上,搀着无歌一跃稳稳落到地上。

  趁着无歌未醒来,古玉使出仙术对无歌此时的身子状况检查了一番,发现不曾被邪魔妖异之气侵入体内,且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带人至此却不伤人也不盯梢,如此的奇诡的做派,心中已经猜着了七八分,方知原是虚惊一场,这才放了心。

  净月谷中枝蔓相合,丝绦低垂,一片晴柔。

  片刻后,无歌回复意识醒了过来,看着眼前的古玉,不露丝毫讶异,只是低声问道:“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苍术呢,他还好么?”

  古玉知道此时无歌不宜说话过多,但若是以实情相告,说出自己是沿着萎败的草木走到这里来的,无歌必定会追问下去,这样子不知浪费多少无谓的精力。于是关切问道:“还是担心你自己罢,可是有哪里伤着了?”

  无歌眼神中仍有几分戒备,逞强道:“一切都好。”边说着,心中却是在自责又得让苍术挂念一番。却不料把心里想的说出了口,自言自语道:“又得让苍术着急了。”

  古玉听闻,淡淡回道:“不必责己太过。”接着靠近了些对无歌道:“来,我背你回去罢。”

  无歌没有理会,两手撑地支起身子,吃力地站起,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固执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走。”说罢,竟独自向前走去,脚步跌跌撞撞。

  古玉摇了摇头,只得跟在无歌后面。

  走了半晌,古玉朝眼前的无歌喊道:“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无歌忽然停住步子,也不回头,愣愣道:“不知道。”

  古玉接着问道:“那你知道从这里回曌州城的路么?”

  无歌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反问道:“如果你知道,你到前面去,我跟你走。”

  瞧着无歌故作无事的表情,古玉没忍住竟笑出了声。原本以为等自己背上无歌,可以使仙术让她睡着,再飞回曌州城,这样等她醒来,骗她说在自己背上睡着了便可。如此不出半个时辰便可以回到无歌住的客栈里。可现在,别说背着她,连扶她一下都不肯,那副逞强的表情,跟从前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此以来,古玉只得与无歌并肩走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约莫着要走到天黑了罢。”古玉自言自语道。

  二人就这么并肩行着,也无话,路上风慢日迟,草木复苏,深浅弄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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